他指向慕容衍,“大家也知道,若不是中大夫,我们攻打广固,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。”
“战场上的恩怨,战场上了结,两边都是身负国命,但战事结束,还是要一起向前看。”
“既然他投靠过来,在我之下,汉人鲜卑,俱为一体,编户齐民,不分彼此。”
“我也希望通过这些尝试,让青州从上到下所有的人,过得比之前都好。”
“我有信心做到这一点的,因为青州这地方,收成稳定,独缺些商业贸易。”
“而如今这块短板,我也会想办法补上,无论是到外海,还是南边,如今都有数条航线开通。”
“我相信不久的将来,青州的码头,未必输于京口。”
他站起身,“这就要有赖诸君齐心合力了。”
众官齐齐起身回拜,出声道:“为君侯效命!”
接来几日,王谧安排手下的周平老白,何谦刘轨等人整军,眼看兵士粮草齐备,知道到了该动身的日子。
王谧叫来慕容蓉,说让其先回莒城,同时安排了慕容衍的两名部下跟着,将在莒城的慕容恪尸身护送回邺城。
他说道:“虽然两国交战,但我给了路引文书,两边应该都不会为难,你可以放心。”
随即王谧顿了顿,“你要是为了孝道,想跟着回去,我也不拦着你。”
慕容蓉没想到王谧肯放自己,一时间怔住了。
她下意识就要出声答应,却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阿兄已袭爵太原王,他真的希望自己回去吗?
她脸上神色变幻,过了好一会,才低声道:“邺城那边,未必有我的安身之地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也好,等战事平歇,再做决定也不迟,你且先安心住下,住多久都成。”
随即他笑道:“即使我打仗回不来,也会提前给你留好盘缠路费的。”
慕容蓉剜了王谧一眼,“哪有将帅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,也不怕不吉利。”
等王谧离开,慕容蓉坐了下来,心如乱麻。
自己真是因为阿兄的原因,才不愿回去的吗?
而且她作为王谧侍妾的身份,全天下都知道了,还有什么回头路吗?
十数日后,王谧送回邺城的慕容恪尸身,引起了不小的骚动,也多少打击了燕国士气。
但这个时间点,实在有些不怎么凑巧,因为此时的燕国朝堂,在这之前已经恢复了不少信心了。
慕容垂在枋头连番用兵,硬生生堵住了桓温攻势,让势如破竹的晋军只能暂时止步。
而对燕国来说,另外一个好消息,便是苻秦出兵了。
大将苟池和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两万步骑,从洛川出发,洛阳的燕国兵将开关放行,让其过洛阳进屯颍川,对晋军后方虎视眈眈,同时苻秦派散骑侍郎来燕国报信,商议共击晋军。
而此时桓温遭逢接连失利,得到了前秦援军即将到达的消息,也是一时间乱了阵脚,召集部下商议。
为此桓温的掾属们,也产生了分歧。
这一个月来,战事不利,晋军吃了几场败仗,士气明显开始下降。
更麻烦是,燕军趁着这个机会,征调了冀州附近城池的几乎所有兵员,源源不断增兵枋头。
到现在为止,枋头附近的燕军步骑,已经超过了五万人,和桓温兵力形成了均势。
加上符秦的援军,如今桓温的兵力和战局,都已经处于劣势,实在不适合继续硬打下去了。
郗超为代表的一部分人,觉得苻秦援军威胁确实很大,若粮草不继应撤退暂避锋芒。
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,进军容易退兵难,何况燕军连战连胜,士气正旺,此时若是撤军,恐遭其追击。
于是有人提出,可烧掉船只辎重,阻碍燕军,然后轻装简行,当可安然退走。
此时又有人站出来反对,说不战而退,实在是浪费战机,且此时石门水道即将凿通,只要再坚持半月,粮草便能到达。
对此双方争执不下,谢玄默不作声,心想大司马果然老了,再也没有猛进踏击的气势了。
想当年,其能够一鼓作气攻下成汉,全凭着一往无前的心志,但位高权重后,顾虑反而多了啊。
桓温见谢玄一直不出声,便道:“幼度,你有什么想法?”
见众人目光看来,谢玄微一犹豫,“我赞同打一仗。”
“就这么退走,只怕来年燕国大举征兵,更难对付了。”
“且如今符秦撕毁协议,若不给其一个教训,只会让其更加得寸进尺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可是符秦派出的苟池邓羌,并不好对付啊。”
“我计算过,要挡住他们,至少兵力相若,还需要两员大将才行。”
谢玄出声道:“桓江州和袁豫州如果调集荆州江州兵力增援,应该是差不多了。”
“若再有桓镇恶相助,便有不少把握了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可是镇恶如今在东路,刚过来还要十几日,赶去颍川更来不及了。”
“若只有燕国,确实是可以继续打,但符秦这两万精兵,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应对能力。”
王珣出声道:“若是当初合兵一处,共击枋头,说不定已经将燕国击垮了。”
“到时候是打邺城,还是回头打符秦,我们便主动多了啊。”
郗超沉声道:“现在假设也没用了。”
“问题是继续打下去,风险太大了。”
“符秦那两万兵,威胁未必比燕国小。”
顾恺之出声道:“为什么符秦能如此偏帮燕国?”
“我们不能反过来想想办法,说动其退兵吗?”
王坦之摇头,“很难。”
“符秦打的主意,应是扶弱击强,他们是看我们有可能灭了燕国,才出手搅局的。”
“而且燕国花的代价必然不小,还不知道割了多少地盘。”
“现在已经快到九月,就是打赢这场仗,也来不及赶去邺城攻城了。”
“难不成我们整个冬天,都要在邺城下面扎营,粮草又如何补给?”
众人一时间沉默了,现在怎么看,退兵都是最佳的选择。
王珣叹息一声,正以为尘埃落定,谢玄却出声道:“东莞侯明后日便到,要不要听听他的想法?”
郗超不以为意道:“只凭他几千兵马,又能做什么?”
此时桓温却是扬了扬手,出声道:“其实他想说的,都已经写在信里了。”
“前日幼度回来后,我便已经看了信。”
“不得不说,他对形势的预见,还是很准的,尤其是符秦出兵这点,之前他就向我提过。”
“不过我之前还是低估了符秦决心,没想到其内部爆发四公叛乱,还能一边平叛,一边派出猛将强兵搅局。”
“不过稚远在信中,却提出了个很有意思的想法,倒很符合他的性格。”
他拿着信伸出手,对最近的郗超说道:“你们都看看。”
郗超赶紧站起,接过信看了几眼,便即面色微变。
等他看完之后,更是面色复杂,将信交给了下方的王坦之。
王坦之看完之后,神情也很是精彩,又递给了王珣。
王珣看完后,一言不发,又递给了谢玄顾恺之等人。
谢玄虽然是转交王谧信件,但直到这一刻才看到信中内容。
他很快看完,心道这还真是王谧的作风啊。
赌性很大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,而且几乎没有留什么退路。
信中王谧对形势做了分析,尤其说了桓冲那一路。
他说之前就预测过符秦要从洛阳一线出击,所以出使符秦回来后,便和桓冲提起过。
所以现在桓冲准备的船只兵员,应该是要比明面上要多的。
若其能够在荆州刺史桓豁达的帮助下,合力调动二州兵员,便能将苻秦援军挡在颍川的颖河一带。
而趁此机会,桓温就能专心攻击枋头,拔除慕容垂侧翼的几支燕军。
而慕容垂最有威胁的助力,便是征南将军慕容德率领的万余骑兵。
所以王谧想了个主意,将这支骑兵调走。
同时他希望桓温下令,让黄河以西的所有人合兵,直接西进攻击邺城,吸引燕军主力。
若邺城受到威胁,燕军必然需要回援,那最有可能调动的,便是慕容德这支骑兵了。
而王谧说的几路,便是桓石虔,郗恢,以及王谧自己,这几路会合后,应该能凑出将近两万人,足够威胁邺城了。
这支联军只要做出攻击邺城的姿态,慕容德骑兵便不得不回援助。
到时候枋头附近,有燕兵近四万人,桓温的兵力稍稍占优,便可以尝试攻击枋头,和慕容垂来一次大战。
要是能将慕容垂击败最好,如果不行的话,也可以尽量杀伤燕军兵士。
而这一切的目的,就是逼着燕国和谈,让其将黄河以南的地区,割让给晋国。
如此一来,桓温这次北伐,即使不能灭亡燕国,也有足够的功绩了。
郗超首先出声道:“这法子太冒险了。”
“若是败了,我等连回都回不去。”
“更何况即使和慕容垂在枋头大战,即使胜了也是惨胜,又能剩下多少兵力?”
“依我之见,还不如保存力量,以待来年。”
“反正稚远预测的大旱,是在后年,为何如此急迫?”
王珣出声道:“稚远的计谋,不正是景兴先前提出来的奇袭邺城之策吗?”
“为何现在又反对了?”
郗超沉声道:“因为机会已经失去了。”
“如今我们粮草不继,要是被燕军拖到冬天,垮得便是我们。”
王坦之也赞同道:“确实,我们这边,都是大司马多年训练出来的兵士,燕国那边,却是征发来填线的杂兵,和其对耗,殊为不智。”
一众谋士又争论起来,桓温坐在位子上,陷入了沉思。
他记起发兵之前,王谧派心腹秘密找到自己,送的另外一封密信中的谶语。
今岁出兵,能进不能退,退则全军覆没,前功尽弃。
如今王谧的种种行为,也在支撑着这句谶语,其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自己晋军做铺垫的。
关键是,光凭这一句谶语,自己如何能信任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