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慕容德来说，显然是拖下去更为有利，因为苻秦的援军，正在往荥阳赶来。
两路陷入了僵持，而在桓石虔郗恢王谧所在的东路，则也是面对着两难抉择。
第449章 真假诱饵
在这一路，三方合兵后，王谧和郗恢名义上都听桓石虔调遣。
桓石虔评估各方的实力后，并没有选择一起进攻，而是选择了分三路包抄。
三支队伍之间相距皆有数十里，保证在一方遇敌后，另外两边能迅速支援。
之所以如此调动，是因为三支军情报指令系统不同，兵种配比不同，行军速度也不同，要是强行临时捏合调度，反而可能会导致混乱。
王谧不得不承认，桓石虔的判断是正确的，换做王谧自己，也不可能短短数日之内，整合来自三家风格截然不同的指挥体系，倒不如各自为战，互相照应。
这虽然是个好主意，但如今三人是攻打邺城的奇袭部队，所以多少还是有些隐患。
而这却是桓温故意为之，因为他本来就需要暴露给燕军弱点，对方才会引军来攻，若不是固守城池。
如今王谧三人扮演的，便是作为攻击邺城的诱饵，为的是尽可能调动慕容垂乃至邺城的兵力，给攻击枋头的桓温军创造机会。
而这支诱饵军队，王谧则是扮演了最容易引来敌人的中军，他麾下除了少量骑兵外，其他都是步军。
为了充人数，除了王谧步军外，还有另外一支步军，由郗氏的卞诞统领。
王谧在前，卞诞在后，小股骑兵在前方两翼侦查，共约五千兵士，扫荡沿途城镇，做出一副奇袭邺城的模样。
王谧军的左右侧翼，则分别是桓石虔和郗恢，两边在稍后的位置，尽量避免遇敌，随时支援。
通过船队运输，王谧配备了大量的畜力战车，这些车子战时可以用来布阵，平时行军时也能用来装载辎重。
而腾出来的辎重板车，则担负着另外一个作用。
装载沿途村县土地上收割的粮食。
王谧知道这种做法很像强盗，但两国交战，对敌人的仁慈，就是对自己的残忍，若是留着这些粮食，转眼就会变成燕国兵士的军粮。
只怕燕国入主中原，定都邺城这些年来，很少遇到王谧这般狠辣手段的，关键还是在于局面崩溃得太快了。
谁知道半年前青州还守得好好的，转眼就被人打到邺城附近了？
邺城附近的巨大平原，能够稳定快速地向邺城供给粮草，这也是是燕国定都的因素之一，但如今却是迎来王谧这雁过拔毛的恶客。
俗语打秋风有种说法，便是起源于关外胡人在秋天大举入侵，趁机劫掠汉地将要收割的粮食，而今天这种手段，终于是被王谧反过来用到了燕国头上。
他一边平推行军，迅速打下一个个村镇，留下随行民夫收割粮草，充作军备，自己则是带兵以每日三十到五十里的速度前进。
这样下去，只要不出五六日，便能抵达邺城的外围防线了。
当然，王谧的所作所为和行军路线，早被燕军探子查知，报之邺城外围防御的慕容德。
其实慕容德本来按照慕容垂军令，是准备带军返回邺城，固守城池的。
然而他回去后，却受到了慕容评斥责，说陛下认为这是消极应战，将邺城置于危险之中。
对此慕容德有口难辩，他作为大将之一，明白自己这次跟着慕容打了胜仗，被慕容评猜疑了。
站在慕容评的角度，慕容德身为慕容恪的人，不在前线御敌，却回了邺城，还要带几千人入城，谁保证会发生是什么事情？
于是慕容德干脆没有进城，选择在邺城外围的数个副城防守，以抵御晋军即将到来的进攻。
副城其实就是一座小型堡垒，类似于坞堡，邺城周围的平原上有多个小型丘陵，副城便坐落其上，挡住敌人行军路线。
几座副城之间，可以互相支援，牵制敌人，慕容德让兵士暂且驻扎其中，同时打探晋军消息，只待对方露出破绽，便可以立刻进攻。
这几日下来，他已经慢慢了解到这支晋军的构成和行进路线，包括两翼的桓石虔和郗恢的动向，也在慕容德掌握之中。
当听到对面一边收割邺城郊外的麦子，一边往河边行军时，慕容德马上判断出了一个事实。
晋军开始缺粮了！
若非如此，一支想要奇袭邺城的队伍，为何要如此浪费行军时间？
想到这里，慕容德当机立断，留下所有步兵，自己则是带着所有骑兵，准备突袭晋军。
在邺城方圆数百里的地域，燕国的暗哨和探子数目，远高于晋军，所以掌握的情报也更加详实。
慕容德早知道了桓石虔和郗恢军的存在，也明白对方是做了个陷阱，等着自己钻进去。
而身为征南将军，战阵经验丰富的慕容德自然不会上当，他将小股骑军交给部下带领，佯装攻击前阵，自己则是绕了个大圈子，去突袭晋军后方。
只要自己留下来的部下吸引到敌人注意，那左右两翼的晋军骑兵必然会被扯动，从而露出后军的空档。
到后慕容德便会悍然出手，直接攻灭晋军后军，将其辎重粮草都烧掉，让其陷入绝境！
不久之后，晋军前军遭到攻击，两翼晋军急忙往接战的位置增援过去。
而埋伏在后军经过道路上的慕容德，则是带领三千多骑兵，猛然杀出，直袭晋军后阵。
晋军后军猝不及防，在猛然的骑兵骚扰突袭下，差点战阵崩溃。
所幸领军的卞诞临危不乱，果断变阵，将辎重车辆排布在大路和战场上，用以阻隔燕军骑兵的冲击。
他虽然颇为狼狈，但还是挡下了一波波的冲击，同时心道王谧算得还真是准，果然对方是拿看上去最弱的一方下手。
卞诞面露冷色，郗氏这些年时运不济，麾下将领即使有心有才，也无用武之地，如今这种机会，自己岂能示弱？
他将步军分布在车子之间防守，间杂以弓箭骚扰，让慕容德派出的骑兵数次无功而返。
慕容德见状，果断向后撤走，直奔晋军来时的路线。
卞诞见状，知道对方是想去攻击后方运送粮草的补给队伍，连忙让全军追击，同时派出数百骑兵干扰对方行动。
然而还行不了十几里，燕军骑兵突然打了个回马枪，将追击太急的数百骑团团包围，卞诞急忙让人去救时，数百骑兵已经损伤过半。
这正是慕容德的作战风格，他见晋军步兵来救，也不恋战，当即命令骑兵撤走，直到其在战场上离开半个多时辰，前方王谧军才派人赶来救援。
来的是朱亮，他在问明卞诞情况后，出声道：“他们是想通过攻击我军粮道，借此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。”
“敌军全是骑兵，有速度优势，如果要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，我们便无法赶到邺城了。”
卞诞有些不甘心，“但若是让他们断了我们的粮，后面如何打仗？”
朱亮出声道：“来之前君侯让我带话，说此事我们中军无能为力，不如相信两翼如何？”
卞诞犹豫片刻，只得点头道，“好，我这便继续随军前进！”
他心道赌就赌了，眼下自己这边车子里面，还有半个月的粮食，赶到邺城是不成问题的。
但能否安全撤回来，就难说了，就像朱亮说的，此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，便不用再想了！
队伍启程，追着王谧前军而去，而那边的慕容德一路听到探子报信后，放下心来。
他心道对方自忖追不上，干脆放弃了粮道，这样正好，自己断了对方的粮，再慢慢磨死对方主力！
想到这里，他带着骑兵一路奔驰，去截击后面的晋军运粮队伍。
跑了将近两个时辰，前方探子报告，说遇到了推着数百车子，有千余民夫的运粮队伍正在赶来。
慕容德亲自抵近观察，发现对方都是敞着怀，穿着布衣，当即放下心来，领军发动突袭。
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，这些所谓民夫在见到敌袭后，第一时间打开板车，拿出了里面的盔甲武器穿上。
慕容德的骑兵猝不及防，有几十骑离得太近，被晋军弩箭射下马来，慕容德连忙命令骑兵保持距离，用弓箭骚扰攻击对方。
以双方人数对比，燕军处于优势，将这支晋军灭掉，也不过时间问题，但慕容德思虑过后，便立刻做出决定，冲击两轮后，骑兵全部脱离战场。
这个决定无疑是明智的，但还是有些贪了，在冲击第二次的时候，慕容德侧后方开始出现了大量晋军骑兵。
在看到对方旗帜上的桓字后，慕容德就知道事情坏了，根据旗帜来看，这是桓石虔的骑军！
他不是应该在前方侧翼吗？
慕容德随即恍然，这从始至终，根本就是针对自己的陷阱！
他当机立断，立刻让人吹响号角，让骑兵立刻脱离战场。
远处军阵之中，桓石虔望着慕容德的举动，面露冷笑。
双方连番用计，己方设下双重诱饵，便是为了引慕容德入彀，如今对方要露出行迹，自己便是会死死咬咬住，绝对不会让对方逃走！
桓石虔当即下令，全军紧紧跟住燕军骑兵，在彻底消灭对方之前，就这么一直追下去！
就这样，桓石虔和慕容德一追一逃，展开了不眠不休的追逐战，而这宣告着慕容德的这支骑兵，暂时被抵消出局了。
而一直往前行军的王谧，在收到桓石虔钉死慕容德消息后，松了口气，如今他前方不到百里，便是邺城的核心防线了。
接下来他要打的，未必是硬仗，却是最为麻烦的一仗。
即如何在尽量保存有生力量的情况下，调动邺城的兵力防卫，让慕容暐感受到威胁，从而向慕容垂发令调兵支援。
第450章 趁火打劫
为了让邺城的燕国朝野动摇，王谧也知道些法子，但这些无一都突破了他的底线，比如屠城。
虽然两国交战，无所不用其极，但往往还是有下限的，若突破了这个限度，这些手段，迟早也会被敌人反过来用到自己身上。
为什么如今不论是符秦还是燕国，都在搞胡汉合流，安抚为主，并不是因为他们善，起码刚入关的时候，胡人不是如此的。
而让他们态度转化，是因为有羯族这个先行者带头趟了雷，想要搞屠杀的人，最终屠刀落到了自己头上。
在乱世之中，大家能够承认一套潜规则，那自然是吃过亏，想要打破这套规则，至少要具备压过其他所有人的绝对实力。
而这一点，起码到现在为止，当世是没有人能做到的，其实皇帝也是如此，别说司马奕，苻坚慕容暐也不行。
在后世的南北朝时期，以高欢为首的抽象派家族仍然不信邪，想要再度证明谁手中的刀锋利谁说了算，但最终结局仍旧证明这是行不通。
刀能握在你手里，也能握在别人手里。
并且你可以天下无敌，厉害一辈子，但你死了之后呢？还能保证子孙天下无敌吗？
所以在这种前人的种种惨痛教训下，当权者才明白一个道理，权力再高，也要妥协以寻找助力。
想要改变这个世界，就要适应这套体系，然后兼顾大部分人利益施政，才能逐渐推动社会变革。
若像羯族一样，简单粗暴认为杀戮就能解决一切，那在这个过程中，其他人会先来解决你。
王谧指着地图，对身边的老白出声道：“你说我要是把这些百姓全部赶走，毁坏他们的田庄田地，即使之后占领这块地方，即使给他们重建家园，也无法磨灭他们的仇恨吧。”
老白明白王谧的意思，嘿了一声道：“反正作为平民，最害怕的就是打仗了。”
“战火烧到门前，便等于性命操于别人之手，所以才说兵祸匪患，乃是生死大敌啊。”
王谧默然，邺城附近的坞堡主，早都已经被燕国扫灭，先前像孙元那种当地大族投靠桓温的情况，也不能指望了。
现在时间紧迫，若是不能让邺城感受到危机，桓温那路，便很难再开展下一步计划.....
他思虑再三，终于是下定决心，出声道：“传令，打下前面路上的村镇后，驱散所有百姓，让他们全部逃去邺城避难。”
“若有不从者，先行警告，后果自负。”
这一路上的村镇，因为征兵早已经青壮皆空，根本无力抵抗，随着这些地方被打下，当地为数不多的官员都被抓了起来。
王谧的名声，早已经在燕国传开，当这些官员听到带兵的是王谧时，第一反应是完蛋了。
对方作为晋国之中最为强硬的派系，连慕容恪都死于其手中，自己这些人还有什么活路？
结果他们听到晋军传达命令，让其带着村县百姓去邺城时候，又惊又喜，对方愿意放他们离开？
但随即有聪明人，明白了这个计谋的阴险之处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