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伊赶到时,伤亡相当惊人的桓冲军,正在依靠码头河流扎营休整,防备燕军再次突袭。
桓伊带来了桓温让桓冲撤军防守的军令,桓冲请桓伊入内,说道:“袁真难道真的叛了?”
桓伊出声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桓冲叹道:“若此事为假,那他在石门水道,岂不是被我们放弃了?”
“慕容垂大军经过,只怕不会放过他吧?”
桓伊叹了口气,“我到黄河附近时候,并没有听到他溃败的消息。”
这话不言自明,没有交战,那要么是提前离开了战场,要么是附近的燕军给他放行了。
桓冲心道这一仗,桓温那边还好,自己这边损失也太大了。
先是被几员燕军大将围攻,又碰上了苻秦名将苟池,几番交战下来,桓冲带来的两万余人折损过半。
不过出发之前,桓温就和桓冲明说,这一路是最艰难的,不仅要面对敌人,还要应付貌合神离的袁真。
到目前为止,桓冲自认算是完成了桓温的托付,不仅挡住敌人,还限制了袁真捣乱,让其露出了马脚。
经过这次有头无尾的大战,晋燕秦三方,都试探出了不少其他两方的底细,选择罢战,是因为有更加急需处理的事情。
苻秦是要尽快平定四公之乱,桓温这边是找袁真算账,而独独燕国那边,慕容垂的遗憾是最大的。
慕容垂很想和桓温痛快打到底,也有信心战胜桓温,但苻秦援军太过逼近邺城,让慕容垂产生了警觉。
所以他果断撤军,重新控制了枋头到太行山壶关的通道,彻底锁住了北面邓羌通向邺城的路线。
全程旁观的邓羌,在领兵通过太行山,去包抄苻氏四公领地后方时,心里不禁感叹,慕容垂实在是个相当厉害的对手。
其实他出发之前,苻坚王猛就商议过,虽然要扶弱击强,但若燕军真的挡住了桓温,苻秦也不介意趁火打劫。
不过目前看来,慕容垂足够警觉,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,那邓羌也只能去选择退走。
太和三年的北伐大战,就这样在冬日即将到来时,虎头蛇尾地拉下了帷幕。
三国虽然都有遗憾,但都有更加需要处理的事情,尤其是晋朝,再度退到了淮河一带布防,将黄淮之间的地区作为缓冲区。
这是因为在袁真真的逃回了寿春,并且据城防守,拒绝和桓温沟通。
桓温也不客气,当即在朝中让人弹劾袁真背叛,并请诏亲自带兵平叛。
不过此时快要入冬,攻城不易,更别说寿春这种坚城,所以看上去,怎么也要等来年了。
因为晋朝朝廷至今没有下诏停止北伐战事,所以王谧郗恢两人并未返回领地,而是仍然在跟随桓温大军南下。
按计划,两人要先回姑孰休整,最后回建康听诏,毕竟这次大战的功劳,怎么也要有些说法的。
两人正坐在船舱里面,郗恢闷闷喝着酒,王谧见状笑道:“你都是当阿父的人了,要是回到建康,再对夫人摆着臭脸,可说不过去了。”
两人征伐期间,谢道粲在建为郗恢生下了一个儿子,听到王谧如此说,郗恢脸上露出笑容,“家门有后,我自然高兴。”
“而且稚远的夫人,也快临盆了吧?”
“这都是好事,我本不想煞风景,不过这次北伐,我是越想越憋屈。”
“本来咱们出力不少,但最后竟然还是受到如此排挤。”
“稚远先前还说,只有我们尽心为大司马办事,他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。”
“如今我们命都快搭上了,他还防着我们,想想也是,咱们终究是外人,怎么可能比得上桓氏子弟。”
王谧提起酒壶,为郗恢倒满酒杯,笑道:“你就知足吧。”
“咱们这个岁数,打下的功绩,已经远超父辈了,往前看,在这个岁数,有几人比咱们强的?”
“有话说天妒英才,慧多不寿,当年荀中郎二十七岁成为刺史,屡立战功,但数年后便即逝世。”
“相比之下,我倒宁愿选择长命百岁。”
第463章 并无不同
面对王谧劝解的话,郗恢狠狠灌下一大杯酒,把手一拍道:“我不这么想。”
“与其碌碌无为一生,不如趁年轻早出名。”
“无论能力还是家世,大司马都比我强得多,他尚且在三十多年里未竟全功,可见成事之难。”
“不过这次看来,是希望最大的一次,就像你说的,将来数年,天下很可能会有大的变局。”
“好的机遇,远比能力重要,我若不紧紧抓住,若真让大司马平定天下,还有你我什么事情?”
即使是王谧,也不得不承认,郗恢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。
对有志向的武人来说,最痛苦的便是生在太平盛世,文人则恰恰相反,而郗恢明显走的是建功立业的路子。
两人相识久了,王谧发现郗恢并非对经玄一窍不通,相反因家学渊源,其对于谈玄颇有心得,若是潜心钻研的话,迟早也能借此在建康扬名。
郗恢舍弃清贵官职,选择军功这条难走的路,便是要为父正名,这便是执念,话说回来,没有执念的人,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想到这里,王谧举杯笑道:“好好好,你既然心意已决,我也不劝了。”
“你只要记住,欲速则不达,凡事一定要惜身保命为上,家里还有妻儿等你平安归来呢。”
郗恢把杯子和王谧猛地一碰,酒水溅出来不少,他笑道:“你没资格说我。”
“你打仗可比我玩命多了。”
“我要是告诉你夫人你打仗的样子,会把她吓坏吧?”
王谧失笑道:“她没那么脆弱。”
“但你真敢告诉她,我可要和你割席了。”
郗恢捧腹大笑,“稚远,一句话就把你唬住了。”
“嘴上说得硬气,还是很担心夫人吧?”
王谧忍不住也笑了起来,两人的笑声交相回荡,传到天际远处,似乎想要让远在建康的离人放下心来。
也由不得两人担心,建康对桓温回军的态度很是暧昧,也许在他们眼中,桓温和当年入京的董卓没什么两样了。
王谧每每想到张彤云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产,不禁归心似箭,眼看船队停在姑熟数日,建康仍无消息,他的心中也不禁嘀咕起来。
俗话说好事多磨,难不成自己回趟建康,也会有波折?
过了两日,王谧的担心变成了现实,北面和建康的消息同时传来。
袁真因为不满桓温诬陷,据寿春自立,并发书送到建康,言说自己无辜,都是桓温逼反的。
而朝廷则是火速下诏令,让桓温速起大军,攻伐寿春,平定叛乱,除灭袁真。
诏书中不仅将袁真定性为叛乱,还用了除灭这种字眼,这都不是暗示,而是明示了。
从明面上看,袁真造反的性质十分恶劣,因为寿春的位置十分关键,其连通南北,能够干扰破坏左右两条北伐路线。
之前的豫州,是晋燕秦各占一部分,符秦的地盘最小,如今加入了袁真这个独立势力,豫州便分成了四块,形势更加复杂。
以朝廷支持桓温,令其剿灭叛乱,尽快夺回寿春,看上去确实符合常理,但王谧却知道,事情的内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袁真虽然是一州刺史,但他所占之地,也不过数郡,地盘比王谧先前打下的青州半岛多不了多少。
其麾下正规兵力,也不过万余人,即使寿春不好打,但如果桓氏全军出动,城破也是迟早的事情。
而袁真有胆子和桓温作对,甚至先前破坏桓温行动的种种作为,很有可能是背后有人指使。
王谧猜测,桓温也知道这一点,才故意放着袁真不管,让其把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再处理。
今岁北伐中途,桓温为了排除不安定因素,做了两手准备。
第一种是战事顺利,势如破竹打到邺城,此时大局已定,袁真自然也不敢轻易跳反。
若桓温能用灭燕国,便是北伐第一人,袁真便无足轻重,等桓温权势盛时,回头收拾他易如反掌。
第二种就是当前的局面,桓温派了族中最可靠的桓冲,明和袁真配合,实则暗暗牵制,若是袁真有不轨之行,桓冲便会断然行动。
当然,计划和现实是有差距的,一是符秦援军比想象得来的要快得多,二是慕容垂的能力,超出桓温的预想。
两边在枋头对峙,硬生生拖到了两边实力对比发生变化,袁真应是得到了某些暗示或许诺,便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水,放燕国追兵通过石门。
不过有王谧提前提醒,桓温让麾下掾属同样制定了应对之策,即佯装后撤,然后伺机吃掉追兵,反击慕容垂。
然而慕容垂实力太强,在他的策应下,燕军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破绽,还逼得带军后撤的桓温举止失措,差点诈败变真败。
虽然之后在桓石虔桓冲,王谧郗恢的助力下,将胜利的天平重新扳回平局,但桓温明显知道自己玩火过了头,恼怒之下,便需要找袁真发泄。
其实这个时候,桓温最好的选择是佯装无事发生,然后尽快截断袁真归路,只要将其挡在寿春之外,袁真无处可走,便形不成威胁。
但袁真反应也很快,在放燕军过石门后,他立刻南下跑回寿春封城,让桓温都没来得及拦住。
王谧参与其中,自然了解其中曲折,也不禁感叹,这个时代的势力,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朝廷让桓温攻伐寿春,便是明显想要借桓温之手,将袁真灭口,毕竟袁真背后,很可能有司马氏的存在。
但这也是王谧想不通的一点,朝廷难道不怕桓温抓到袁真之后,逼问审讯,拿到证据吗?
不过诏令一下,王谧郗恢想着回建康听诏,探望家人的打算便落空了,他们现在仍归桓温调遣,桓温出兵,他们自然也要跟随。
数日之后,桓温亲自带兵,在秋冬之际,带领诸将讨伐袁真。
而袁真反叛一事,同样被燕国符秦得知,两边不约而同对出应对,合力出兵牵制晋朝。
关中一带,苟池再度带兵出现,还多了秦豫州刺史王鉴。
冬季兴兵,对兵士战马伤害极大,符秦能下如此决心,显然是极为渴望得到邺城,所以借着帮忙出兵,打通虎牢关一带的通道。
晋秦两国的停战,只持续了不到半年,便以符秦彻底撕毁协议而告终,王谧虽然早有预料,但还是不由担心长安城中的青柳君舞。
虽然以苻坚气度,不至于为难两个女子,但毕竟身在敌国。
两女是经历过生死的人,早有了觉悟,若是遇到抉择之时,王谧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。
相对于符秦的反应,燕国那边的情况,就比较微妙了。
其并没有马上出兵,而是派出了大鸿胪温统,署袁真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淮南诸军事、征南大将军、领护南蛮校尉、扬州刺史,封宣城公。
名号确实不少,但却没有实质性的帮助。
袁真现在缺的是兵,给他一堆名头,人都要死了,即使封王又有什么用?
按道理说豫州对燕国极为重要,断不会如期放弃,这让王谧不由思忖,难不成燕国内部出现了问题?
此刻他正坐在船舱窗边,樊氏则是跪在王谧身后哦,伸出手指给王谧按摩着肩膀。
王谧常年练武,难免身体疲劳,肩膀酸痛,行军不能带婢女,不知道什么时候,樊氏便代劳起来。
王谧曾问樊氏会不会感到不快,樊氏却是冷冷地回道:“我身为侍卫,是保证君侯安全。”
“要是君侯行动不便,更增我护卫难度,所以此举也是未雨绸缪,有利于我的使命而已。”
王谧心道樊氏别的不说,有一点好,就是很多事情不需要解释,便会脑补,这倒让自己省力许多。
他看向窗外的天空,那边正黑云卷动,即使入冬,今年的雨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冬天用兵,即使是围城,对兵士也是损耗甚大,过冬休息不好,来年怎么北伐?
朝廷难道想靠这种手段,拖延桓温立功?
这次桓温军打完仗,朝廷没有未及时封赏,就不怕引发兵士不满吗?
根据王谧得到的消息,燕国那边,竟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