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垂带兵返回邺城后，要求给麾下立功将士封赏，但朝廷却以种种理由拖延，引发了诸多不满。
这次燕国没有及时派兵援助袁真，便有可能由此所致。
啪的一声，天空之中划过一道纵贯天际的闪电，似乎将天地一分为二，之后好久才传来隆隆的雷声。
王谧想起，最长的闪电有八百多公里，换算起来将近两千里。
这个距离，足可以从建康劈到寿春，又从寿春劈到邺城。
三地如此奇妙地关联起来，天下没有新鲜事，燕国的朝廷，和晋朝的朝廷，发生了相似的事情，因为人的想法是共通的。
同一时候，邺城之中，慕容垂府中，赶来几名不速之客。
他们被隐藏行迹，从后门进入府内，然后进到了密室之中。
赫然是范阳王慕容德，以及慕容楷，与慕容垂舅父兰建。
第464章 寸土必争
几人坐在屋内，须臾，慕容垂从暗门里走了出来。
众人连忙起身行礼，慕容垂还礼请众人坐了，说道：“我本不欲多事，但请几位来，实是有苦衷。”
“这次抵御晋国，虽未竟全功，但上下一心，将士用命，方有能将其打退。”
“中间数场大战，三军上下，奋发效死，与有功焉，但朝廷至今没有任何奖掖，实是寒了人心。”
慕容德愤愤不平道：“确实如此，吴王力挽狂澜，太傅竟然说此战不胜不败，无需功赏，明显是在针对吴王！”
慕容垂摆手道：“我个人倒也罢了。”
“关键是下面的将士，出生入死，却没有任何奖赏，怕是会寒了人心。”
“此战桓温多有保留，显然有所图谋，我猜明年他很可能会卷土重来。”
“要是这次不封赏三郡，导致人心怨怼，若晋军再来，谁还愿意上阵？”
他转向慕容楷，“我和范阳王都参与了大战，不好当廷争辩，以免被人非议，为一己之私争功要赏。”
“所以我想请你们相助，在廷议上为三军将士表功。”
慕容楷慨然答应，出声道：“此乃是分内之事，我等义不容辞。”
“但慕容评倒行逆施，大燕迟早倾覆之危，就是争赢了这一次，也改不了局面。”
“何况这两次廷议上，慕容评极为针对叔父，显然是要赶尽杀绝，没想着给叔父留活路。”
一直没有说话的兰建，对慕容垂道：“我听到了风声，说退朝后，太后将你呈上的表功册子，当众在陛下面前撕了。”
“自始至终，她就没有想着让你做成任何事。”
此话一出，慕容垂面色微变，慕容楷愤愤道：“阿父死后，慕容评把持朝政，其人贪酷，搞得天怒人怨，长此以往，国将不国，我等没有活路了！”
兰建断然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不如先发制人。”
“朝中和慕容评相熟的，只有安乐王慕容臧，其他只是碌碌无为之辈。”
“只要除此二人，朝中可定也。”
慕容德刚要说话，慕容楷马上附和道：“慕容臧首鼠两端之徒，父王去世后，他便投靠了慕容评，实在是见风使舵，让人不齿。”
慕容臧是慕容儁庶长子，慕容恪生前两人亲熟，但慕容恪去世后，慕容臧却跑到了慕容评那边，慕容恪生前和慕容评不睦，慕容臧如此做，难怪慕容楷愤愤不平。
慕容垂却摇头道：“骨肉相残，而首乱于国，吾有死而已，不忍为也。”
慕容楷三人面面相觑，兰建叹息道：“刀剑已经架于脖颈，你还有妇人之仁乎！”
慕容垂仍是拒绝道：“国难当前，晋国符秦虎视眈眈，若我等阋墙于内，徒遭天下笑话，更对不起鲜卑先祖。”
“此事尚有转圜余地，只要三军得到封赏，便能安抚人心，明年就是苻秦翻脸，我也有信心同时挡下秦晋二国。”
“此事便拜托诸位，多寻找朝中官员助力，一起谏言，说服陛下了。”
三人听了，只得答应下来，分别离去。
最后慕容楷要离开时，慕容垂将其留下，说道：“令妹有下落了吗？”
慕容楷听了，脸色难看，说道：“有些小道消息，当不得准。”
“说是......她被收为了侍妾.......”
慕容垂点头道：“我也听说了，是那个东莞侯王谧吧？”
“这次他跟随桓温出兵，虽然没有和我直接交手，但是造成了很大麻烦。”
“最后其更是协助桓石虔截杀我大将数人，救出邓遐，慕容德也差点折在他手里。”
“太原王果然目光如炬，知道此子危险，才亲赴青州除此祸害，只可惜天不假年。”
“王谧此人，似乎很善于揣摩人心，若来年其再跟随桓温起兵，还是个大麻烦。”
慕容楷出声道：“那叔父的意思是？”
慕容垂道：“想办法找到令妹，让其为大燕做些事情。”
“明年即使桓温不来，我也是要拿回青州的，若那边没有王谧，拿回来便容易得多。”
“身为鲜卑儿女，为大燕出力，义不容辞。”
慕容楷听了，当即答应下来。
但当他离开密室的时候，脸上还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
且不说慕容蓉已经成了那王谧侍妾，自己临战逃走的事实，慕容蓉是亲眼看到的，她还会听自己这个兄长的话吗？
之后数日，慕容垂和慕容评两派的官员，在朝廷上针锋相对，对于军功封赏之事争吵不止。
太后可足浑氏插手其中，偏帮慕容评，再次压下表功名单，终于激怒了慕容垂，当廷和慕容评争吵起来，局面一度失控。
一直在御座上看戏的慕容暐，发话止息争执，结束朝议，让众官各自回家。
退朝后，慕容评留了下来，对慕容暐道：“慕容垂目无陛下，实在可恨，只怕已经有异心了！”
慕容暐摇头道：“这倒未必。”
“不过这封表功名单，朕也确实有心无力。”
“先前为了抵御晋国，大燕大量征发兵士民夫逾十数万，连北地各州的秋收都耽误不少。”
“要是如名单上这般封赏，只怕府库就要掏空了。”
慕容评阴厉道：“他就是用陛下的钱，收买人心而已！”
“如今我大燕全国动员，来年再征一波，兵数就能超过二十万，到时候即使晋军再来，也能轻松将其击退！”
“陛下勿忧，如今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，晋军被打退，锐气大丧，不足为虑了！”
慕容暐点头道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“还有一事，为了让苻秦出兵相助，朕许诺了虎牢关以西的土地，如今这数百里大块地方，就这么交给苻秦吗？”
慕容评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拖着便是。”
“这次桓温军是主动退走，不算苻秦打退的，他们想要拿，起码来年彻底击败桓温再说。”
“到时候即使符秦击败晋军，也可以用其他借口，拒绝交出。”
“苻秦偏安一隅，不过尔尔，就是不答应，他们还敢如何？”
慕容暐想了片刻，点头道：“太傅言之有理。”
“若是来年打退晋军，以我大燕底蕴，秦晋再无法形成威胁，自然也没必要答应了。”
“说来还是不能将大燕的地方，如此轻易交出去，不然愧对列祖列宗啊。”
君臣相视而笑，似乎将这件事当做理所当然，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慕容暐其实还不知道，这时候的慕容评，已经私下收了晋国秘密送来的很多财货。
他有这个底气，是因为根据得到的消息，晋国实际的伤亡，要比对外宣扬的要大得多。
之所以南面的探子能得到这种错误的消息，自然是桓温让人做了些手脚，将民夫和兵士的伤亡数字作了修改，隐藏了不少军中编制。
于是在外面看来，桓氏突然少了很多兵士，显然就是死在北伐里面了。
这种情况下，袁真信心大增，在寿春反叛。
虽然他开始只有万余兵士，但随即征召了数万民兵，同时他派自己二子袁双之，袁爱之分别赶赴梁国和汝南，杀死了梁国内史朱宪，汝南内史朱斌，夺取两地。
加上归附的陈国等地，袁氏子弟以寿春为中心构筑防线，截断了淮水，又以投降燕国的名义，得到了苻秦燕国的支持，一时间声势浩大。
桓温受命发兵征讨，但根据燕国情报，桓温带了两万人，显然北伐一战伤亡惨重。
随着袁真归顺燕国，寿春周围的数百里，名义上已是燕国领土了，但燕国却没有直接发兵，反而是用虎牢关土地吊着符秦，让其出兵相助。
现在三国之间，都各有心思，燕国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，所以慕容暐慕容评这对君臣，直到此刻也没意识到，暗流涌动下面的危险。
而此时寿春附近的陈国，桓温正带军攻打城池，营帐之中，同样在发生着争执。
桓温以邓遐进攻不利为由，剥夺了其军权，并上表朝廷，免其官职。
众人心中如明镜般，这都是桓温借题发挥，邓遐的五千精锐私兵，在先前断后阻拒燕国大军中折损大半，这次出征却并未得到补充。
以区区两千不到的人数，去攻打坚城，即使以邓遐之勇武，也是强人所难。
邓遐的身份敏感，作为袁真表亲，又是东晋猛将，军中威望又高，若临阵反水，便会出大事，所以桓温提前除掉这个不安定因素，也属正常。
至于真相如何，反而不那么重要了，要是打仗能分得如此清楚的话，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战争了。
帐中邓遐听到桓温的决定后，愤怒地将拳头握了起来，过了片刻才颓然放下。
他环顾四周，发现无人和自己对视，连桓温也避开了自己目光，不禁惨笑一声。
此时王谧却站了出来，出声道：“禀大司马，邓将军麾下兵士连战数日，疲惫不堪，冬日攻城本就困难，也属正常。”
“战场一时胜负，难说结局，谁也不能说百战百胜。”
“下官愿意将手下兵士都借给邓将军，让其带兵攻城，以证明其清白，可否？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脸色俱各微妙。
你王谧是真傻还是装傻，这时候出来搅局？
真当大司马脾气好？
第465章 当面顶撞
闻言邓遐面露讶色，睁大眼睛，不解地望着王谧。
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，毕竟袁真叛晋归燕，乃是大罪，他和袁真关系太近，又无法洗清嫌疑，岂能不受到波及。
更让邓遐寒心的是，如果朝廷真的为自己正名，定会在袁真叛变的时候，召自己回建康审问。
这不是加罪，反而是保护，而不是让他仍在桓温手下为将，这不是摆明将自己交给桓温处置？
所以邓遐带着千余兵马攻城，见手下死伤惨重，决定退回的时候，便早有了思想准备了。
果不其然，桓温当即褫夺邓遐军权，并要将其去官问罪，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，震慑和袁真有关系的人了。
而且邓遐心知肚明，这还是桓温顾念旧情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