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看来你已是将军了,恭喜。”
宋忠见王谧谈笑自若,不由心中佩服,伸手道:“不敢。”
“末将奉刺史之命,前来迎接君侯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王谧跟着宋忠下了城墙,上了下面停着的马车,一路往城中官衙而去。
路上王谧透过车窗,看街道上死气沉沉,绝大部分铺子门户紧闭,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。
寿春本是天下有数大城,繁华未必输于建康长安几分,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,可见战争破坏之大。
这还是没有城破时候,到时候一旦失守,兵士入城,便是屠城劫掠,无人可以身免。
彼时屠城未必是屠杀,而是搜刮财物,劫掠人口,这也是彼时因为军费封赏不足,默认给攻城兵士的补偿。
只有王谧这种想尽办法筹措军费抚恤的,能做到军纪严整,其他绝大部分军队,早已习以为常了。
桓温军也是如此,冒着严寒攻城,不给好处,谁愿意卖命?
马车一路进了官衙,车门打开,王谧走了下来,就见不远处,袁瑾正站在厅堂外。
他见到王谧,神色复杂,“稚远,还真是你。”
“你的胆子,还真大啊。”
第470章 走上末路
闻言王谧笑了起来,“我胆子再大,能有袁兄造反大?”
此话一出,袁瑾身侧两名面色凶悍的亲卫,便要作势上前。
袁瑾抬手止住两人,王谧趁机道:“恭喜袁兄,成为了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刺史。”
“是不是该叫你袁豫州了?”
袁瑾一脸无奈,“你的嘴,还是这般损啊。”
“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?”
王谧从怀中掏出桓温书信,交给袁瑾,袁瑾接过,引王谧进屋。
两人坐定,两名亲卫就站在门口,虎视眈眈盯着王谧,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。
袁瑾叫侍女端上茶来,道:“其实我很羡慕稚远,活成了我心中的样子。”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很想和你换一换啊。”
他一边撕开信件火封,扫了几眼,脸色数变,便即塞入怀中。
王谧侧目,看了眼给自己倒茶的侍女,发现其身穿道袍,年纪不大,怕是和之前袁瑾送给自己的两女一样,都是训练出来的。
以女道为侍,既超尘脱俗,又显特立独行,十分符合世家大族脾胃,只是到了王谧这边却不灵了。
袁瑾注意到王谧的举动,出声道:“我送给稚远的那两个可是百里挑一,只可惜稚远不是惜花之人啊。”
王谧笑道:“我其实不怎么亲近道术,让她们跟着我,实在是暴殄天物了。”
袁瑾身子前倾,“稚远什么时候发现她们有问题的?”
王谧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“袁兄这是何从说起?”
袁瑾摇头,“你敢孤身入城,不就是想和我开诚布公吗?”
“大司马帐中事情,我也略知一二,不少对付我的主意,都是稚远出的吧?”
“若非早对我有所警觉,你怎会如此做?”
王谧目光闪动,“袁兄真是神通广大,大司马帐内秘辛,如此轻易就能探听到。”
袁瑾呵呵笑道:“也许是大司马故意让我探知的呢?”
王谧当然不会认为桓温能如此大度,那这么推测,向袁瑾通风报信的桓温掾属,应是建康和桓温打擂台的派系了。
袁瑾这话,同时隐含威胁之意,王谧却凛然不惧,微笑应道:“若真是这样,若我死在你手里,大司马进城后行事,名分便更正当了。”
至于如何行事,两人都心知肚明,袁瑾不再纠缠,直截了当道:“换个问题,稚远什么时候发现,我有问题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在长安皇宫,你趁夜出去的时候。”
袁瑾恍然,苦笑连连,“我还是太过小看稚远了。”
“若我当时再小心些,形势会不会都和现在不同?”
王谧摇头,“不,你太高看我了。”
“实际上,我当时也只是怀疑,并没有任何证据。”
“而且即使我说了,大司马信不信,还是两说。”
“你走到今天,只能说袁氏行事,太过心急了。”
袁瑾不由叹道:“怎能不心急?”
“事情暴露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难道还有第二条路?”
王谧反问,“既知如此,何必当初?”
袁瑾长叹一声,“稚远说得轻巧,袁氏背后,有无数牵涉,哪是那么容易转头的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令尊......是如何去世的?”
袁瑾脸色难看,欲言又止。
王谧心道难道还真是被刺杀的?
他试探开口道:“中毒,还是其他?”
袁瑾身体微震,让旁边的侍女出去,才低声道:“稚远怎么知道的?”
王谧叹道,“我和袁兄认识不过数月,但算是了解些袁兄性子。”
“若不是心里有想法,你怎么会答应见我?”
“现在是不是后悔了?”
袁瑾咬牙道:“先父误信于人。”
“彼时先父突然发病,我赶到时,很多话他没来得及交代,便去世了。”
“我翻看他生前往来信件,慢慢猜到了些事情。”
“和建康里面,某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亲王有关。”
王谧低声道:“司马晞?”
袁瑾陡然睁大眼睛,“你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是他的人?”
王谧摊手,“怎么可能,不然我来见你,是来送死的?”
“只是根据蛛丝马迹,推测出来的,并没有确切证据。”
袁瑾仰头长叹,“可惜,若是我有稚远相助,何至于无路可走。”
“如今到了这般田地,全天下都想要袁氏死,已经是无法挽回了吧?”
王谧沉默地点了点头,“确实无法回头了。”
“我这次来,只是看在相交一场的份上,提醒你做好最坏的打算,以免留下遗憾。”
袁瑾身体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颓丧,“是啊,这场梦,也该醒了。”
随即他疑惑道:“我和稚远是敌非友,为什么要帮我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这次来,不单单是为了你,而是劝你既然看清形势,就不要拉全城陪葬了。”
“如果这样的话,城中的人念着你的好,说不定还能照拂你后人一二。”
袁瑾摇头,苦涩道:“没有用。”
“袁氏同时得罪了司马氏和桓氏,全族包括我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“会......”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,“会被灭族吧?”
王谧默然,根据后世的记载,桓温并没有亲自动手,而是将袁氏全族押往建康。
而建康则以最快的速度,处决了袁氏全族,似乎是想要堵嘴一样。
他轻声道:“袁兄还有没有什么愿望,可以说出来,我尽力去做。”
袁瑾面色复杂,“现在做什么,也没用了。”
“稚远以德报怨,我实在无颜啊。”
王谧轻声道:“也许是袁兄在长安时候,说夫人即将临盆分娩,让我想到了内子,才深有同感吧。”
“听闻袁兄得了个女孩?”
袁瑾点头,“去岁年初生的,很是可爱。”
“期间我先去姑熟,后到京口,足足转了半年,才回寿春和她们相见。”
“但不到半月,就随大司马北伐,然后发生了后面的事情。”
“中间满打满算,我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,也不过数月而已,但袁氏的处境,却已经天翻地覆。”
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其实没有多大志向,身不由己,随波逐流,让家人担惊受怕,却走到了如今的死路,只怕.......”
王谧轻声道:“如今内子也已经十月怀胎,等着我回去。”
“袁氏被人唆使做出的这场闹剧,让太多人死去,妻离子散,也是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。”
“你既然已经看出,没有人希望袁氏活下来,拉着全城陪葬,只会造出更多的孤儿寡母。”
袁瑾站起身,走到窗前,过了好一会,他拉开门,对侍女道:“让夫人带着孩子过来。”
过不多时,便有个文静女子抱着襁褓,怯生生走了进来。
袁瑾对她说道:“这便是我常向你提起的,琅琊王氏,王稚远。”
女子跪坐在地,行礼道:“妾身见过东莞侯。”
袁瑾随即道:“这是内子邓氏。”
王谧出声道:,“和邓竞陵......”
邓氏轻声道:“是妾身伯父。”
王谧心道这么近的关系,也难怪桓温有所顾忌,借题发挥,邓氏既被波及,只怕难以身免了。
他出声道:“邓竞陵已经被朝廷去职,成了白身,日后可能去我的封国小住些时日。”
袁瑾目光闪动,明白了王谧意思,他叫邓氏抱过襁褓,递到王谧面前,“这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很可爱吧?”
王谧见襁褓中的女童虽然不到一岁,脸上头上还留着不少胎毛,小脸还有些皱皱巴巴,但能看得出来皮肤白皙,五官端正,便点头道:“确实。”
袁瑾对邓氏道:“给稚远倒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