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36节

  张彤云则是盯着棋盘,想起了当初江上情景,美眸中光彩闪动,袖子里面的手,不自觉交缠到一起。

  王劭出声道:“我这个孩子,因事离家多年,疏于管教,也没有礼数。”

  “我听说当初他在江上冲撞了贤兄妹,还未来得及责罚他,本来今日叫他到此,是向祖希赔个礼的。”

  张玄之赶紧道:“尊上误会了,此事是我约束不严而起,令郎反救了舍妹性命,玄之安能不知进退?”

  王劭冷哼一声,“事情经过,我已知晓,朱家看顾家依附了大司马,是不是觉得朝中离不开他们了?”

  张玄之不敢答话,这里面牵扯纠葛,牵扯到大司马桓温和抚军大将军司马昱两方之间的明争暗斗,根本不是张氏能掺和的。

  王劭见张玄之不敢答话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祖希身为吏部尚书,当不偏不倚,公平行事,任何有倾向性的动作,都可能导致朝野官员产生误判。”

  张玄之悚然而惊,起身恭恭敬敬道:“谨遵尊上教诲。”

  王劭出声道:“令妹风灵玉秀,才貌品质,我早有耳闻,今日一见,足可为吾儿妇。”

  张玄之一怔,随即面上大喜,难不成王劭看上自己妹妹了,要为王谧说亲?

  他不禁激动起来,要是这样,张氏便能瞬间跃升吴郡四族之首!

  张彤云也是陡然睁大了眼睛,心中狂跳,脸上发烫,赶紧低下头去。

  然而王劭接下来的话,让张彤云如坠冰窟。

  “可惜了,两边却是不可能联姻的。”

  “我不是说张氏门第不高,相反,我这支兄弟几人所娶正室,也有中等士族,多有不如张氏者,但最重要的,这些士族,都是北地出身。”

  “这些年来,北地士族和江东士族虽也有联姻,但我等家族,却是不能越过这条线,原因为何,祖希应该心中明白。”

  张玄之心中苦涩,点了点头,这是南北士族间的潜规则,不仅是表明没有背叛所在势力,更是向朝廷表明,自己没有异心。

  南北士族要是联姻,那便是要人有人,要地有地,尤其是王氏这种顶级士族,本就有无数势力纠葛,如今你连江东士族也要收买,是想要造反吗?

  自王敦之乱后,王导这一支的子弟,行事就极为低调,以致婚娶都找些没有根底的家族联姻,以避免朝廷猜忌。

  毕竟王敦可是差点覆灭了东晋,其包围建康时,当时连王导都做好被杀的准备了,虽然最后还是靠着多年的人脉保住了一支平安,但无疑对王氏的声望影响极大。

  从此之后,琅琊王氏分成了两支,王导的子嗣这一脉,多为不掌兵权的清贵官职。

  另外一脉,则是王导堂兄王匡,其子王羲之居会稽山阴,诸子以书法闻名当世,虽掌了地方军权,和北地军权士族多有联姻,但皆身处江东,且无军事才能,整日吟诗作对,修习道术,反不被朝廷猜忌。

  但无论如何,南北士族之间,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的,王劭见张玄之面色纠结,出声道:“祖希勿多虑,建康士族众多,当有佳配。”

  “江上之事,迟早会传开来,两边不宜互相贬低攻讦,以免引起朝中对立,我会告诫犬子.......”

  王劭的话,张彤云已经听不清了,她心乱如麻,感觉有什么东西啃噬着自己,身心空荡荡的,仿佛在不断下坠。

  正当她魂不守舍时,有婢女急奔进来,惶惶道:“家主,出事了!”

第71章 剑拔弩张难回头

  王劭平素性情,都极为沉得住气,遇事喜怒不形于色,被士林逸士称赞为有超然之风。

  所以他定下家中规矩,奴仆婢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,都要轻声慢语,不能失态于人前。

  而偏偏这个婢女报信的侍女,却是不知为何如此慌张,这让王劭极为不喜,家中再有大事,不过是失火之类,还能大到那里去,怎能在客人面前露出如此丑态?

  他淡淡斜了婢女一眼,那婢女吓得一个扑跌,勉力扶住门框才站稳,当即站定身子,恭恭敬敬,细声细气道:“禀家主,夫人身体微有不适,恰好府中医士不在,故想请家主过去看看。”

  王劭听了,便对起身张玄之道:“内子素有小疾,我略懂些岐黄之术,祖希稍等片刻。”

  张玄之连忙起身道:“尊上固请移步,玄之静侯。”

  王劭点了点头,带着婢女不紧不慢踱出了门,张玄之见王劭走远,才对张彤云叹道:“今日算是来对了。”

  “宰辅这些话,足让我张氏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
  “江上逢王郎,应确是偶遇,也算阴差阳错,和宰辅搭上了关系,没想到王郎竟有如此背景,门第又高,才华更是傲视同侪,真是......可惜了啊。”

  张彤云知道张玄之在说什么,她心中又是没来由一阵惆怅,朱唇轻咬,目光茫然。

  那边王劭已经带着婢女赶在路上,那婢女几句说完前因后果,最后道:“奴先前在院子外面,远远看着,见到三郎带着白奴拿着棍棒,如狼似虎将家仆尽数打倒,破门进去,里面夫人却早被挟制,生死不明,奴看大事不好,连忙来报家主。”

  王劭听了,眼前发黑,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。

  婢女的话语回荡在耳边,但他犹自不敢相信,自己堂堂尚书仆射,高门王氏,家中怎么会发生这等事情?

  怕不是顾骏找错了人,带回来的不是自己儿子,而是哪里来的流民叛贼吧?

  且不说主人殴打奴仆,若无正当理由,也会被问罪,更不用说纵奴伤害主母,是大不孝之罪,王谧是疯了还是怎么,做下这等事情,难道以为他凭借王氏子弟身份,就可以为所欲为吗?

  而且这种家丑之事传扬出去,只怕自己乃至会成为全建康的笑柄,一夜之间声名尽丧,牵连到自己仕途!

  最近朝局不稳,风传朝中官员位置要有大的变动,张玄之的吏部尚书只是一个开头,自己这吏部尚书本就是众矢之的,没想到家中闹出这种事情,有心之人要是知道了,还不知道如何借题发挥!

  想到这里,王劭脸色阴沉,王谧这逆子,亏自己以为其成才守礼,却此时捅出这么大篓子,必须要严加责罚,还想着过继,没门!

  王劭深深吸气平复心境,回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,他很快便赶到小院,看到场上情形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地上一片狼藉,到处都打碎的花盆,折断的草树,一堆健仆歪歪斜斜举着棍棒,围着中堂上的王谧几人,皆是不敢上前,几名婢女四散躲避,连声哀叫。

  王谧老白两人,则是竹枪木棒向前,将青柳护在身后,同时劝说着什么,青柳则用发簪抵在何氏脖子上,被挟制的何氏,则是披头散发瘫软在榻上,目光呆滞,下身裙摆湿了一大片。

  王劭见状,更是感觉天都塌了下来,这是自己家中发生的事情吗?

  王劭又深吸一口气,稳稳当当迈步踏入院中,听到脚步响动,一干健仆回过头来,见是王劭,纷纷跪下行礼。

  他们心中如释重负,家主总算来了,只怕事后追究,自己这干人都逃不了责罚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,三郎看着小时候唯唯诺诺,怎么长大变成这等魔星了?

  王劭面向王谧,冷然道:“逆子,放开夫人。”

  出乎他的意料,王谧摇头道:“禀阿父,现在不行。”

  王劭目光越发冰冷,“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
  “你可知道,你闯了多大的祸事?”

  那边何氏渐渐回过神来,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叫声,“夫君,夫君,快叫人拿下这逆子,还有这两名恶仆!”

  “反了天了,贱奴竟然行凶作乱,一定要杖毙!”

  青柳握着的发簪用力,吓得何氏一哆嗦,当即不出声了。

  王劭沉声道:“逆子,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  “你要不想前途尽毁,便老老实实束手就擒,不然我会让官府派人来抓,国法处置,你下场会更惨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国法且不论,若论家法,我即使无事,他们两人只怕会没命吧?”

  “而且阿父不问问,此事起因何在吗?”

  王劭听了,冷然道:“不论什么原因,主母便是主母,尊卑不可逾越,她做什么,就代表我做什么。”

  何氏脸现喜色,“夫君说得极是,我只是逆子婢女,没想到逆子竟然唆使贱婢谋害于我,夫君一定要替我做主啊!”

  王劭心中暗骂愚蠢,你现在还在别人手中,就不怕对方鱼死网破?

  不过他也不觉得王谧会不知晓利害,毕竟他只要冷静下来,其应该能分辨出来,两个奴仆和前程之间,该如何选择。

  而且王谧也根本没有和自己讨价还价的条件和理由,无论如何,要挟主母,即使不是亲生,都是大不孝之罪,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。

  老白心中也纠结无比,何氏王氏背景还是太强大了,自己和青柳,怕已经是没有生路了啊。

  王谧却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,他对王劭道:“阿父,你且让其他人先出去,我自会告诉这么做的理由。”

  王劭略一犹豫,便让健仆婢女都出了院门,他往前走去,走到王谧面前才停下,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  “无论你有什么理由,如今的局面,都无法挽回了。”

  “亏我以为你还有些小才,如今看来,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。”

  王谧却没有直接回答,扭头道:“青柳,把簪子拿开。”

  青柳咬牙道:“请郎君让妾和夫人一同赴死。”

  王谧喝道:“青柳!”

  “你相信我!”

  “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?”

  “不是说好共进退吗?”

  青柳闻言,缓缓将手放下,何氏大喜,还以为王谧服软,反手就要向青柳脸上抽去,然而下一刻,她的手腕却被王谧抓住,挡了下来。

  何氏怒血上涌,喝道:“贱人生的杂种,放手!”

  当初她就极为不喜这李氏所生之子,今日竟然让自己如此难堪,事后一定要报复回来!

  王谧却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,塞到何氏手里,“夫人流了不少汗,用这个擦擦吧。”

  何氏还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想要将手帕扔掉,却被王谧用力捏着手掌,将手帕死死握住。

  “夫人难道没认出来这帕子?”

  “这是五年前,夫人以阿父名义,带给家母的礼物啊。”

  何氏面色陡然间变得煞白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恐惨叫,似乎手里拿的是毒蝎蛇虫一般。

第72章 两难抉绝同陌路

  何氏想要挥舞手臂,将手中的手帕丢出去,但王谧却是死死捏着她的手掌,这让何氏发出了更大的惨叫声,也不知道是王谧太过用力,还是手帕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  惨叫声传了出去,小院外面的奴仆婢女面露惊慌之色,怎么家主在场,还控制不住局面?

  王劭眉头深深皱了起来,他出声道:“不管如何,你先把她的手放开。”

  王谧捏着何氏的手,用力弯折她的脸上,帕子在何氏脸上轻轻拭过,何氏不断发出发出惊恐的惨叫声,仿佛手帕是世界上最毒最恐怖的东西一般。

  王谧手越捏越紧,语气平淡至极,“夫人在害怕什么?”

  何氏瑟缩着往榻上逃去,涕泪横流,口中惨叫道:“拿开,求求你了,放过我吧!”

  王劭也察觉出不对了,他想起王谧先前的话,脸色沉了下来,出声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王谧面露玩味之色,“阿父真的不知道?”

  王劭冷然道:“说。”

  王谧将手帕举起,“升平四年(360年),冬春之交,我母子二人搬到丁角村不到一年,收到了建康大宅里面寄来的包裹,里面便是这手帕。”

  “送信人说,这是阿父送给阿母的,彼时阿母很是高兴,便贴身收藏起来。”

  “但数日之后,阿母身染疫病,连带我也被感染,之后阿母去世,我则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多日,在青柳的照料下,才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
  “彼时我还不明白缘故,盖丁角村并没有流行疫病,这病仿佛是从天而降的。”

  “而后来我听说,建康城中同时也在流行大疫,上到高门士族,下到平头百姓,死者无数,是否?”

  王劭听了,面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,升平五年春天的大疫极为可怕,波及建康周围数百里,晋穆帝司马聃,成汉后主李势,谢家家主谢万,王氏王羲之,郗氏郗昙皆是死于此时,更不说城内其他士族百姓,死者不计其数,可以说是这些年来,建康最为可怕的灾难。

  彼时的何氏,有这个胆子并不奇怪,因为她的族里,出了个何法倪,便是司马聃的皇后,但谁又能想道,司马聃也在这场大疫中病逝了。

  王劭出声道:“即使是疫病,又和手帕有什么关系?”

  何氏此时叫道:“夫君说的对,你们这对下贱的母子受了天谴,与我何干?”

  王谧说出道:“我病好后,苦苦思索,却偶然想到了手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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