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仔细检查过好,我发现手帕上面,有着淡淡的焦味,似乎是在上面烧过什么东西,比如说,符咒。“
“之后我还在阳光下面,发现手帕上面,有极淡的符号。”
“我听说太平道有巫咒之术,喜拿死人之物做法,老白记起府中医士,曾修五斗米道术,是不是?”
王劭沉声道:“你怀疑他在手帕上用了道术,导致你母子得病?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
王谧神情不变,“真相与否,交由阿父来判断。”
王劭犹豫片刻,出声道:“叫顾骏来!”
何氏连忙道:“夫君,夫君,别信这小杂种一面之词,哪有这种事情,这明摆着是诬告于我啊!”
王劭怒喝道:“他是杂种,我是什么?”
何氏从没见过王劭如此动怒,便即软了下去,嘴里嘟嘟囔囔,不知嗫嚅些什么。
顾骏很快便赶来,他其实早就得知消息,但很聪明的躲了起来,这种事情,岂是他能掺和的?
他听到王劭要求后,当即带人直扑府中某处,当即将人拿住,押到一边审问去了。
又过了不多时,他赶到王劭身边,耳语几句,王劭听后,转过头狠狠盯着何氏,“那医士招了,说他有驱使疫病之道法,但一直不准,没想到侥幸成功。”
“是你令他在手帕上施法的?”
何氏脸色大变,连声叫唤起来,“夫君,夫君,妾只是一时糊涂,想着那贱......那李氏不讨喜,想给她个教训,谁知道这道术这么灵验啊?”
“更何况未必是手帕缘故,她自己沾染了疫病,也是有可能的,妾真的不是想要杀她啊!”
王劭脸色极为难看,他原配生两子早逝,后来结识了李氏,对方生下王谧,却不求正妻之位,恰彼时王氏需要拉拢何家,所以他便迎娶了何氏,给了李氏了个妾室位置。
虽然后来数年里宅内无事,但日子长了,难免生些龃龉,致使六年前李氏搬离了大宅,带着王谧去了丁角村。
当时王劭还以为李氏是一时置气,早晚能会回来,结果一年后却传来了李氏的死讯。
恰逢天下大疫,皇帝驾崩,朝中事务繁忙,人人惶惶自危,王劭为了稳定局势脱不开身,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情放下,没想到今日一番混乱,重新揭出了这桩事情来。
他冷声道:“当初她不争正位,甘心将正室让你,你却做出这等事情。”
“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何氏看到王劭冰冷的目光,“夫君,夫君,我是明媒正娶的,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口供,就处置我!”
“而且即使正妻杀妾,也无大罪过!”
王劭心中叹息,此时的的规矩,还真就是这样,家丑不可外扬,他也不可能将自己夫人交给官府处理,最后只能是关起门来解决。
何氏勾结五斗米道,对更是不能宣扬于外的丑闻,王氏自有修习亲近道术的,但王劭不行,他是尚书仆射,天下宰辅,绝对不能表现出这种倾向。
更何况何氏是何皇后族人,巫蛊之术本就极受忌讳,要是传入朝野,还不知道引出什么事情来!
他看着何氏身旁王谧嘲讽的表情,知晓对方早就料到了这一切,只艰难出声道:“我......会妥善处理此事。”
王谧把染血的竹枪往地上一丢,“人都死了,再做什么,又有什么意义?”
王劭张了张口,却如鲠在喉,秋风吹过,让他如坠冰窟,不仅在于何氏的胆大妄为,还在于自己和王谧之间的关系,因李氏之死而破碎不堪。
换言之,王谧留在宅子里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,难道让他天天对着何氏和这个杀母仇人吗?
王谧对王劭想法心知肚明,开口道:“阿父,我记得刚才那局棋,应该是我赢了吧?”
“青柳出手,是我指使的,为阿母伸冤报仇,要找也是找我。”
“请阿父责罚不肖子,勿牵连他人,是生是死,儿绝无怨言。”
“但家法之后,就是国法了,我相信有司一定会对巫咒这类案子很感兴趣。”
这其实就是表明鱼死网破了,抖出去,大家一拍两散。
呼呼的风声再度响起,沉默笼罩了在场众人,王谧挺直身子,身上的衣服在风中随风抖动,他将手中的手帕放在胸前,带着漠然的目光看向王劭。
王劭感到王谧如此陌生,吹到身上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,将自己和王谧之间为数不多的羁绊丝线划断,破碎的线头化作满地落叶,再也无法回到树上。
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,“你且先回去吧。”
第73章 曲终人歇安睡去
王谧将手帕放入怀中,拉过青柳,说道:“走吧。”
青柳此时才回过神来,将手中金钗丢到何氏脚边,对着王劭行了一礼,站到王谧身边。
王谧看向老白,老白无奈道:“我自然跟着郎君,不然还能留在这里不成?”
王谧这才对王劭深深一躬,带着青柳老白,大步向外走去。
顾骏看了王劭一眼,发觉对方毫无表情,只得擦了擦头上的汗,引着王谧一行人出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何氏此时如梦方醒,尖叫道:“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“他如此公然行凶,夫君难道就如此纵容他?”
“不行,我要……”
王劭却不再搭理何氏,而是转过身往外走去,背影显得颇为萧索落寞,以至于脚步都显得踟蹰蹒跚起来。
张玄之起身往外看了几眼,对张彤云道:“有些不对。”
张彤云轻声道:“兄也看出来了?”
“按理说主人离开,至少要有婢女添茶,但现在茶早就凉了多时,且屋内竟然没有留人,实在有些失态反常。”
张玄之目光转向棋盘:“确实,我方才还以为是王郎想要给我留几分面子,方才借口出去的。”
“但现在看起来,盘面其实下死了,我根本没有任何扳回的希望,他想要留一线,断不可能下到这里才停。”
“他应该是真的想赢,但怕是有了变故,所以才匆匆离开?”
张彤云道:“没错,宰辅也是如此,不然至少安排婢女招待,只可能是发生了极为紧急的事情。”
张玄之思索起来,然后起身道:“无论什么事情,都不是我们能介入,准备告辞。”
两兄妹走到门外,等了好一会,王劭走了过来,见状说道:“祖希要走?”
张玄之连忙说道:“家中尚有事情,还请尊上见谅。”
王劭点头道:“也好,今日下得不尽兴,祖希随时可以过来对弈。”
张玄之大喜,拜道:“多谢尊上赏识,玄之当铭记在心。”
他心道这一刻,自己算是搭上王氏这条船了,今日算是不虚此行啊。
他也不再理会什么江东士族内部非议,顾氏已经先一步投了桓氏,张氏要是在再傻乎乎等着,难道要等那几家都抱完大腿才行动吗?
王劭将两兄妹送到中庭,那边顾骏才急匆匆赶回来,带两人到门前上了马车出门,方才让人关上大门。
车上张玄之面色凝重,对张彤云道:“这次事情怕是不小。”
张彤云默默点头,两人出来的时候,沿途的奴仆少了很多,好些人在匆匆赶往院中某处,她一眼撇过去,看到远处竟然还有草树竹木折断的痕迹。
想到踪影不见的王谧,她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,该不会是他惹出来的事吧?
张玄之出声道:“你觉得,是不是王谧做的?”
“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,怎么会突然惹出事情来?”
“是不是宰辅故意试探我们?”
张彤云轻声道:“宰辅家事,我们还不够资格被试探吧?”
张玄之点头道:“你说的很有道理,不宜再多想了。”
车队沿着乌衣巷,往来路行去,张玄之望着窗外,忽然目光闪动,“看来猜对了。”
张彤云闻声向外望去,却看到了王谧主仆三人,正往清溪巷方向走去。
王谧的袍服下摆上,赫然染着不少斑斑血迹,袖子也破了几道口子,但他却是面色淡然,走路闲庭信步,其行步间的神采飞扬,浑然不顾周围经过士族投过来的奇怪目光。
张玄之出声道:“还真是出事了。”
“宰辅这个儿子,真是奇特啊。”
“其固有士子丰仪,又带着种悍不畏死的流民气息,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。”
张彤云怔怔发呆,王谧身边的女子,张彤云记得那是当日救过自己的青柳,如今王谧正一脸温和,不知道向青柳说着什么。
她目光下移,看向两人牵着的手,心里没来由一阵恍惚,随即转过头去。
张玄之出声道:“要不要去清溪巷看看?”
见张彤云摇头,他点头道:“也是,太急了,改天吧。”
车队越过王谧三人,消失在远处,而王谧只是略略向车队了一眼,青柳见状笑道:“郎君,车上的张氏女郎,一直在看你呢。”
王谧失笑道:“你是不是想多了,人家看我做什么。”
青柳掩口笑了起来,“明明郎君也在看人家。”
“何况现在两边没有门第之差,郎君要是有意追求,张氏那边,怕是也会乐见其成呢。”
王谧无奈道:“我怕是要被逐出家门了,你还取笑我。”
青柳目光一黯,“都是妾连累了郎君,郎君底牌,本不该此时亮出来,只为了换妾一条贱命,太不值了。”
王谧握紧了青柳的手,“不,在我眼里,你的命更宝贵。”
“至于这牌,早出晚出,关系不大,以我现在的力量,也不可能杀了何氏。”
“当年我的命,是你所救,我还没有还清,在此之前,没有我的允许,你不许死。”
青柳垂下头,轻轻嗯了一声。
王谧又道:“何况何氏是用我来威胁你,你才想着和她同归于尽吧?只能说她咎由自取。”
“何况我今日故意把事情闹大,也有我的一些道理。”
老白疑惑道:“得罪了家主,对郎君有什么好处?”
王谧叹道:“我先前表现的太好了,过犹不及。”
“何氏的事情,我也是借题发挥,现在两边闹崩,我断无再回那边的可能。”
“剩下来的,就是看阿父的想法了,大不了输光光,咱们回村去重头再来。”
青柳轻声道:“妾跟着郎君。”
老白哀叹一声,“老奴也跟定郎君了。”
王谧哈哈笑了起来,“老白,别这么悲观,咱们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天空上乌云再度汇聚起来,好不容易放晴了几个时辰的天空,又开始淅淅沥沥滴下水来。
三人嘻嘻哈哈跑回小院时,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,两婢迎了出来,映葵见王谧心情颇佳,出声道:“郎君今日碰到好事了?”
王谧接过翠影递过来的麻布,擦干湿漉漉的头发,叹道:“确如你所说,好的很呢。”
他心中叹息,帕子上面,到底有没有带着致人死亡的病毒,王谧其实也不清楚,但生母李氏的事情,以自己目前的状况,貌似也只能做到这样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黑得让人得喘不过气来的天空,对青柳道:“烧些水,一起把手洗干净。”
翠影映葵疑惑不解,郎君拿了什么脏东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