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听了，对老白微微使了个眼色，说道：“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押到城外埋了。”
旁边桓氏侍卫道：“大司马说，要抓起来一起活埋......”
王谧淡淡道：“我奉大司马命，有权将他们亲手正法。”
“不然你来动手？”
那侍卫听了，只得站了回去，老白带着人，将十几人押到城外去了。
樊氏甘棠了解王谧脾性，心道君侯怕是又想将人昧下了。
他们颇为不解，君侯要这些亡命之徒做什么？
最后一天过去，三天的屠城，在王谧的干预，以及乞活军的意外作乱下，虎头蛇尾的结束了。
这几日来，王谧收获了不少桓温军将士厌恶的目光，而与之相反的，便是寿春城内的百姓，见到王谧就纷纷上来跪拜感谢。
许多桓氏将领没能吃到多少油水，产生了诸多不满，有人借题发挥，跑到桓温面前非议王谧。
桓温听了，不置可否，只让人大摆宴席，宴请所有参与寿春之战的官员将领。
当然，中下层将领是参与不到这种场合的，在名单上的，不是桓氏子弟，就是高门士子，王谧郗恢也在此列。
王谧赶到的时候，面对众人古怪的目光，也只是略略拱手，自觉坐到了下首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众人见了，反倒不好说什么，片刻郗恢进来，见状也坐到了王谧身边，笑道：“稚远还是这么喜欢坐在角落。”
两人都记起，当初建康清谈盛会，便是如此，一晃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，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，让人颇为唏嘘。
不久人们陆续赶到，桓温走了出来，他举着酒杯，出声道：“打下寿春，皆赖诸位之力，”
“温敬诸位一杯。”
众人齐齐站起，出声道：“敬大司马！”
等众人将酒饮尽，桓温笑道：“今日宴席，还有余兴。”
“反乱的袁氏主谋，皆被押往建康受审。”
“袁氏沦为罪族，族内女子，按例皆封赏尔等，以咨嘉勉。”
众人尤其将领们大为兴奋，纷纷呼喝交好。
王谧心道果然，袁氏家眷还是没有逃过啊。
第473章 没事找事
就像谢道韫说的那样，高门士族出嫁女子背后有家族支持，尚能和夫家平起平坐，但犯了事情，那就完全不同了。
慕容蓉即使身为鲜卑亲王女儿，一但沦为阶下囚，便和货物无异，生死不能操于己手，毫无说话的资格。
袁瑾妻女也是如此，夫妻一体，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，夫家变成罪犯，女子也会变得一文不名。
甚至这种处境下的女眷，在某种角度上来说连囚犯都不如，囚犯尚有受审的机会和权利，但罪族的家人，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。
当然，他们也不是完全死路一条，毕竟活人更有利用价值，便是如同货物般发卖赏赐，这种多出现于攻城略地，主公赏赐下级所用，一如当前桓温的做法。
高门贵女沦为奴婢，确实是天壤之别，但换个角度看，起码能保住性命。
不过这种做法，是对士族的极大羞辱，袁真身为桓温挚友，却在关键时期背叛，差点坏了桓温大事，桓温报复心很强，自然要杀鸡儆猴。
如今他当众赏赐袁氏族中女眷，是彻底将袁家名声打落谷底，经此一事，本来势力深植豫州的袁氏，将彻底沦为士族间的笑柄和耻辱。
桓温借此举动，可以扫清袁氏在豫州的影响，为桓氏势力掌控豫州铺路。
在极短的时间内，王谧就想通了其中关节，知道无力阻止，便端起酒杯，闷头自斟自饮起来。
不多时，便有百十袁氏女眷被兵士押送到堂下，皆面色惊恐不安，跪倒在地，向桓温不断磕头求饶。
王谧看到袁瑾夫人邓氏也在人群中，面色苍白，怀中紧紧抱着襁褓。
郗超上前，出声道：“奉大司马之命，处置尔等犯妇。”
“凡今日在座者，皆是下城功臣，可从中挑选，以为奴婢。”
一众女子听了，脸色惨白，纷纷出言，说自己皆是出身士族，不应受此之辱。
郗超早有准备，出声道：“所以大司马为尔等备了第二条路。”
“等在场挑完，若还没有被选中者，准予尔等赴死。”
“若有害怕的，会有兵士帮着送你们一程。”
在场女子听了，仅剩的一点希望完全破灭，皆是哭了起来，一时堂上悲声一片。
王谧心道桓温这招是真狠，这些女子虽然都是出身士族，但嫁出去的女子，泼出去的水，哪会有家族不长眼，去为了外嫁族女和如日中天的桓氏过不去。
而桓温通过此举，不仅能震慑某些和袁氏亲近的家族，还能借此立威，表明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
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，对这些家族来说，眼前这些成为家族耻辱的族女，若是死了，反而是种解脱。
经此一事，王谧看到了桓温名士伪装下的枭雄本色。
桓温确实有理想，但他的理想，最终还是为了他的野心服务，借着打下寿春，他终于开始踏上了如魏晋立朝般的道路。
就在此时，郗超示意，众人可以挑选了。
在场数十将领掾属，除了王珣王坦之这般高门子弟，尚还注重颜面，没有站出来，但桓温手下武人，却都按捺不住了。
他们出身行伍，行事本就肆无忌惮，何况当前这个机会是桓温给的，要是冷场，反而显得不给桓温面子。
于是他们纷纷站起，指着人群中年轻貌美的，挑选起来。
被指明到的女子，当即被强拉出人群，虽然她们不情不愿地发出哭泣声，但她们的脸上，却带着几分她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庆幸之色。
毕竟这个世上，视死如归的人少之又少，好死不如赖活，更何况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女子了。
不断有女子被选中带走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，期间有将领贪心不足，选了好几个年轻女子，遭到同侪指摘，被群起哄笑嘲弄的。
桓温坐在上首，欣赏着堂下情景，怡然自得地饮着杯中美酒，不时呵呵大笑出声。
王谧心道桓温怕是只需要部下能打仗，不需要他们洁身自好，越是粗俗不堪，好财好色，越有把柄，桓温便越放心吧。
桓温将领之间颇为熟悉，出来挑人的顺序，皆是按照资历战功来的，圈子里面自有一套排名。
若是两人选的女子冲突，两人一看对方，必能明白谁的战功多，资历高，自有下位者推出。
这不像文人之间互不服气，很难看出高低，武将全看战阵表现，这是无法作假的。
场上女子不断被领出去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，剩下的多是年老色衰之辈，她们见没人选自己，脸上露出了惶惶不安之色。
而邓氏自始至终，则是没有人去选，不是因为她相貌不行，而是身份太过敏感了。
作为袁瑾原配，不是一般将领有资格染指的，万一桓温亦或其他桓氏子弟有兴趣呢？
而她的另外一重身份，邓遐的侄女，此时若邓遐在，肯定就把她领出去了，但偏偏邓遐被桓温弹劾去职了。
其他人即使有心相帮，也不敢冒着触怒桓温的风险，故而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口不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选中人的将领们皆心满意足，毕竟这些女子家门出身，比多数将领的家世高上不少。
若是两边门当户对联姻，男方都会被女方家族鄙视的那种，如今他们却能将这些罪族女子收为奴婢，颇有种扬眉吐气之感。
至于得罪高门大族什么的，这些将领才不在乎，他们跟着桓温，就是准备一条路走到黑，还担心其他家族做什么？
而这种隐隐投名状的做法，王谧心中如同明镜一般，他冒出一个念头，换了自己是桓温，能不能如此收买人心？
没出来的人越来越少，剩的的人一部分是如桓冲有名士身份的桓氏子弟，要么是王珣谢玄这些混士族圈子的大族子弟。
他们各有各的顾虑，而且身份也足够之高，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向桓温表忠。
邓氏在人群之中，见周围的女子越来越少，更是嘴唇发白，她颤抖着双手，将怀中的襁褓伸了出去，向堂上众人投去乞求的目光。
她的意思很明显，可以不选自己，但请救孩子一命。
堂上众人见了，都是赶紧移开目光，不欲和她对视。
王谧见状，便要起身，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，死死按住了王谧的肩膀。
正是郗恢，他凑到王谧耳边，低声恼道：“你还嫌得罪大司马不够？”
正说话间，那边却有人站了出来，指着邓氏道：“既然没有人要，那便归我了。”
众人看时，却是桓熙，皆是面色古怪，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正在痛饮的桓温，手微微一顿，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戾气。
他举起酒杯，泰然自若地灌了一口下去，似乎没有听到桓熙的话。
桓温的举动，落在桓熙眼里，却看成了默认，于是他更为得意，对邓氏道：“还不出来？”
邓氏咬紧嘴唇，看了眼怀里的襁褓，缓步走了出来。
结果桓熙的下一句话，却让她脸色大变。
“不要孩子。”
“丢了。”
邓氏失声道：“我愿意以命换命，还请世子相留！”
“而且这是个女孩.....”
桓熙冷笑道：“反贼后代，还想活命？”
“要么扔掉孩子，要么陪孩子一起死。”
邓氏嘴唇颤抖，她抬眼环视，发现先前和邓遐交好的，都纷纷避开自己目光，低下头去。
桓熙冷笑连连，袁瑾的孩子，谁还敢救？
王谧心中叹息，肩膀微偏，卸开郗恢的手，站起身来。
他对着桓温出声拱手道：“启禀大司马，我要这个孩子。”
此话一出，王珣谢玄等人心道果然，王谧这时候不唱反调，反而不正常了。
桓熙脸色难看，出声道：“怎么，东莞侯对我有什么不满？”
王谧微微躬身，“不敢。”
“末下只是觉得，孩子虽然有罪，但罪不至死。”
桓熙冷哼一声，“东莞侯倒是做得好人情。”
“你若救下她，只怕在豫州那些反乱家族的眼里，比我这个豫州刺史更厉害了吧？”
王谧心道来了，这才是最麻烦的。
桓熙代替袁瑾成为豫州刺史，自然要搞清算，打压与袁氏交好的家族，以给自己立威。
王谧此时发声，在桓熙看来，显然是公然唱反调拆台，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。
桓熙虽然被认为能力不行，但是和桓温比，他现在的身份地压着王谧好几头，也难怪郗恢不想让王谧掺和此事。
王谧心道自己真是没事找事，说来袁瑾没帮自己什么忙，有什么理由救他的孩子？
要说是为了交好邓遐，还可以有好多种方式，自己为什么选了最麻烦的那个？
他出声道：“世子明鉴，我只是和袁瑾有异姓兄弟之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