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361节

  此话一出,众人脸色更加古怪,别人现在都想和袁瑾竭力撇清关系,你却往自己身上揽?

  桓温嘴角抽搐了下,王谧全程出谋划策,为揭穿袁氏阴谋助力,如今竟然说和袁氏有交,你骗谁呢?

  不过当他目光扫过桓熙的时候,眼中不由露出了厌恶的目光。

  没出息的东西!

第474章 词曲相和

  桓温早就知道,桓熙作为长子,私下事事都在向自己看齐。

  儿子崇敬仿效父亲,其实本不是坏事,大部分时候,有相当正面的引导作用。

  但问题在于,桓温取得的成就,足以让他成为几十年中的晋朝第一人,桓熙无论是能力还是心志上,都无法和桓温相比。

  效仿好了,便是虎父无犬子,效仿不好,便是画虎反类犬。

  方才桓熙所为,桓温看得明明白白,便是仿效自己打下成汉后,纳娶李势之妹李氏之事。

  甚至进一步说,此举隐隐还针对王谧先前纳慕容恪女儿为妾之事。

  先前兖州之战,桓熙被大出风头的王谧衬托得极为不堪,故心态失衡,之后一直想着找回颜面。

  襄邑之战,因桓温战功关系,桓熙授了豫州刺史,仍然对此耿耿于怀。

  虽然他表面上伪装得很好,但在拿下寿春后,心态终于有些飘了,才有了方才的举动。

  这里面的曲折,桓温身为父亲心知肚明,他并不反对子嗣行权谋之术,毕竟没有这些本事,也无法继承桓氏。

  但让桓温不高兴的是,桓熙在行事过程中,分寸把握得太差了。

  打败敌人,收纳其女眷,对晋朝士族将领来说,其实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,相反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,此举颇有随性肆意的名士风范。

  但其中最关键的前提是,这个敌人,是你亲手打败的。

  桓温覆没成汉,王谧对战慕容恪让其死亡,这都是不容质疑的事实,所以两人是有资格处置作为战利品的女眷的。

  而寿春之战能兵不血刃收场,和王谧孤身入城关系匪浅,不管满不满意,桓氏将领都承认这点。

  换言之,王谧有优先挑选战利品的权利,他不站出来,只是代表他不感兴趣,并不是说应该将他排在后面。

  所以王谧站出来选人,其他桓氏将领都会识趣放弃相争,这便是对于功绩大者的尊重,更是军中论功的潜规则。

  然而桓熙没有这么做,还公然与王谧为难。

  要是先前攻寿春时,桓熙立下战功也就罢了,但在场人都知道,整个过程桓熙都没有参与。

  在场的桓氏子弟包括桓伊在内,都比桓熙有资格,他们尚没有说话,桓熙的做法,就显得极为不合时宜,更是不尊重军功排行这个潜规则,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所在。

  你现在能打压争抢王谧功劳排行,会不会将来如此对待其他人?

  桓温脸上隐隐浮现阴霾,桓熙至今还没有搞明白一个事实。

  别人尊重桓熙,只因他是桓温长子,而不是他本人的能力。

  在桓氏这种有图谋的家族,应该是反过来的,因为有足够的能力,才有资格做世子!

  废长立幼,别的家族也许是极为忌讳的,但在桓温这里却不适用。

  因为桓温很清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,那是步步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道路,若是选个能力不足的世子,只会让家族堕入深渊!

  此时桓熙尚没意识到桓温不高兴了,还出声和王谧掰扯,桓温突然出声道:“闭嘴。”

  桓熙吓得打了个激灵,下意识退后两步,缩起了脖子,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。

  阿父说的是自己,还是王谧?

  桓温出声道:“不过两个罪族家眷,也值得当众争吵,传出去徒让人笑话!”

  他对王谧道:“我本来不应说话,免得人说我偏帮。”

  “这样好了,听说稚远极有诗才,建康清谈会上,一首长诗名动京城。”

  “今天你们二人争执,便以诗分高下,赢了的人,便可以把人带走。”

  “魏时有七步诗,你们两个,也以七步为限好了。”

  “伯道,你先来,就以今岁之事为题!”

  “啊?”桓熙张大嘴巴愣住了。

  他没想到桓温要让自己和王谧比诗,心道这不是为难自己?

 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?

  但桓温既然发话,他哪敢违拗,只得硬着头皮迈步,脑中一片混乱。

  之前他也参加过不少辩玄会,里面也有吟诗对歌,但都是提前准备好题目答案的,哪里像现在这样临时出题的?

  关键是,也没有给题目啊?

  桓熙整个人都麻了,他木然地迈着步子,好几步才想好题目,直到最后两步,才张口磕磕巴巴出声。

  “北伐败仇寇,三军尽欢颜,......”

  结果后面两句,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猛然醒悟已经走到了七步,即使要踏出第八步,赶紧慌慌张张收脚,却是绊了下,差点跌倒。

  他知道丢人丢大了,嘴唇哆嗦,对桓温躬身称罪,不敢抬头。

  桓温哼了声,对王谧道:“稚远,到你了。”

  王谧也不推辞,当即一边走,一边吟诵起来。

  “桓公征北地,铁骑破胡天,寿春传捷日,淮水动歌弦。”

  “垒壁凝霜重,旌旗照月圆,长戈挑落照,立志当少年。”

  八句说完,堪堪走完七步,毫无停滞,谢玄几人忍不住出声叫好。

  这诗词虽然仓促些,仍然有不少可以推敲琢磨的地方,但短短七步就能做八句诗,已经是极为难得。

  而且重要的是,这诗极为切题,称颂了桓温功绩,首尾照应,若是传出去,还能为桓温扬名,是可以成为士族间佳话谈资的。

  有些桓氏将领虽然粗通文字,但也能清楚分辨出,王谧的诗比桓熙高明太多,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
  桓熙躬着身子,把场上众人神情都看在眼里,只暗暗咬着牙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王谧见桓温面露满意之色,心中松了口气,便对邓氏说道: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
  “等一下。”此时有人发声道:“吟诵有先后,对世子颇有不公,何况方才争的是襁褓里面的孩子,并非这犯妇。”

  王谧循声望去,发现说话的人,竟然是顾恺之。

  他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,自己和顾恺之关系并不差,对方此时为什么要冒着触怒桓温的风险,为桓熙说话?

  难道对方已经投靠了桓熙?

  但顾恺之这么一发话,堂上几名桓熙的亲信将领,也纷纷附和起来。

  邓氏那边上前几步,将襁褓递到了王谧前面,轻声道:“这孩子,就托付给君侯了。”

  王谧接过襁褓,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,为什么顾恺之不让自己得到邓氏?

  袁真和天师道来往甚密,吴郡四族,背后也有天师道的影子,难道说,邓氏知道些什么?

  他想到这里,霍然对桓温抬头道:“启禀大司马,若我再做一首,能不能将人带走?”

  桓温失笑道:“还以为稚远不好色,看来传言倒是真的。”

  “倒是可以,但这一首,要远超刚才那首,方才可以。”

  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既然如此,那末下便献丑了。”

  “不过这诗并不严格对仗对韵,而是长短句错落,我称之为词。”

  “对酒当歌,诗固然可以相和,词则字句错落,更显雅致韵味。”

  “谧粗通音律,若大司马不嫌,请让谧抚琴为歌,请诸位赏鉴。”

  桓温听了,笑道:“还有什么事稚远不会的?”

  “我倒很想看看,稚远这所谓的词是什么样!”

  “来人,取琴!”

  桓伊出声道:“伊愿以笛为和。”

  一众官员们听了,皆是面露兴奋之色,纷纷叫好出声。

  桓伊是桓氏子弟中,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,不仅是武将,更是名士和音乐家。

  他最擅长的便是吹笛,有笛圣之称,其唱的挽歌和羊昙的乐歌,袁山松唱的行路难词,被时人称为三绝。

  桓伊擅长作曲,其留下的笛谱,有首被后人改编成了琴曲梅花三弄,在场众人听到他要吹笛,自然是大为兴奋。

  未几,有侍女将琴笛取来,分别交给王谧桓伊。

  王谧盘腿坐下,将襁褓放在膝盖上,里面婴儿仍在熟睡,浑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  他伸出手,调了几下琴弦,尝试调校声音。

  王谧的琴,是跟青柳和张彤云学的,但浅尝辄止,未下多大功夫,自然也谈不上高明。

  青柳留在长安后,王谧常常自弹自乐,琴艺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,但和桓伊相比,还是天差地别的。

  但这次王谧本也不靠琴艺取胜,他拨动琴弦,口中长吟作歌,一个个带着抑扬顿挫的字词,从他口中迸发出来。

  “楚天千里清秋,水随天去秋无际。”

  “献愁供恨,玉簪螺髻。”

  第一句的时候,桓伊便摸清了王谧词曲中的韵律,第二句的时候,笛声陡然婉转,竟然是带着王谧的歌声转调。

  王谧心中佩服,这曲调是他之前随手填的,颇有些粗陋,而桓伊竟能即刻做出修改,不愧是当世第一人。

  他知道对方在音乐造诣上比自己高明得多,便干脆放弃唱调,任由对方主导,而将注意力放到词意上去。

  “落日楼头,断鸿声里,江南游子。”

  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”

  王珣郗超等人听到这里,便知道这首词的意境,不下于王谧清谈会上做的那首。

  相比刚才那首应酬诗作,这首词的格调,不知道高出了多少!

  “休说鲈鱼堪脍,尽西风,季鹰归未?”

  王谧的歌声越发高亢,远远传出窗外,在楼宇之间回荡,引得奴婢们驻足,凝神静听。

  “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。”

  叫好声此起彼伏,他们赫然发现,这所谓的词不拘泥于字数,表达出的感情却更加丰富,更和唱曲绝配。

  “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!”

  听到这里,桓温身体震动,忍不住心怀激荡。

  树犹如此,正是他北伐时候,途经金城,见年少时所植柳树已粗达十围,慨然叹道:“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”

  换言之,王谧这词是站在桓温视角上所做,光这一点,就不知道比其他人高明多少。

  “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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