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管君侯目的如何，光凭这份仗义执言的胆识，遐便记在心里。”
“这个忙，邓某帮了。”
王谧大喜，躬身再拜道：“如此便托付给将军了。”
他拿出郡国都尉印，出声道：“郡国官位寒酸，委屈将军了。”
邓遐也不客气，双手接过，沉声道：“遐尽力而为。”
他一方面是还王谧人情，一方面是去官之后由富变贫，亲族数十口人还要指望他吃饭，要是入不敷出，亲族只能被迫搬出建康，到时候想再回到圈子里面，那便难了。
王谧正是打听过邓遐难处，这才投其所好。
他心道桓温要不是对邓遐赶尽杀绝，以邓遐身份心气，还真未必会答应自己。
邓遐回到座上，出声道：“君侯行事，每每出人意料。”
“当初你是如何敢孤身入城的，就不怕袁瑾对你不利？”
“还是说，你们私交很好？”
王谧摇头道：“不，我和他只是在长安共事了些时日，不过泛泛之交而已。”
“可惜了，他若是没有走错，本应该有更好的路。”
邓遐叹道：“我这些年看得出，袁真一直有执念。”
“袁氏一族，曾经离那个位子很近，最终没有得到，心里更容易失衡。”
“只不过他们贪欲之下，碰了底线，致有祸事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有没有人在背后撺掇？”
邓遐摇头，“我这些年都跟着大司马，和他相见次数并不多。”
“我若真牵涉其中，就不是去职这么简单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将军也认为，袁氏有些秘密，但有人不想让他们说出来？”
邓遐目光闪动，“君侯想说什么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我想请将军见个人。”
他叫来映葵，说了几句，映葵便即出去，不多时，便带着邓氏进来。
邓氏进门，一见座上的邓遐，便跪拜道：“见过伯父。”
邓遐吃惊地站了起来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听邓氏说完前因后果，邓遐心中感慨，王谧见自己答应要求后，才提此事，显然是不想用人情加码，可见其行事光明磊落。
他叹息道：“寿春城破后，我知道依照惯例，你们这些女眷没有什么好下场，当时已经去官，无能为力，一时间竟然不敢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，你竟然被君侯所救。”
邓氏低声道：“本来大司马下令，袁氏女眷都要赏给军中将士。”
“当时妾身被逼要放弃女儿，幸好君侯仗义执言，方才保全性命。”
邓遐叹息，“大司马这些年来，变了不少。”
“如今你母女逃过大难，全赖君侯相助。”
见邓氏又要跪谢自己，王谧摆手道：“不用多礼，只是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“如今邓将军在我东莞安身，你可以投靠他了。”
邓遐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我田宅尚未建好，且接下来要进军营练兵。”
“还请劳烦君侯收留她们些时日，等我建好房宅，方好接他们过去。”
王谧听了，笑道：“没问题，只要夫人不嫌弃就好。”
邓氏连忙谦让，王谧出声道：“明日我便要启程，去临淄向桓青州任刺史道贺了。”
“将军有什么建议？”
邓遐出声道：“桓叔夏算是桓氏之中，最为豁达文雅之人了。”
“君侯只要不和他对着干，想来以其风雅性格，当不会为难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如此我便放心了，那军中的事情，便麻烦将军了。”
邓遐便即起身告辞，说道：“邓某和侄女说几句话。”
王谧当即送两人出门，自己先行离开。
邓遐带着邓氏走远，见四周没有人，说道：“君侯有没有问你袁家的事情？”
邓氏摇头道：“没有。”
邓遐想了想，叹道：“东莞侯这样的人，还真是少见。”
“太平道的事情，你还是告诉他吧，免得有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针对他。”
“不然若这人情还不上，徒让人说邓家不知报恩。”
邓氏咬着嘴唇，轻声道：“妾明白了，这便过去。”
送走两人后，王谧正找谢道韫说话，商议明日行程安排，外面映葵进来，说邓氏求见。
王谧心道刚送走邓遐，邓氏便返回来，这是邓遐说了什么？
他让映葵将邓氏带进来，说道：“夫人还有事情？”
邓氏看了眼谢道韫，犹豫了下，谢道韫会意，便起身道：“妾先出去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和谢氏有关？”
邓氏摇头，“并无，只是天师道的事情。”
王谧听了，说道：“如此道韫留下来听听也好，她比我更熟悉道门。”
邓氏抿了抿嘴，心道这两人关系，还真是非同一般啊。
她想了想，便开口道：“袁氏崇道，远胜一般家族。”
“这些年来，袁氏和天师道往来尤其亲密，做了不少事情。”
袁氏族人中，在天师道中担任要职，从训练探子，研发丹散说起，最后说到和建康司马氏皇族，也有深度往来，但其中是谁，便不是她这个妇人所能知道的。
王谧心中其实早有了猜测，邓氏如今提供的证据，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，唯一不确定的，就是对方动机了。
谢道韫出声道：“袁氏安插了很多探子？”
邓氏回道：“是，除了先夫送给君侯的两个，还曾经送给过令尊和大司马。”
王谧心道要是都像桓温妾室马氏那样，成为枕边人，那做手脚的机会，可就多得多了。
第481章 制造谣言
邓氏开口，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知道的事情，王谧反复问了其中细节，对天师道的运作手段，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。
他这才明白过来，心道怪不得自己去吴郡寻访孙卢两家，对方种种借口推脱，原来是越是天师道核心，接触立场不明的人时，越是警觉。
本来以王谧琅琊王氏的身份，孙卢两家正常结交还来不及，更别说郗氏张氏崇道这层关系，而究其原因，很可能是王谧得了支道林六论传承之事，让两家产生了顾忌。
支道林佛道结合，是因为彼时佛教的势力，远不如道家，故很多佛道中人借着道派这层关系宣扬佛经。
而天师道作为经营日久，势力盘根错节的派系，对外来势力很是警觉，尤其对王谧这种身兼佛道两家之长的人物，更是极为戒备提防。
道理很简单，王谧借着佛道辩玄扬名建康，他说天下能从道经上胜过他的人，包括天师道在内，怕是寥寥无几。
这样的人物，一旦进入天师道，再把家族背景和自身实力相结合，很容易急速登上教内高层，甚至成为天师道真人，也不是不可能。
若是怀有异心，其便会鸠占鹊巢，反过来掌控天师道为己所用，等于孙氏卢氏这些家族辛辛苦苦，为别人做了嫁衣。
所以在探知王谧底细和真正意图之前，他们选择了观望，毕竟天师道和他们家族密不可分，一方出事，会波及到另外一方。
想通了这点，王谧便明白了，为什么自己派人去京口寻访刘穆之，对方家里反应也差不多。
刘穆之字道和，小字道民，带之又带道，家里在道门中的地位绝对不低，怎么可能轻易答应。
加上刘穆之喜欢读书，博闻强识，其家族多年前便衰落，还能接触这么多经学，怎么可能没有道门帮助。
王谧心道在这个天下有所作为，还真避不开天师道，无论郗氏张氏，还是谢氏袁氏，哪个家族能完全免俗。
全天下的人才，几乎都出自这些高门大族，掩耳盗铃是没有用的，只有求同存异，正面面对这个事实，才能让其为己所用。
他问完邓氏最后一个问题，才起身行礼道：“多谢夫人指点迷津。”
“谧感激不尽。”
邓氏手足无措，连忙还礼道：“君侯折煞妾身了。”
“救命之恩，无以为报，若能帮上些，妾也能安心些。”
王谧送走邓氏，看谢道韫似笑非笑，便道：“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，都是为了邓竞陵。”
谢道韫掩口笑道：“我什么都没说，郎君不必心虚。”
王谧尴尬，连忙岔开话题，“说来我还要麻烦安度（谢豁）去一趟京口。”
“还是先前提过的，收那刘穆之当弟子之事。”
“刘氏对我本人心有顾虑，那我只能拜托谢氏了。”
谢道韫马上便猜到了王谧的意图，“利用谢家的道门背景？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天师道家族对我有所警觉，那我只能换个方式。”
“刘家既然担心我搞佛道，那刘穆之这个弟子，我很难直接收，谢家相对更为合适。”
“让女郎的兄弟，亦或女郎本人收徒，对方看在谢氏面子上，便不好拒绝了。”
谢道韫应道：“这倒是个办法。”
“但那刘穆之不过十岁，真值得郎君如此费尽功夫？”
王谧信誓旦旦道：“相信我，在这方面，他可能是世上最合适当你弟子的人。”
“也许将来你的名声，还能因他而更上一层，就像卫夫人之于王羲之一样。”
谢道韫笑道：“光看前半句还好，后半句挺吓人的。”
“毕竟哪个先生，都不想被弟子说得一无是处。”
她说的是王羲之书法大成之后，公开说学卫夫人书法是浪费生命，导致卫夫人名声受损之事。
王羲之吃了六个饼，说前五个没用，这般过河拆桥的做法，在士族之中也极为少见，难怪谢道韫出言讥讽。
王谧苦笑道：“像王羲之那样的人很少见，那一支的脾气，可太怪了。”
他心道自己虽不在建康，但用脚也能知道，王凝之肯定没少蹦跶，甚至暗暗做了不少拆自己墙角的事情。
自己现在没有功夫回建康和其搞政争，因为两人的路完全不同了。
王谧已经远远跑在了前面，等有一天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回建康，王凝之将只会是自己脚下的一只蝼蚁。
当然，为免家人被波及，王谧还是提前做了预防措施，即使王凝之借助天师道，也很难探知底细。
先前王谧想借助孙氏卢氏，打开天师道的缺口，但如今有了邓氏的情报，路便不止这一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