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王谧从北地入手,慢慢撬开天师道的门缝,迟早会将其摸透摸清。
在此之前最紧要的,还是先助桓氏打败燕国,攻下邺城,占据冀州,才能为王谧向辽东扩张提供保障。
王谧看得明白,自己太过年轻,实力也不够强,在桓氏朝廷等势力的窥伺下,很难染指中原这块肥肉。
那只能退而求其次,先拿下那些不被人重视的地盘,等积蓄了足够实力,再入局相争,方为稳妥之策。
谢道韫起身去找谢豁,王谧则叫来老白,说道:“明日我便要去面见桓青州,你就不用去了,替我搜集情报。”
“我让祖端助你,他精于潜伏,你们训练些探子,去邺城潜伏。”
“若燕国发生变动,立刻传信于我。”
老白问道:“具体都是什么变动?”
王谧一字一顿道:“和慕容垂相关之事。”
他心道能不能坑到慕容垂,需要不少运气,正常来讲,燕国只要不傻,断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毁栋梁。
但有时候,人就是那么奇怪,有些统治者的想法,就是宁与友邦,不与家奴,在慕容暐看来,慕容垂就是这个家奴。
当然,慕容垂这么能隐忍,想要其主动露出把柄很难,那便只能想办法泼脏水,推波助澜了。
桓氏乃至谢安手下,应该都会在邺城造谣,但效果如何难以预料。
若慕容暐不受影响,那今年的战事,晋军便要面对比去年更加强大的慕容垂,这是王谧所不愿意见到的。
想到这里,王谧摇了摇头,心道要是符秦也能参与进来,那便好了。
前番出使符秦的时候,王谧其实是留了伏笔的,但符秦会不会意识到慕容垂是燕国最大的威胁,加入到这场陷害慕容垂的计谋中,便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此时王谧还不知道,邺城之内,朝野的气氛相当紧张。
慕容垂和慕容评势力,剑拔弩张,随时都会激化。
与此同时,城内流言甚嚣尘上,真真假假,让人无法分辨。
而其中最离谱的一个谣言,便是燕国正在和晋国私下商议停战,而停战的条件之一,便是晋朝要求燕国交出慕容垂的头颅。
这个谣言实在太过荒唐,以至于最初听到的人,皆是哈哈大笑,不以为然。
但随着时日过去,关于和谈背后推手是慕容评的说法开始出现,无疑给谣言加上了几分可信度。
同一时间,关于慕容垂和符秦勾结的传言也出现了,说之前慕容垂守卫洛阳的时候,就和符秦有勾结,不然双方不至于如此相安无事。
而去岁苻秦援军,慕容垂让邓羌大军从太行山通道行军,更引来不少非议。
慕容评一系的大臣,直接当庭指责慕容垂此举,等于让符秦摸清了进入并州的通道,是通敌卖国之举。
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,慕容垂有口难辩,虽然慕容楷慕容德等人替他辩驳,但收效甚微。
谁的嗓门大,谁说话就显得有道理,如今慕容评和太后联手,势力远胜于慕容垂。
毕竟前者身后站着的是慕容暐,而依附慕容垂,顾虑便大得多了。
慕容垂经过这连日磋磨,憔悴不少,一度产生了急流勇退的念头。
但他担心今岁晋军卷土重来,虽然情报显示,晋军今年没有发兵的粮草,但谁知道这是不是晋朝放出的假消息?
另外燕国朝廷遇到的难处便是,符秦来讨债了。
去岁为了请符秦支援,燕国被逼无奈,承诺了割让虎牢关以西,包括洛阳在内的大片土地,但如今危机过去,慕容暐便有些后悔了。
他和慕容评商议,想办法赖账,面对符秦使节多次推脱,只说战事没有结束,所以不该履行承诺。
符秦使节当即发信长安,告知了燕国态度,请苻坚定夺。
苻坚接到信后,立刻派人召王猛入宫。
在晋朝燕国经历了连番大战的这一年里,王猛转战多地,终于成功平定了四公之乱。
而且打得极为漂亮,损失极小,战果赫赫,一举在军中建立了威信,连号称前秦前两名的邓羌张蚝,都产生了忌惮。
王猛进宫后,看完了邺城发回的急信,只思索片刻,便出声道:“既然燕国要赖账,那就是有了取死之道。”
“若他们败给晋国,我们便会竹篮打水一场空,既然如此,还不如尽早准备出兵,和晋国争夺邺城。”
第482章 无为而治
听了王猛的话,苻坚笑道:“我便猜尚书会如此说。”
“那我们先打,还是让晋军先打?”
见苻坚不是问打不打,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打,王猛面现赞许之色,马上回道:“先动后动,动都可,各有利弊。”
“可先整军备战,只要准备充分,即使晋军动手,也可后发先至。”
“当然,其中不乏变数,慕容垂是燕国威胁最大之人,要是在发兵前将此人除掉,那燕国便不足为惧了。”
苻坚却是叹道:“我倒听说了慕容垂的处境,其人忠心耿耿,一心为国,要是朕得了他,何愁不能一统天下?”
王猛当即反对,“他对燕国忠心,未必能对大秦忠心。”
“越有本事的人,越是难以折服,若是不能将其压制,反受其乱。”
苻坚却是不以为然道:“此言差矣,朕仁义治国,天下英杰,咸皆归附,他再厉害,还能比得过尚书?”
王猛心道苻坚有时就是太过自信,人心难测,四公尚且叛乱,如何敢说让所有人都甘心效忠?
他出声道:“不管怎么说,慕容垂如今在燕国,便是大敌。”
“之前臣在邺城安插人手打探消息,听说城内似有谣言在针对慕容垂。”
“这种机会不可错过,臣已经给探子下令,放出谣言,趁机推波助澜。”
“一说慕容垂有反意,同时散布其勾连大臣,半真半假的证据,二说朝廷早有除掉慕容垂之心,不日就要动手。”
“双管齐下,便能放大朝廷和慕容垂之间的猜忌,即使不能让两边反目,慕容垂想要掌兵,便难也难了。”
苻坚笑道:“尚书好计策!”
“刚才尚书说之前就有流言,那最有可能是谁做的?”
王猛信心满满道:“肯定是晋国。”
“也许是桓温,也可能是那个王谧。”
苻坚奇道:“桓温为了再次出兵也就罢了,为什么还会有王谧?”
“我听闻去年襄邑之战,他表现可圈可点,但不至于把手伸到邺城吧?”
王猛面色凝重,“不知为何,臣总觉得此人不简单。”
“他在长安的表现,真真假假,让臣摸不清楚底细。”
“后来在讨伐四公的时候,臣日思夜想,发现这一年来,符秦发生的几乎所有的事,都有此人的影子。”
苻坚目光闪动,“他还能撺掇四公叛乱?”
“不是燕国做的吗?”
王猛沉声道:“就像邺城流言一样,秦晋两国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,四公叛乱,又何尝不是如此?”
“他就是不亲自去做,也会辅助桓温去做。”
苻坚点头道:“尚书说得有理。”
“但再多阴谋诡计,战场上不胜,还是无用。”
王猛沉声道:“上兵伐谋,往往很多事,战前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“臣思来想去,去岁此人出使长安,很可能是来用谋的。”
“其临走时出言暗示,会助力桓温,拿下邺城,这是对臣的挑衅。”
“而臣有种预感,此人会介入三国争端,做些鬼祟之事。”
“不过无妨,且不说他实力尚弱,就是桓温亲来,臣同样会将其一一扫灭,为陛下夺取邺城!”
苻坚听了,笑道:“好!”
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,朕便亲眼看尚书立下不世功业!”
此时在莒城的王谧,不知王猛对自己动了杀心,他没有等来邺城方面消息,只得先动身去广固拜见桓伊。
他这次去道贺,不仅仅是为了和桓伊拉近关系,更是为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。
即桓伊到任后,在青州内部采用什么样的货币政策。
这直接关系到王谧的海外贸易,以及领地内的货币流通,若两人理念不合,很容易出大问题。
王谧的打算,是说服桓伊先维持现状,不宜做大的变革。
在货币系统濒临崩溃的情势下,如果对货币流通原理不熟悉,很容易好心办坏事。
历朝历代的税费改革,初衷都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、简化税制、增加国家收入,但从长远看,这些改革最终都导致了农民负担的进一步加重。
至于为何如此,是因为货币流通中的市场人为因素太大,大到了中央政策再怎么调控,在贪欲和人心作用下,参与流通的各方,都会想出种种漏洞牟利。
在通讯发达的现代社会,这种情况早期会反映在市场价格的异常波动,若掌权者者嗅觉敏锐,便可及时修改政策,调控市场。
但这说起来容易,但实现起来极难,不然后世的货币政策,也不会屡屡发生危机了。
后世对货币现象进行解构时,尚且出现不同经济观点之间的纷争,更不用说如今这个时代的执政者,并不具备这种思维。
在接下来的近两千年内,华夏几乎将所有的坑踩了一遍,尤其是明朝中后期的一条鞭法,便中了最大的一个坑。
一条鞭法的初衷,并不是与民方便,而是为了收税,但千选万选,最终却选了个彼时中国矿藏几乎枯竭的白银,来作为货币发行流通的基础货币。
其带来的恶果,就是民间本来稀缺的白银更加短缺,被迫回到了铜钱交易甚至以物易物的程度。
而他们想要白银交税,只能高价从市场上购买,与此同时诞生的现象,便是官方从海外大规模进口白银,以及地方势力越发猖獗的白银走私贸易。
通过海外贸易,南方沿海积累了大量白银,通过贸易进入全国市场后,获取了大量暴利,导致白银进口贸易的进一步兴盛。
作为封建社会,金银不用于工业用途,便是纯粹的贵金属,但这种做法,等于是将铸币权全部交给了外国商人。
彼时正处于大航海时代,对于海贸国家来说,虽然银同样可以作为货币,但最初大航海的几个海贸国家虽然从海外大量进口白银,但因为国内市场有限,在不到百年里,作为流通货币的银量就暴增了数十倍,导致银价大量贬值。
以这些国家的国内消费能力,银本身的到岸价,很快贬值到了极低的水准,和后世印刷纸币的成本都差不多了。
这种情况下,西方海权国家将银运回本国,已经无利可图,他们需要为美洲挖到的廉价银矿寻找一个更加合适的买主。
这时他们发现,明朝正在以极高价格收购银矿。
相比运到欧洲,明朝收购银矿的价格,可以说是暴利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,于是西方商队蜂拥而至。
短短几十年里,明朝变成了世界上最大且几乎唯一的银进口国,而且这种现象,一直持续到清朝后期,西方仍向其兜售白银。
但进入明朝内部的银,并没有缓解民间底层流通矛盾,其被人为控制,绝大部分流入了上层阶级的库藏,导致明朝灭亡的时候,还在发生银子短缺的现象。
同时西方商队开采银矿只需付出少许人力成本,明朝却要交付蕴含大量劳动价值的产品,其中包括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药材、矿产、铁器、书籍等等。
按经济学来说,大量白银流入,是形成了大量贸易顺差,但这种顺差此时几乎毫无意义,让没被殖民的明朝,事实上成为了西方的货物生产地。
这便是完全丧失铸币权的恶果,按道理说经过宋朝的大规模海外贸易,相关的政策制定者,理应不会对此一无所知。
而事实上,宋朝尤其是南宋,虽然打仗不行,但货币政策和海外贸易却相当稳定,虽然交子发行没有持续下去,但其主要原因不是市场崩溃,而是南宋政权信用出现了问题。
有宋朝的经验,明朝货币政策最终却如脱缰野马,直接跳下悬崖,很难说其中的当权者到底是傻,亦或是坏。
明朝税改过程中,中下层百姓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,他们用自己的劳动,换取了事实上毫无用处的银两,只为了缴纳税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