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胆去吗？”
慕容令听了，毫不犹豫道：“请父王放心，儿早有觉悟，必竭尽所能！”
慕容垂欣慰地拍了拍慕容令肩膀，“好，咱父子什么风浪没见过，撑过这一关，前面便是海阔天空！”
慕容令当即带着数名部下，骑马离开，往洛阳方向赶去。
慕容垂这才让队伍重新启程，高弼引兵在前探路，慕容垂则上了马车，让人帮自己处理伤口。
队伍的七八辆马车里面，都是众人的女眷，慕容垂的唯一女眷，便是妾室段氏。
他上了段氏马车，让其帮忙脱下盔甲，露出肩膀上的伤口来。
段氏见到伤口颇深，面色微变，随即冷静下来，“大王要怎么治？”
慕容垂沉声道：“先缝再敷药。”
段氏抿着嘴唇，拿出酒壶，“要不要用来止痛？”
见慕容垂点头，段氏当即拿出针线药箱，先将慕容垂伤口略微清理，拿针缝了，这才敷上伤药，再用麻布包好。
期间慕容垂忍着痛，不时喝一口酒，等段氏做完，慕容垂已经疼得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，身体近乎瘫软。
段氏拿麻布擦去慕容垂额头的冷汗，轻声道：“大王歇息下？”
慕容垂摇了摇头，此时他还不能睡，山贼未必远遁，他还要保持清醒应对。
自从逃出邺城，他便一路被人围追堵截，似乎走入了了绝境。
慕容垂感觉仿佛早就被人盯上了，出逃这个决定，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？
但事已至此，再不能回头，关键由于慕容麟的告密，再去龙城怕是不可能了，那到底要何去何从?
先前他还将逃去符秦，作为一条后路，但这群山贼的出现，却让慕容垂忧心忡忡。
看来符秦有人非常不想自己去长安，若那人是苻坚的话，那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？
他苦苦思索起来，突然记起先前慕容楷给自己看过的慕容蓉的信里，似乎有几句话，当即从怀中掏出信来，再度仔细翻看。
在信中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话里，慕容垂终于找到一句话，说王谧在出使符秦的时候，苻坚最为欣赏慕容垂，将之比作王猛。
彼时席间有大臣变色，可见符秦对叔父的忌惮，还望千万小心。
慕容垂看到这里，反而心里有了谱，慕容蓉没有理由骗自己，其信中的话，还是有相当的可信度的。
而且苻坚要杀自己，不需要用这种手段，别人都无所谓，只要苻坚能高看礼遇自己，那其他都不是问题。
他当即下令，命令队伍折向西北，沿着太行山进入符秦领地，同时派人通知慕容令方向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支撑不住，靠在马车板壁上，对段氏道：“我睡一会，有异动叫我。”
段氏拿过衣服，为慕容垂披上，出声道：“妾会看着。”
慕容垂睡意上来，迷迷糊糊道：“跟着我，你有没有后悔？”
段氏咬着嘴唇，轻声道：“妾愿意为大王做一切事情。”
此时慕容垂沉沉睡去，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连绵不断的群山，在黄昏中显得黑暗阴沉，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，要将其间的一切吞噬。
孤零零的车队行走其间，仿佛巨兽看中的猎物，随时都有覆亡之危。
这支队伍的命运如何，全看慕容垂的抉择，到现在为止，他带领众人度过了一次次危机，所以即使在绝境之中，队伍也没有人心离散。
在他们心中，吴王慕容垂才是那头真正的巨兽，只待蛰伏出柙，震动天下的那一天。
与此同时，王谧回到了莒城，开始召集手下议事。
听到慕容垂叛逃，一众官员面上，皆是忍不住露出了喜色。
谢豁笑道：“燕国此举，真是自断股肱啊。”
“如今燕国上下，还有人能和大司马对抗吗？”
众官纷纷点头，谢韶出声道：“话虽如此，但燕国还在不断征兵，据说邺城周围保持常备兵力十数万人了。”
一直话不多的沈赤黔，出声道：“这种做法殊为不智，燕国不可能有这么多粮食养兵，照这么做，不出两年，必然会被自己拖垮。”
郭毅出声道：“我夜观星象，今年前半年雨水会很多，但后半年可能会骤减。”
“还真让君侯说中了，也许明后年便是干旱时节，不利水运。”
“所以今岁怕是用兵最好的时机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，这便是分歧方向所在。”
“大司马可以等燕国自己拖垮自己，这样最为省力，坏处是让出主动权，让符秦有机可乘。”
“也可以主动用兵，但要同时面对符秦的干扰。”
“所以今岁到底打不打仗，全看大司马怎么想。”
“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情，征粮练兵，解决边境燕军威胁，为随时到来的大战做准备。”
“燕国征兵，若是缺粮，肯定会派兵劫掠，包括我的领地。”
他转向下首的何谦，“参将怎么看？”
何谦先前跟随王谧军作战时候，因极为熟悉冀青地形，给王谧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，为王谧军及时在冀州转战立下功劳，故被提为参将，成为了核心幕僚的一员。
他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想要阻拒燕军，首先要想办法应对燕军骑兵。”
“步骑混合，速度怎么也不如骑兵快，那便要想些别的法子，其中关键，是怎么利用黄河。”
“我的想法，是利用黄河两岸的边界，主动出击，将燕国防线打到黄河以北，让其骑兵无法主动渡河抢掠。”
谢韶皱眉道：“说是这么说，但水道尚好控制，渡口可在对方手中，我们拿不下渡口，怎么能随意往来两岸？”
何谦回道：“若是有大船接应，步骑便能往来两岸了。”
谢豁想了想出声道：“大船装载的兵员有限吧？”
“要是船队多了，河道拥挤，补给又跟不上。”
何谦出声道：“不是作为摆渡，是作为桥用。”
“在青州的时候，人们往来两岸，这种法子最为快捷方便。”
王谧听明白了，说道：“这想法很有意思，不过船只可能要进行改造，最好是平底吃水浅的那种。”
“之后我会召集工匠拿出方案，若照郭毅所说，前半年雨水很多，出兵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，其最适合的时候，还是夏末秋初。”
“燕国这段时间，肯定不会坐以待毙，我离开广固前，桓江州嘱咐我等以保证领地安全为先。”
“单是燕国，我倒不怎么担心，毕竟慕容垂既去，他那一派必然遭受打击，燕国会用兵的就更少了。”
“我所担心的，是符秦的反应，但愿大司马有所应对。”
“尔等回去去，各自整顿边防，兴修水利，先做好准备吧。”
众人齐声领命，王谧等众人走后，心道自己能做的都做了，但是说到底，虽然燕国自废武功，但相对苻秦，晋国的正面交战能力还是不足。
去岁符秦因为四公之乱，所以大部分兵力都用来平乱了，加上桓氏将领准备充足，以逸待劳，才击退了符秦援军。
但今年不一样，王猛短短几个月，转战数地，就平定了叛乱，速度远超王谧预料。
而王猛展现出来的用兵天赋，更让王谧暗暗心惊，今年符秦若是卷土重来，其威胁和往年便截然不同了。
王谧笃定，苻坚对邺城的渴望不下于桓温，如今两人就像两头恶狼，对着邺城这块肥肉虎视眈眈。
之所以两人还在忍，并不是因为忌惮燕国，而是担心被第三方趁火打劫而已。
但这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，今岁秋日，只怕三方之间，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大战。
至于燕国，在逼走慕容垂那一刻，便成为了其他两方眼中的鱼肉了吧。
第489章 自然淘汰
王谧知道以自己的实力，很难在战场上改变大局，所以他只能用些盘外招。
而想要削弱苻秦的力量，其中一个关键人物，便是慕容垂。
慕容垂在苻坚眼里，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，但大部分苻秦大臣贵族，包括王猛在内，却不一定这么想。
若慕容垂投靠苻秦，他与苻秦朝臣势力之间，必然有一番明争暗斗，王谧要做的，就是把浑水搅得更浑，最好能波及到王猛。
而目前最好的策略，就是反过来利用王猛给慕容垂下的最大的坑，这样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。
当然，这是最理想的情况，一切都要等到慕容垂起码能活着到达长安再说。
那之后，才是王谧通过慕容蓉，回收先前埋下的种种伏笔之时。
至于慕容蓉能取得慕容垂多少信任，那就要看慕容恪在慕容垂心中的地位了。
这计划实在过于复杂，一个环节出问题就走不下去，王谧本不怎么抱希望，但他现在没有别的破局之策，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话说回来，要是晋国能正面扑灭燕国苻秦，何至于王谧这么费思量？
慕容蓉站在王谧身后，看对方一手抱着襁褓，一手写着字，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，心里就不舒服。
偏偏她不得不承认，王谧写出来的字很是漂亮，起码比自己强多了。
她磨了磨牙，还是忍不住道：“君侯在外面和妾室有了孩子，家中夫人知不知道啊？”
王谧今日处理完公务，难得有时间陪孩子，闻言乐了，“怎么，慕容夫人也想要一个？”
慕容蓉瞬间破防，“谁要和你生孩子！”
王谧啧啧道：“那真是可惜了。”
慕容蓉正自得意，不知道为什么王谧服软了，就听对方道：“可惜夫人虽然容貌并不算出众，但身材看上去，倒挺适合喂孩子的。”
慕容蓉再次暴怒，“谁说我容貌不行，我在邺城士族女子中，也是排的上号的！”
“你有没有良心？”
“还什么喂孩子，你们这些需要奶妈的娇弱女子，才是笑话！”
王谧笑道：“奶水多，确实是好事啊。”
“听说北地苦寒，孩子生下来若是奶水少，便很难活下去。”
“只怕身材单薄的女子，婚嫁并不怎么受欢迎，甚至连孩子都根本养不大吧？”
慕容蓉脸色微变，随即冷笑道：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们汉人，不也干了？”
“除了高门士族，能有余力多养几个女子，大部分人家里，不还是只有一个嫡女？”
王谧拿着笔，在纸上涂涂抹抹，叹道：“是啊。”
“这种现状，想要改变，非一朝一夕之事。”
“也许只有天下太平，大家才不会做这种事吧。”
隔壁厢房里面，庾道怜正在和谢道韫坐在桌前，两人面前摊着数十本模糊不清的陈旧典籍。
先前青州书库的藏书典籍，因为在燕国治下保管不善，多有潮湿破损、字迹模糊者，再过些年，就会完全损毁了。
王谧打下青州城池后，将这些藏书都带回莒城，进行修复誊写，将其内容复原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