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这些工作,是交给王谧的手下官员的,这些人多是建康及徐兖的中小士族,有基本的文化素养,做这些正合适。
但一来这些人水平有限,二来还有其他公务,故而古籍修复进展缓慢,且后来谢道韫翻看后,发现隐晦深奥处有不少错漏,便自告奋勇接替了最困难晦涩的部分。
她自小接触的古籍远超常人,自然得心应手,但毕竟只她一人,精力有限,她见庾道怜整日闷在屋里,便将其拉了过来。
庾道怜家族崇道,加上皇后身份,看过的书籍不比谢道韫少,正好她也需要做些事情遣怀,便和谢道韫一起修订书籍,这些日子心情也好了不少。
王谧和慕容蓉的对话,传到了庾道怜耳朵里,她颇为不解,抬头问谢道韫,“郎君在说什么,我怎么听不懂?”
谢道韫放下笔,叹了口气道:“你真不知道?”
庾道怜摇头,谢道韫反问道:“你有几个兄弟?”
庾道怜不明所以,出声道:“七个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你不觉得奇怪吗,司空有八个儿女,独独只有你一个长女?”
庾道怜似乎明白了什么,“女郎是说......?”
谢道韫叹道:“你家里人,还是将你保护得太好了,不做皇后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只有你一个女儿,未必是只生了一个啊。”
庾道怜变色,“那都是亲生的,怎么会?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前些年我也不明白,直到前些日子,跟着郎君去了青徐各地,看了各家事情,才渐渐了解了些。”
“当然,也许你家中确实凑巧,亦未可知,但士族平民之间,确实存在家中只留一个女儿的情形。”
庾道怜出声道:“平民养不起,尚有情理,士族是为什么?”
谢道韫解释道:“原因很复杂,大体说来,有几点。”
“一是家门越高,无论嫡庶,嫁妆都少不了,出嫁时候嫁妆越多,少了的话,会被人讥笑嘲讽,甚至有败落的中小士族嫡女,因嫁妆不够,只能给人做妾,故而各家干脆少养女儿。”
“二是女子嫁出去后,便是外人,人多心思也杂,与其养育多个照顾不过来,不如只养一个,让其对家族感恩,为家族谋。”
“而男子便不同了,可以出仕为官,可以迎娶低门第家境富裕的女子养家,对家族来说,作用显然要比女子大。”
庾道怜颤声道:“所以那些生下来的女婴,都被杀死了?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也未必。”
“只不过法子很多,就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了。”
她随即反应过来,失笑道:“你莫不是怕郎君对你女儿不好?”
“怎么可能,郎君不是那样的人,你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庾道怜赧然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我知道这辈子也不会有名分,只怕将来苦了孩子......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郎君口硬心软,将来的事情,谁会知道,你且安心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觉得有些难绷。
谢道韫这些年和王谧接触下来,早看出来,王谧的志向,可能比任何人都大。
她心中叹了口气,上了郎君这贼船,想下去就难了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外面慕容蓉见王谧还在纸上涂涂抹抹,不禁有些不耐烦,“君侯还没想好?”
王谧瞪了慕容蓉一眼,“毕竟吴王那边情况,我也不知道,如何提醒于他,需要仔细斟酌。”
“而且整天君侯君侯,别忘了你的身份。”
“现在你不愿意叫夫君,那就叫主君好了,也符合你的侍妾身份。”
“我将你阿父尸体送回了邺城,你不该拿出相应的称谓?”
慕容蓉怒道:“你还有脸说,拿着这事情做多少文章了?”
“你打的什么主意,是不是想害叔父?”
王谧无奈道:“你这话说的,就没有良心了。”
“我不是向你发过誓,所作所为,都是为了保全慕容垂的性命,绝不会坑他?”
“你若是不信,我便不解释了,他是生是死,和我无关。”
“反正被追杀的不是我,也许下次传来的,就是他死掉的消息了。”
闻言慕容蓉声音软了几分,“但我想不通,为什么你要救叔父?”
“他不是你们晋国的大敌?”
王谧淡然道:“他在邺城,自然是敌人。”
“如今他叛离燕国,奔逃苻秦,那就是我的朋友了。”
“说来我还要感激慕容暐,这么自毁长城,我做梦都笑醒了好几次。”
“将来燕国要是灭亡,他当居首功啊。”
听了这满含嘲讽的话语,慕容蓉柳眉一竖,随即泄气道:“陛下终究是还是辜负了阿父信任。”
“阿父若是在世,断不会至此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没错,要是令尊和慕容垂俱在,也许根本不可能有北伐。”
“但现实便是如此,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,燕国作死,那就怪不得别人。”
“说来最想灭燕的,只怕苻秦还远胜于大晋。”
“我记得去年燕国为了抵御我朝北伐,许诺了虎牢关以西将近八百里的土地,至今没有兑现,这是准备赖账了吧?”
“你以为苻秦能咽下这口气吗?”
“说不定苻秦比我们还要早动手呢。”
长安城里,苻坚派去燕国的使节回来,说燕国答复拒不交割虎牢关以西土地,苻坚不禁大怒道:“区区燕国,言而无信,当我苻坚好骗吗?”
王猛在旁安慰道:“陛下息怒,燕国已有取死之道。”
“我们只要枕戈待旦,等晋军动手,便可以和燕国翻脸了。”
苻坚忍住怒火,“这笔账,朕迟早要讨回来!”
“我就看没有了慕容垂的燕国,如何抵挡得住朕的大军!”
正说话间,有官员匆匆来报,说长安外围的秦军兵营,遇到了慕容垂奔逃的车队,对方表达了投靠苻秦的意愿。
苻坚闻言大喜,站起身道,“慕容垂?”
“真是天赐良机,来人,我要亲自出城迎接!”
王猛脸色数变,忙道:“陛下,万万不可。”
“慕容垂不可留。”
第490章 以诚待人
苻坚听了王猛的话,不解道:“为什么?”
“慕容垂用兵之能,全天下都是数得着的,之前就是因为他和慕容恪,燕国才能占据中原多年,同时抗住我大秦和晋国的压力。”
“如今慕容恪已死,慕容垂一个人,就能抗住桓温坐镇的晋军北伐全力一击,可见其人之才,不下于慕容恪。”
“这样的人,竟然不为燕国所容,千里投奔于朕,是我大秦之幸,更是昭示我天命所归,怎么能拒绝他?”
王猛沉声道:“慕容垂,燕之戚属,世雄东夏,宽仁惠下,恩结士庶,燕、赵之间咸有奉戴之意。”
“臣观其才略,权智无方,兼其诸子明毅有干艺,人之杰也,蛟龙猛兽,非可驯之物,不如除之。”
苻坚闻言,思量再三,还是摇头拒绝道:“吾方以义致英豪,建不世之功,且其初至,吾告之至诚,今而害之,人将谓我何!”
“我知尚书担心其居心叵测,但其只一人,能在我君臣面前玩什么花样?”
“尚书怕是多虑了。”
王猛心中一沉,知道是无法说服苻坚了。
他从一开始,就觉得慕容垂有如此大的才干能力,却隐忍到这种地步,其心智之坚韧,堪称当世无二。
要知道,当初苻生倒行逆施的时候,苻坚的处境,还比慕容垂要好些,尚且在听到对自己不利的风声后,忍不住先下手为强。
而慕容垂能忍到被逼上绝路,方才被迫逃离燕国,甚至没有起过弑君自立的念头,可见这人对于燕国乃至鲜卑的忠诚,绝非常人能比。
这样的人,投靠符秦只是被迫,根本没有多少忠心,现在他只是落难,要是将来有机会,必然为祸匪浅。
想到这里,王猛低下头去,眼中杀意大盛,他极为讨厌鲜卑人,苻坚没吃过亏,等出事就晚了!
苻坚没有注意到王猛神情,还以为自己少见否决了王猛的建议,让对方不快,便安慰道:“爱卿,你知道朕的心思。”
“符生那一派的人,至今极为顽固,虽然前后有五公叛乱,皆被你我平定,但谁知道底下还有多少有异心的?”
“朕要一统天下,必然要扫除这些人的阻碍,整合力量,兴全国之兵,方能攻灭燕晋。”
“先前都是你来做恶人,面对朝野上下的责难,压力太大,如今有了慕容垂,正好能替爱卿分担些。”
“他是燕国叛臣,若朕与之高位,必然感激涕零,忠心为朕效力。”
“而若其得到殊遇,必然招致其他大臣不满,爱卿便会轻松不少。”
“而越是如此,慕容垂就越没有第二条路,只能依靠朕做个孤臣。”
“如是在爱卿和他辅佐下,符秦必然能提前一统天下,岂不是好?”
王猛出声道:“陛下,这是在玩火啊。”
“鲜卑外胡,对汉人尚且不服,又怎么能看得起陛下?”
苻坚信心满满道:“爱卿虽然学究天人,智谋当世无二,但看人未必总是准的。”
“他既然来投,朕总不能拒之门外,至于其人如何,朕只需试探一二,便知道了。”
王猛心道人是经不住试探的,但见苻坚主意已定,反对也没有意义,便俯身道:“谨遵陛下成命。”
苻坚听了,笑道:“好,慕容垂明日便到,爱卿去准备车马亲兵,朕要亲自出长安迎接!”
王猛领命,转身出了大殿,心中忧虑更甚。
晋军今岁八成会再度进攻邺城,和燕军决战,失去了慕容垂的燕国,极有可能会挡不住晋军。
本来在他的计划中,是趁着晋军发兵的同时,一路拿下洛阳,东出虎牢,一路直奔并州。
前者能截断晋军后路,后者能直逼邺城,前提是打下并州壶关到太原一带的防线。
这中间要经历不知道多少场难度极高的大战,但如今失去先机,已没有其他选择。
这计划一环套一环,不容有失,但如今来了个变数,那就是慕容垂。
慕容垂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是在这个关键时候,若是别有用心,那便会对符秦的出兵计划产生不可知的影响。
王猛做事,向来谋定而后动,力求摒除一切意外因素,他只相信自己,绝对不会将后背交给底细不明的人。
不行,必须要想办法除掉这个不安定因素!
次日正午,长安郊外五十里处,苻坚带领上万兵马,列阵迎接慕容垂一行。
未几,远处探子来奔,向王猛报说慕容垂车队来了,同时来的,还有近两千兵马。
听到报信后,王猛策马赶到苻坚身边,低声说了情况,趁机道:“慕容垂带的兵马,远比预计的要多,陛下要不先回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