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柳低声道:“能洗掉吗?”
王谧沉声道:“过去的脏东西罢了,一定可以。”
雨一直到了天黑,仍旧没停,冰冷的寒气将清溪巷的行人全都赶走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提早关灯睡下。
噼啪打在树叶上的雨声中,王谧和青柳下完几盘棋,青柳关上屋门,服侍王谧上了床,将油灯吹熄,然后红着脸上了榻,钻进了麻被。
麻被下面,两人渐渐贴近,手指紧紧扣在了一起。
如泣如吟的风声响了起来,伴随着隆隆的雷声,漫天乌云卷起,细雨化作倾盆,仿佛将心底的悲伤和泪,全部倒了出来。
白天劫后余生的倾诉,纷乱落在耳际,往事种种,皆化作漫天呓语,吹入城中,飘入小院,落在两人小屋窗前。
雨点打碎花瓣,洒落满地残红,相拥渗入泥土,滋养着大地,静待下一个花季的到来。
黑夜之中的乌云,终是露出一丝缝隙,射出皎洁的月光来。
第74章 未竟寸功伤北伐
接下来的两日,雨仍然是下个不停,今秋雨水似乎格外多,连带城内街巷,看上去也萧瑟了不少。
不过即使如此,也有不少喜欢雨中游赏的士族乘车出游,从车辆外观上来,也能看出士族间的差别来。
其乘坐的车辆越是宽大,门第越高,且牛车马车混杂,牛车还要少一些,这是因为彼时道教兴起,牛受到了士族和皇族追捧,但能用牛车的,只有皇帝和四品以上高官,其他人是不够资格的。
清溪巷离着乌衣巷很近,王谢子弟多由此经过,琅琊王氏子弟因为王敦之乱,行事相对低调,而太原王氏,则是高调的多,盖因其和庾氏所出女郎,几乎包揽了这些年的皇后之位。
而谢家则是另外一番光景。
谢氏跻身顶级士族的时间并不长,后世其能够扬名天下,在于还未到来的淝水之战,由谢安谢玄等人同心协力,将谢家抬上了顶级高门之首的地位。
谢氏的真正巅峰期,在东晋中期到南朝这段时间,才真正和王氏并驾齐驱,至犹有过之。
但当前这个时间点,谢氏却是远不如王氏,虽然已经出过不少出色的子弟,名声也不逊于王氏子弟,但如今谢氏却处于低谷期,甚至有子弟受人轻视的情况。
究其原因,一是谢家底蕴不够,二则是在于上上任家主谢尚和四年前逝世的家主谢万。
谢万是谢安之弟,和淡泊名利的谢安不同,他极为擅长展现自我,博取声名,所以他入仕远比谢安为早,起点也高得多。
最初他被征辟为司徒掾,却拒绝不受,永和元年,彼时抚军大将军,录尚书事司马昱得知谢万名声,命其为从事中郎,谢万就此出仕。
谢万常戴白纶巾,身披鹤氅裘,足穿木屐,似蜀国诸葛丞相做派,颇受司马昱赏识,一路高升,在短短十年内,就升到了吴郡太守。
升平二年(357年),谢安谢万的长兄,时任豫州刺史的谢弈去世,谢万接替谢弈,升到西中郎将,假节,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,风头一时无两,和大司马桓温隐相抗衡。
谢万之所以升的这么快,一方面是因为其有名士之名,另一方面,他是司马氏皇族推出来制衡如桓温这种北地军权士族的,换言之,谢氏是站在皇族这一边的。
彼时谢万的任命,是朝野之间几方势力的运作结果,包括桓温在内的都接受了从未打过仗的谢万接替这极为关键的军职,但偏偏有一个人极力反对。
这便是早已辞官归隐的王羲之,其认为谢万没有将帅之才,于是先写信给桓温劝其阻止谢万统兵外镇,但不知为何,桓温却没有答应。
王羲之于是又写信给谢万,劝其和士卒同甘共苦,着力练兵,但谢万同样没有听。
在这种情况下,次年朝廷发动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北伐,谢万和北中郎将郗昙作为主帅兵分两路,北伐燕国。
之后郗昙染病退防,谢万误判形势带兵逃跑,兵卒自行溃散,导致豫州陷落,谢万狼狈单骑逃还,被废为庶人,连带郗昙被牵连降职。
这次北伐不仅未得寸功,还平白损失了数万人和一州之地,就此狼狈告终,导致朝廷威望受损,司马昱一派势力更是惨遭打击,反而被朝廷提防的桓温,借此弹劾谢家,拿到了更多军权。
三年之后,年仅四十二岁的谢万在郁郁中病逝,一同去世的,还有郗昙和王羲之,可以说王谢郗三家,都在这一年损失了极为重要的人物。
正在小院中整理书册的王谧,翻到了自己先前写的事件分析的纸册时,也不禁感叹,历史的真相往往掩埋于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团中,就像升平五年这么多人去世一样,谁知道是否一定是疫病的缘故?
他将纸册放回藤箱,从旁边拿出几副字来,这些字在王谧看来,因为比划生疏的缘故,颇有些拙劣,唯一能称道的,就是笔意的创新了。
这是他凭着记忆,临摹的后世张旭怀素,米芾苏轼等人的行草,虽然形意都远比不上原书,胜在是东晋这个纸张刚刚兴起的时代,书法虽有王羲之珠玉在前,但其他书法作品,却是差着不少档次。
这些东西挂到自己铺子里,唬唬那些大部分人,还是够了。
他腋下卷着书轴走了出来,彼时天上还下着细雨,一旁映葵连忙打上竹伞过来,王谧见了,便调笑道:“你倒真是会看眼神,我从张氏女郎那边把你要来,可是赚大了。”
映葵喜上眉梢,“郎君说话真是好听,奴先前跟着女郎见过不少士子,皆是夸夸其谈居多,哪像郎君般多才的,琴棋书画,竟是样样精通。”
王谧一边走,一边笑,“别的不说,论琴我可是一窍不通,论画更是不入流,人物画讲究藏而不露,体形不显,我这种拿出来,肯定会被世人议论伤风败俗。”
映葵哼哼道:“我倒是觉得挺好,我还想郎君帮妾画一副呢。”
王谧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映葵,“只画脸,还是画全身?”
映葵脸上一红,“郎君又装不正经了!”
她四下张望了下,压低声音,“当然是全身了!”
两人一边说笑,一边走到铺子里,这几日王谧将自己先前的习作拿了出来,挂在铺面四壁以作点缀,倒是已经有模有样,唯一还没想好的是究竟卖什么东西才赚钱。
他从后门进了铺子,却发现青柳正在和一个头上带着丝笠蒙纱的女子说着话。
女子身穿一件装饰极为繁复的丝绸长衣,衬托得身材极好,王谧知其地位不低,便出声道:“贵客见谅,因还没拿到行商司许可,小铺并未开张。”
那女子轻笑开口,“无妨,妾只是随便看看,倒是叨扰郎君了。”
王谧通过女子声音和面纱下朦胧的脸容判断,似乎年纪三十多岁,显得颇为年轻,既然对方如此说,他也不以为意,便拿过竹竿,将几副字都挂在墙上。
那女子一眼扫过去,指着七八副字画道:“这些都是郎君手作吧?”
王谧有些惊讶,“夫人目光如炬,确是如此。”
“只不过拙作风格迥异,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那女子笑道:“外在虽然不同,内里却是一样的。”
王谧好奇道:“内里?”
“夫人看到了什么?”
那女子转身向外走去,“离经叛道。”
这话有些不客气,王谧愣神的功夫,女子早上了车,车夫扬鞭,赶着车子往乌衣巷那边去了。
他对青柳道:“奇怪的人,她说过是哪家的吗?”
青柳摇头,“没有,她只是一直在看郎君那几幅字画。”
王谧挠了挠头,心道自己先前,应该没见过此人吧?
车子进了乌衣巷,却是一路进了王劭府邸,几道门次第打开,车子直接到了中庭才停下。
顾骏早等在那边,恭恭敬敬请女子下车,一路女子进了王劭书房。
王劭见女子进来,连忙离座上前,躬身拜道:“弟见过姒妇。”
第75章 巧笑倩兮难招架
女子微微躬身还礼道:“妾身见过小郎。”
彼时所谓姒妇便是嫂子,所谓小郎,则是对夫君弟弟的称呼,王劭大兄二兄皆在外放,所以这女子的身份,也就呼之欲出了。
王劭过世的四兄王协遗孀,郗氏。
也只有这个身份,能让位高权重的王劭如此恭敬,盖因长嫂如母。
而且王导诸子之中,排行第四的王协和第五的王劭是关系最好的,彼时王导在外偷养妾室,两人住在一起,自小最为投契,连长相也颇为相似。
后来两人成年,王协娶了郗氏,却英年早逝,只和郗氏生有一女,却无男丁留下,至今已经有十年了。
王协和郗氏感情极好,他的去世对郗氏打击极大,近些年郗氏才渐渐走了出来,开始在王氏里寻求过继事宜,毕竟王协留下了一个武冈侯的爵位。
作为东晋初期地位最为显耀的人物,王导地位地位极为超然,爵位也是除了司马氏皇族外最顶级的郡公,之外还有数个次等爵位,其后代中,各支由长子袭爵,而排行第四的王协,拿到的是仅次于家主郡公爵位的县侯。
王氏之外,能够封侯的外姓很少,皆需立下不世之功,彼时和王导齐名,连平定王敦苏峻之乱,号称功盖当世的郗鉴,才能从高平侯升南昌县公,名满天下的右军将军王羲之甚至都没有爵位。
所以这武冈侯即使放在王氏族内,也是让人极为眼热的存在,也难怪何氏不择手段排除异己,甚至想要利用巫术将王谧母子杀死。
郗夫人轻轻摘下头上的笠帽,放在手边榻上,露出一张艳光四射的脸来。
王劭下意识将目光移开,二十年前,郗氏就因容貌出众,在建康就声名远扬,其言笑之间芳华绝代,让人见过一眼,就难以忘怀。
她嫁给王协时,据说很多家族士子还大醉了一场,后来王协逝世,郗氏一直郁郁度日,直到前几年,王劭才从其脸上见到笑容。
如今郗氏却是仿佛又回到了待嫁之前的样子,岁月似乎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,她见王劭略显尴尬,嘴角露出一抹微笑,“如今小郎身为宰辅,怎么反倒是不敢看妾了。”
“妾身还记得,彼时亡夫常邀小郎对弈畅饮,妾在一旁奉酒相陪,那时候小郎诗酒放荡,浑不似现在般拘谨。”
王劭苦笑,他露出回忆的神色,“一晃二十年了啊。”
“那时候我和四兄约定,两人携手,涤荡朝局,谁能想到……”
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郗氏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苦,随即被坚毅所代替,“斯人已逝,妾心如枯槁,只是勉强活着罢了。”
说完她掏出帕子,将眼角泪痕轻轻拭去,王劭却是欲言又止。
你心如枯槁?
王劭知道,自己这个兄嫂,是个相当有主意的,不然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来,便道:“姒妇今日登门,怕是有些紧要事情吧?”
郗氏将手帕放在膝上,身子挪动了一下,将极为合身的长袍更加衬托出诱人的曲线,王劭生硬扭开了头,暗道麻烦来了。
果然郗氏开口,“妾这次来,是想和小郎讨个人。”
王劭出声道:“什么人?”
郗氏笑道:“一个婢女而已,以小郎之才智,只怕不会猜不到吧?”
王劭哼了一声,“我还想着姒妇当日就会来,没想到隔了两日,看来姒妇也不是多关心她的生死啊。”
郗氏坦然道:“我知小郎不会问罪于他,何况当时府里那么乱,妾要是过来,岂不是更加添乱?”
王劭无奈道:“姒妇也知是给我添乱?”
“在我府里安插眼线,也就姒妇能干得出来!”
“我当时就心里奇怪,那报信的婢女说我夫人得了急症,府中医士不在,将我骗了出去。”
“但那时候,医士明明在府内,之后还牵连到了那桩丑事之中,这要不是有人刻意引导我去想,那才怪了。”
“你这一手,搞得我家宅不宁,至今都无法善后!”
郗氏笑嘻嘻道:“这事情只能怪小郎夫人做事缺德在先,李氏母子若是有错,大可以用正当理由惩治,谁料她用那么不上台面的手段。”
“就她这样子,还想把自己亲生儿子过继给我,怕不是我一死就要被吃干抹净,甚至我不得善终,都是可能的。”
王劭头痛,“内子一时糊涂,哪有姒妇说的那么严重。”
郗氏横了王劭一眼,眼波流转,“妾现在孤儿寡母的,就想找个老实人给我颐养天年。”
“那孩子生母不在了,妾还能给他一个家,小郎四子生母尚在,妾有什么理由活生生将其拆散呢?”
“小郎就看在亡夫面上,给妾留条活路吧。”
两人这短短几句话,就将先前牵涉到王谧的种种事件内情,说了个七七八八。
就像王谧猜测的那样,郗氏想要寻求的过继人选,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,王谧都更为合适。
王谧生母已经去世,对郗氏来说,便没有重新改换门庭的血脉之忧,相比之下,何氏将自己儿子过继给郗氏,谁知道以后发生什么事情?
更何况前日的事情,已经暴露出何氏居心,郗氏更有理由拒绝了。
王劭沉默良久,才出声道:“姒妇布局之早,只怕至少几年前就开始了吧?”
“我夫人做的事情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,却没有告诉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