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 都有私心
桓温掾属们对北地行事早推演过多次,郗超作为谋主,便率先出声道:“很难,但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这要看双方主帅的能力,而不是单纯看兵力对比,如果真如稚远所说,王猛那么厉害的话,壶关是很难守住的。”
“但晋阳作为天下雄城,我还是坚持认为,燕国守将只要不犯错,丢掉的可能性并不高。”
谢玄没有出声,他其实心里认同郗超的话,晋阳确实极为难打,但同时他更觉得,王谧不会在这种事上胡乱预测。
王坦之出声道:“稚远预测的最坏的情况,是符秦打下晋阳壶关后,再度击溃了慕容评三十万大军。”
“但我认为这种想法太极端了,要是以此为前提考虑,我们能做的选择就太少了。”
“如此一来,应对之策便是尽快北上,和符秦比谁先到达邺城,还要同时阻止符秦收编燕国残军。”
“这显然太难了,少有差池,面对三十万大军的,反而是我们。”
对于燕国的动员能力,在场的人极为头痛。
冀州这块地方虽然不利于防守,但平原广阔,是中原重要的产粮区,故人口众多,历朝历代起事造反,都优先选择河北之地。
燕国能动员出来三十万人,虽然并不能持久,但侧面反映了,其上限是相当高的。
相比之下,南方虽然水网密布,有数个产粮区,但不是距离太远,就是亩产不够,相同地域面积下,能够攒出的兵力,远低于北方,故南北交战,南方的压力要大得多。
桓温以数州之力,数年时间,才能攒出五万兵,燕国只凭河北一地就能招揽十数万人,其中差距,不可同日而语。
所以燕国即使面对两国夹攻的恶劣形势,朝中大部分人都认为没必要逃回龙城,何况放弃冀州,等于是大半家产拱手让人。
燕国这次爆兵爆出的三十万人,让桓温的谋士们,难以有稳妥定论。
桓温虽然隐藏了部分兵力,但最后凑出的,大概也就五六万,加上民夫不到十万,人数对比处于绝对劣势,正面交战,不是计策所能弥补得了的。
所以王坦之这一派,认为应该旁观符秦晋国相斗,然后坐收渔翁之利,若贸然介入被卷进去,己方兵士便会有大量伤亡的风险。
而另外一派,则是以郗超谢玄为主,认为兵贵神速,若不加干涉,如果符秦胜了,便能收编燕国大量军士,实力不降反升,到时候岂不是晋军更难对抗了?
两边对此争论数日,谁也无法说服谁,郗超出声道:“符秦选择了从邺城西北方向进攻,明显是想要避开我们干扰。”
“从路线上看,大司马从广陵寿春发兵,无论走哪一路,都避不开邺城南边,以枋头为中心的燕军防线,即使想要接近邺城,时间上怎么算都来不及。”
“但有个地方,却不一样。”
“大司马先前已经布局了。”
众人知道,郗超说的是青州的桓伊,他要是越过济水黄河,往西发兵,便能出现在邺城的东北方,而不用像桓温去岁那样绕个大圈子。
顾恺之出声道:“话虽如此,桓青州最多只能凑出两万多人吧?”
“若大司马调兵过去,正面主力的威胁就小了,枋头防线这边,攻势就弱了。”
“虽然说这次没有了慕容垂,但燕国的将领还是颇难对付的。”
众人深以为然,王珣出声道:“那让郗氏和稚远那边想想办法,多凑些兵?”
有些人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,不仅因为郗氏王谧不好指挥,更在于身为桓氏子弟,不想让外人染指灭国大功。
王珣对此心知肚明,沉声道:“举国之战,各方都是倾尽全力,毫无保留,若还有小心思,怎能成事?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我不是怀疑稚远,但他有些做法,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“邓遐去官之后,就被他收留,以为军中司马,这是想做什么?”
一直没有发话的桓温,脸色也有些不快,毕竟他弹劾邓遐,是带了相当一部分私心的。
袁真背后,有司马氏某些人的影子,作为袁真表亲的邓遐,自然有可能和司马氏站在一起。
将来桓温要是窥伺朝堂,身为猛将的邓遐便会是个阻碍,于是桓温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夺了邓遐军权。
反正桓氏子弟将领如云,多一个少一个邓遐,也无关大局,但此事的处理上,桓温明显是有些徇私,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,邓遐和袁真有过勾结。
而收留邓遐,王谧先前是给桓温写信说过的,言说只是请其练兵,并无其他想法,故不想桓温误会。
王谧既然做出这种姿态,桓温也不好说什么,再说王谧若真敢有什么异动,桓伊就是用来镇压局面的。
不管如何,王谧虽然为桓温做了不少事情,但在桓温看来还是外人,所以刚才一提到桓伊出兵,桓温马上就冒出一个念头。
桓伊带兵去冀州牵制,青州便空了,王谧心思难测,将其留在青州也不好。
但若是其参与了战事,要是立下大功,朝廷又会借题发挥......
想到这里,桓温更加难以定夺,从始至终,最有私心的都是他自己。
对桓温来说,相比占据徐兖两州的郗氏,王谧更加麻烦。
前者看着地多人广,但郗氏族人上千上万,顾虑很多,很难做出过激的举动,且桓温早将其心理摸透,玩弄于鼓掌之间。
但王谧不一样,其心思繁杂,又是王氏子弟之中的异类,行事天马行空,随心所欲,这种人是最难控制的。
桓温沉吟起来,此次发兵,王谧力的量不可或缺,关键是,将其用到何处?
而莒城之中,王谧正在和邓遐说话。
邓遐身边几人,面露凶悍之色,但面对王谧时候,却是收敛颜色,变得恭敬起来。
他们是当初跟着袁瑾的乞活军部众,当初破城顽抗,被王谧抓获,然后对外宣称处死,保了下来。
这些人先前跟着袁瑾的时候,对王谧敌意很高,后来王谧不计前嫌救了他们性命,这些人很看重恩仇,故而对王谧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乞活军战力很高,属于后世北府兵之前,晋朝最有名的强军,威胁很大,不然桓温也不会攻破寿春后,下令将乞活军全部处死了。
但乞活军自成一系,想让他们完全融入王谧的指挥体系,并不是易事,于是王谧便干脆将他们交给了邓遐。
邓遐出声道:“这些日子,遐算不负使命。”
“君侯兵士,本来素质就很高,尤其是让我惊讶的,是他们令行禁止,不输遐生平见过的任何一支强军。”
“武艺军阵可以练,但乐于听命,却很少有兵士能发自内心做到。”
“只凭这点,君侯的治军能力,便足以和桓氏任何一个名将比肩。”
“若君侯有命,遐必然上阵效命,以报答君侯之恩,只是遐要是公然出现在军中,只怕惹大司马猜忌啊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这确实是个麻烦。”
他能猜到桓温心思,邓遐若是领兵,很可能会坏了桓温篡位的大事,故而被桓温提前剥夺了军权。
而后世关于邓遐的记载,同样很有意思。
桓温进入建康,除灭庾氏和司马氏势力,废掉司马奕,扶持司马昱登基。
但不出一年,司马昱便即去世,史书还记载邓遐去奔丧吊唁了。
然后关于邓遐的一切便戛然而止,再无出现,王谧猜测其之后要么是病死,要么是被桓温除掉了。
毕竟越有能力的人,若不能为己所用,最好的选择便是让别人也用不了。
王谧收敛思绪,说道:“若是发兵,先相机而动。”
“因为大司马想要我做什么,我现在也无法确定。”
“中规中矩的做法,还是和大司马合兵,一起攻打枋头,然后进逼邺城。”
“但若是这样按部就班推进,很可能到达邺城后,我们要面对击败了慕容评,收编了燕国三十万兵士的符秦大军。”
邓遐点头,“没错,这是最坏的情况,到时候大晋毫无胜算,更别说拿下邺城,扫灭燕国了。”
“我能猜到,君侯想要做什么。”
王谧来了兴趣,“将军知道我心思?”
邓遐失笑道:“不是自夸,老夫还是有几分看人的本事的。”
“这小半年,和君侯见多了,老夫渐渐摸清了些君侯脾性。”
“依老夫看,君侯攻灭邺城还是其次,你真正的想法,还是趁着符秦用兵的时候,带军伺机寻找对方破绽,然后突袭军中主帅营帐。”
“而目标自然是君侯心心念念的王猛了,是不是?”
王谧衷心佩服道:“老将军果然目光如炬,谧什么都瞒不过啊。”
邓遐摇头叹息,“恕我直言,君侯这赌性,可比你那叫刘裕的弟子大多了。”
“他是赌钱,你是赌命啊。”
“仗可不是这么打的。”
王谧收敛神色,郑重道:“请老将军指教。”
建康城中,王谧宅里,张彤云身边的小床上,躺着个面色红润的婴儿,正睡得香甜。
她则是轻轻打开桌案上的箱子,里面是王谧从莒城寄过来的东西。
第501章 人心鬼蜮
箱子是通过商队送过来的,里面东西零零碎碎不少,多是青州当地特产,其式样各异,是王谧亲自出去挑选的。
除此之外,还有几十册古籍,都是张彤云喜欢看的书目,一起送来的王谧的信中说,这是从燕国书库中得到的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本乐谱,说是桓伊所赠,其中一首,便是王谧当初在寿春劝谏桓温时候所作,桓伊将曲子重新谱了,意境更加深远高洁。
王谧信中还说,他闲暇时候,常常练习吹笛抚琴,等回到建康,夫妻两人便可琴笛合奏了。
看到这里,张彤云嘴角绽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,心道谢家女郎肯定时常陪着郎君你练习,而自己的心思,早就不在琴了。
本来家中能和张彤云谈论琴艺的只有青柳,但青柳在长安一去不回,张彤云又忙于照料孩子和商队事务,抚琴的闲暇越发少了。
张彤云心道这便是嫁给郎君后,和其他女子的不同之处了,不过自己出嫁前便早就知道了。
北地的士族培养家中女子,多是书法经学这些士族高雅之道,江东士族则因为家中有生意,所以女郎还要学习外事杂务,张氏家族自然也是如此。
但张氏也没想到能和琅琊王氏联姻,最初时候,张玄之还颇有些惴惴不安,唯恐被北方士族嘲笑培养的女郎疏于经学。
不过现在看起来,王谧年纪轻轻便长期外放,不能在建康当家,张彤云反而补上了这个空缺,可以说是意外契合了。
连郗夫人都私下对灵儿说,换了其他北地高门士族的女郎,未必能如张彤云般,帮着郗夫人操持这么多家务琐事。
张彤云正翻看信件,外面婢女进来,说桓氏女郎来了。
闻言张彤云连忙下楼迎接,就见桓秀早风风火火从马车上跳下来,三步并做两步到了近前,“我又来叨扰了,你不介意吧?”
张彤云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当然不介意,要不是女郎过来,妾身平日也闷得很呢。”
桓秀拉着张彤云就往楼上跑,“宝宝呢?”
“我这次给他带了好玩意!”
张彤云跟着桓秀到了楼上,就看桓秀让随行婢女拿出个盒子,里面放着套玩具,说道:“这是别人送的,我看着适合小孩子玩,就带过来了。”
结果桓秀一转头,看到孩子仍然在床上睡着,苦着脸道:“不巧了,别吵醒了他。”
张彤云请桓秀坐下,笑道:“不妨事,他睡得不少了,等会我便叫他起来。”
“老是麻烦女郎,真是过意不去。”
桓秀出声道:“这是哪里话,前番阿母生病,还是劳烦你张罗药材,不然便有麻烦了。”
去岁年末,南康公主生了场大病,虽然府中药材不缺,但年份却不太对,桓秀无奈之下,想起王谧家里有商队,便过来找张彤云想想办法,
张彤云马上找商行调货,很快便凑了药材给桓秀送去,最终南康公主病愈,张彤云和桓秀走动便勤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