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彤云起身,从角落拿出个盒子,说道:“这是夫君从青州专门为女郎寻的药材。”
桓秀打开盒子,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上了年份的人参黄精等物。
张彤云道:“建康这边士族不缺钱,但连年战乱,北边上好的药材很难运过来,所以好药有价无市。”
“夫君占下青州半岛后,连到辽东和朝鲜半岛的海路也打通了,之前难寻到的药材,也渐渐有了着落。”
“只要保证供药,令堂的身体迟早能恢复过来的。”
桓秀听了,面色多了几分忧色,“阿母之前从未生过这么大的病,当时可吓死我了。”
“但如今她虽病愈,身体大不如前,行动都不太灵便了。”
张彤云安慰道:“还是尽量活动身体,方能恢复元气。”
“不过也需注意不要太过劳累,紧要的是不能再生病了。”
“从去年开始,建康就有些热,病人也多了起来。”
“夫君曾经提起,说建康每十年左右,就有一次疫病流行,如今算算时间,倒有些危险了。”
桓秀听了,面色忧郁,说道:“我回去会让阿母注意。”
随即她闷闷道:“好几年了,阿父先在姑孰,后在广陵,离建康不到二百里,竟然一次也没回来过。”
“阿母还让我去广陵看他,我才不去。”
张彤云安慰道:“大司马有无奈之处。”
“谁不想家,奈何国事为重,身不由己。”
“说来夫君离家也有一年多了,我倒能体会到令堂的心情。”
提到王谧,桓秀鄙视道:“我怀疑他和阿父一样,根本就是乐不思蜀!”
随即她见张彤云面色纠结,醒悟这话不妥,忙改口道:“听说阿父为难王郎好几次了,我还写信抱怨过!”
“阿父太不留情面了,明明王郎帮了他这么多!”
桓秀身在桓府,自然消息灵通,去岁北伐后论功行赏,朝中几派争夺激烈,期间王谧等人的功绩传出,被建康朝野熟知。
在那一战中,王谧的表现颇为亮眼,从最初攻打临朐临淄,到后面的骚扰邺城,驰援桓温,都可圈可点。
琅琊王氏在朝中这一派中有不少人,自然想要将王谧推上高位,借此使派系整体上一个台阶。
虽然王谧年轻,但关系到位了,一切都不是问题,更何况王谧的功劳是实打实的,有卫霍珠玉在前,代掌刺史之位,也不是不可能。
但桓氏势力太盛,最后还是拿到了青州这块关键之地,而且桓伊作为王谧上级,更是隐隐有牵制之意。
这可不是一个刺史的差别,而是治下千百官员的任命肥缺,可谓是关系着数百家族的前途。
王谧身后是王导一系,以及张氏等江东士族,愿望落空,自然是失望郁闷,不乏私下抱怨者。
张彤云耳闻眼见不少,但如今看到桓秀身为桓温女儿也如此说,忍不住笑道:“哪有家里女郎向着外人的。”
“大司马毕竟是令尊啊,你可千万别对其他人这么说。”
桓秀大咧咧道:“没事,你又不是那种传话的人。”
随即她愤愤不平道:“想当年在清溪巷小院,我就看你顺眼得多,反倒是谢家女郎,哼哼。”
“听说她跑去莒城了?”
“真好意思!”
张彤云微笑道:“她能随意远游,可比你我自由多了。”
“这样挺好,夫君也能有人陪着说话。”
桓秀嘿了一声,“你就不担心,将来他变心?”
张彤云沉默了一会,才轻声道:“郎君是去打仗的。”
“我猜测他受伤好几次了,但怕我担心,一直不告诉我。”
“我现在唯一希望的,就是他能从战场上平安归来。”
“女郎有时候,也要想想大司马的苦衷。”
桓秀一时间说不出话,屋里安静下来。
片刻之后,她才闷闷道:“这么一看,郎君还真像阿父。”
张彤云心道不止一个人这么说了,有的人是赞赏,但有的人,心思就很难说了。
毕竟私下都传,大司马想要篡位呢。
张彤云自然不好对桓秀说这种话,她忧虑的是,王谧现在,到底和桓温是什么关系?
他有没有参与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中来?
连张彤云这种士族女郎,都听到不少风声,虽然多是通过商队眼线传来的,但这说明,桓温篡位的传言,早就压不住了。
建康之中的人们各怀心思,他们有的野心勃勃,想要借此扶摇直上,将政敌踩在脚下,也有的忧心忡忡,想要维持司马氏的势力,更有隔岸观火,左右逢源,等着最后的赢家诞生。
而这一切的关键,便是今岁桓温再次北伐,能否成功。
有人只是冷眼旁观,但有人是真的参与了的,比如如今的太宰,武陵郡王司马晞府中,就聚集着这么一批人。
司马晞是司马睿四子,司马昱的异母兄弟,朝中资历极老,是类似于燕国太傅慕容评般的存在。
当然,他做的事情,也和慕容评有异曲同工之妙,慕容评是打压排挤慕容垂,司马晞则是自始至终都在对付桓温。
两人虽然各自有行事的立场和理由,但从造成的后果来看,无疑都是在拖后腿。
司马晞这些年来,很是秘密做了些事情,王谧若不是有后世的知识,很难将这个表面看似闲散的王爷,和一连串的阴谋联系起来。
王谧当初怀疑袁真,便是因为后世桓温弹劾司马晞的奏表之中,说袁真反叛,是和司马晞有牵连的。
当初王谧还以为桓温这是为了排除异己,生造出的理由,但他通过和袁瑾的接触,发现桓温还真的有可能没有冤枉司马晞。
而袁瑾见王谧最后一面时候的暗示,以及其被押到建康后立刻被处死,更加让王谧肯定,这根本就是为了堵住袁氏的嘴。
此时司马晞坐在上首,底下是庾倪、殷涓、庾柔等心腹。
而众人之中,王凝之赫然在列。
他身为司马道子的座师,私下却投靠司马晞,若司马昱知道后,不知作何感想。
此时殷涓发声,“桓温又要出兵了。”
“这次他势在必得,要是真让他灭了燕国,还能有我等的容身之地吗?”
第502章 恶意难测
见殷涓如此说,当即有人附和,庾柔更直言道:“与其如此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
庾倩皱眉道:“怎么先下手为强?”
“他手握重兵,我们如何对付他?”
庾柔嘀咕道:“他在建康又不是没有家人?”
“可以借此要挟.......”
众人皆是一惊,暗骂愚蠢。
庾倩冷笑道:“蠢货,他既然都将家人留在建康了,还在乎什么?”
“再说了,按那位的辈分地位,也是你能动得了的?”
这说的是南康公主司马兴男,庾柔自觉失言,讷讷不语,司马晞还在场,自己却暗示说要对付司马氏族人,真是昏头了。
司马晞面色难看,自己最大的助力是庾氏殷氏,尤其是庾氏子弟,但人多不代表有用,这些人整日服散谈玄,倒头来只会出这些馊主意?
他看向自己两个儿子司马综和司马口,“你们有什么想法?”
两人期期艾艾,半天说不出什么,司马晞见状,心中更是烦躁。
他扫视一圈,发现庾氏殷氏子弟,以及府掾曹秀,舍人刘疆都在回避自己目光。
到最后他看到了王凝之,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,出声道:“叔平,你有什么想法?”
王凝之早有准备,便出声道:“听说大司马笃信道术,说不定可从此入手。”
司马晞出声道:“说详细些。”
王凝之无奈,说道:“袁真怎么死的,其他人便如何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是面色微变,因为他们都知道,袁真是司马晞的暗棋。
其在北伐之中,行为颠三倒四,最后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叛,在不知情的人看来,可以说匪夷所思,简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。
只有少数人猜到,袁真如此做,自有其立场上的行为逻辑,而其最后离奇暴毙,更是极为巧合。
朝中有些大臣认为,要是桓温及早攻下寿春,抓住袁真逼问,说不定能找出其反叛的真相。
但在场这些,都是知情人,自然明白袁真是被刺杀的,目的就是防止他落到桓温手里,逼问出什么。
而其子袁瑾,通过袁真被刺,看清袁氏成为了弃子,所以才在王谧的劝说下开城投降,为袁氏保留一线机会。
桓温应该也猜出来了,只是那时候的形势,还不到他和建康翻脸的时机,于是抓到袁瑾后,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直接将袁瑾送到了建康。
建康这边,司马晞唯恐夜长梦多,便说动司马奕,火速将袁氏一族全部处死,以绝后患。
而袁瑾之前多少有过最坏的打算,但那时候他山穷水尽,只能投降,赌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但最后事实证明,他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结局,也许最开始袁氏决定背叛的时候,一切就已经注定了。
如今王凝之敢说出这种话,说明他是参与了此事的,更借此向在场的众人表明,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,谁也跑不了。
这两年来,王凝之在朝中爬升极快,虽然不如王谧,但远超同侪,便是因为有司马晞这一派的大力扶持。
听王凝之如此说,庾柔出声道:“这种事情干一次可以,再做只怕就不灵了。”
“且桓温这人行事非常谨慎,坐卧起居,都有人保护,少有单独对人的时候。”
“想要下手,也难以找到机会。”
此话一出,王凝之心中有数,只怕庾柔早就有这个想法,还专门做了些事,不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他出声道:“未必要用刺客。”
“有时候不用刀,也是可以杀人的。”
司马晞若有所悟,沉声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王凝之出声道:“近两年各地常有疫情,尤其前段时间,建康也有不少人病倒,好多人到现在还没有痊愈。”
“这种情况下,生病乃是很正常的事情,只要在衣食住行中做些手脚,未必不能起到相似的效果。”
庾柔笑道:“你是说巫蛊?”
“听说鲜卑人善于此道,要是能嫁祸给他们,倒不失为一条妙计。”
“只是我们这边,哪有这种人物?”
有人失笑道:“说到巫蛊,我倒想起了当初被那王谧打死的慕容永。”
有人低声道:“你说咱们庾氏那位皇后,是不是被那慕容永害了.......”
在场庾氏族人脸色都不好看,庾道怜生前时候,庾氏族人因为其皇后身份,无论做什么事情,旁人都要高看三分,因此颇为扬眉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