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遐沉声道:“遐必不负君侯所托!”
王谧送走邓遐后,想了想,便往后宅走去。
到了地方,就听有清脆的呼喝声传来,却是刘裕发出的。
王谧走到近前,发现老白和樊氏正一起指点刘裕枪法。
老白看了一段,便止住刘裕,拿着木枪使了几招,看得刘裕颇为惊讶,“这几招我怎么之前没见过?”
老白嘿了一声,“这可是我的不传之秘,要不是这次发兵,我才不会轻易交给你。”
王谧见了,心头一沉。
他在丁角村村中,也只见过老白使过一次,还是对方醉酒的时候。
那时候老白说,除非自己快死了,才会教给传人,不然就带进棺材里。
第505章 皆无后路
老白在手把手教刘裕,樊氏站在旁边,目不转睛看着。
王谧走过去,笑道:“怎么,你也想学?”
“我记得你向来觉得老白的枪法太糙,怎么转性了?”
樊氏低声道:“这几招很有意思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知道,都是败中求胜的打法。”
“当初我看到的时候,好几个月都想不明白其中奥妙,后来突然有一天才想通。”
“这些招数的前提,不是枪杆断了,就是枪头掉了,显然是处于绝大劣势。”
“这个时候,还想着取胜,需要极为坚定的心智。”
“怎么,这让你想起了将来有一天,对付杨壁的手段?”
樊氏想了想,说道:“不,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王谧奇道:“比杨璧还厉害?”
樊氏摇头,“不,是个女子,年纪比我小两岁。”
“她枪法不如我,但天赋很高,自成一格,我曾经和她切磋过一次,招数和老白这几招倒有些像。”
王谧惊讶道:“能用这种招数,心智怕是不输于你,符秦还有这样的女子?”
“不会是老白亲戚吧?”
樊氏摇头道:“不,她是河州刺史毛兴的女儿。”
“当时她随父进京受封,当然肯定有联姻的因素,后来我听说苻坚想和毛氏联姻,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说到这里,樊氏似乎想起了因自己婚事而身亡的樊世,脸色不好看起来,冷哼道:“这次听说杨壁跟着王猛来攻打燕国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他。”
王谧叹了口气,“如果能赢过秦军,我是很乐意你有报仇的机会的。”
“但现在这形势,弱势的是我这边,单独面对他,你和樊能都没有胜算吧?”
樊氏咬着牙齿,恨恨道:“虽然不甘心,但确实如此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还不如直接杀王猛算了。”
王谧说道:“你以为我不想?”
“但王猛何许人物,他的身边必定少不了高手,其用兵能力是超过我的。”
“虽然带军的是桓青州,但我很怀疑两边面对面,连势均力敌的场面都做不出来啊。”
樊氏横了王谧一眼,“这不像我熟识的郎君。”
“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?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说的是,身为主帅,确实应该谨言慎行。”
“战略上蔑视敌人,战术上重视敌人,多谢你提醒。”
那边老白又教了几遍,最后对刘裕道:“明白了多少?”
刘裕羞赧道:“不到一半。”
老白嘿了声,拍了刘裕脑袋一下,“比我当年强多了,还想着一次学明白不成?”
“以后慢慢想,去吧!”
刘裕如蒙大赦,刚要离开,却看到王谧,过来道:“先生还有什么吩咐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我明日就要出兵了,练武固然好,读书也不要落下。”
“回来我要考你。”
刘裕瘪了瘪嘴,又看向樊氏,“师父呢?”
樊氏出声道:“我随郎君出征,回来再说。”
刘裕听了,松了口气,向三人行了礼,转头跑了。
他心中奇怪,怎么话语里面,几个师父都像在交代什么?
王谧看老白走过来,笑道:“老白,你这几招枪法,连我都不告诉,怎么舍得教给刘裕了?”
老白摇头道:“这枪法不吉利,郎君不用学。”
“他是我弟子,受了我枪法,将来是要替我报仇的。”
王谧听了,心中一紧,这大半年来,老白旧伤时不时发作,如今身体情况大不如前。
如今王谧这次出兵,堪称历来局面最为凶险的一次,面对的敌人之强,几乎每个了解内情的人,都心中没底。
如今老白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了刘裕,显然是有所觉悟了。
王谧沉默了会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坚定道:“我一定会竭尽全力,把你们都带回来。”
谢道韫正在屋中,教刘穆之辨认典籍中深奥晦涩的文字,刘穆之一边写,一边记,极为认真。
脚步声响,王谧走了进来,刘穆之连忙起身见礼,王谧拿起刘穆之的笔记,看了两眼,点头道:“不错,进步很快。”
“今天城内整兵,各家都有事情,你先回去吧。”
其母檀氏带他过来后,为方便计,王谧在自己宅邸近旁找了个小院,离着倒是很近,刘穆之听了起身,对着王谧和谢道韫告了别,出府去了。
谢道韫站起身,轻声道:“郎君明日便要出征了?”
王谧点头,“这是最关键的一仗了。”
“赢了,至少能保数年平安,甚至就此一统中原。”
“输了的话,就什么都不剩,连从头开始都不可能。”
谢道韫咬着嘴唇道:“这些郎君不用说,妾都知道。”
“妾希望郎君多想想,不要拿自己性命冒险。”
“郎君要记得,建康家中的宅子,还有夫人和儿子等着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随即他笑道:“那女郎呢?”
面对王谧的目光,谢道韫没有回避,而是对视过来,“虽然妾的心思,不说郎君也明白。”
“但既然郎君想听,那妾就直说了。”
“妾希望郎君平安归来,就像当初张夫人盼望郎君从长安归来一样。”
王谧明白,身为士族女郎,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番话,他伸出手,轻轻将谢道韫搂在怀里,沉声道: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“这个天下需要我,我也需要让那个天下重归太平,重回盛世。”
谢道韫心头越发沉重,他和王谧一样,都极为了解这次要面对的,是什么样的敌人。
越是了解,便越是害怕,但一旦做出决定,就不会再回头,而是坦然面对,这便是征战之人的觉悟。
太阳落下,在西山斜照大地,在莒城忙碌的人们身上,洒下淡淡的余辉,仿佛每个人都散发出光芒来。
这个大地上,无论是士族还是百姓,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士,芸芸众生,都在不可知的命运中踟蹰前行,想要踏出一条通道来。
他们面对迷雾中的未来,不免心生迷惘恐惧,但他们的脚步,已经汇聚成了一股不可以抵挡的潮流,反过来裹挟着他们前进。
不管他们情愿或不情愿,悲观亦或乐观,被动或者主动,一切都无法停止,历史的笔锋挥动,将他们的一举一动,都记录下来。
千百年后,这些记录可能散失磨灭,但笔锋中烙印出的他们的精神,却会永远留在这大地之上,随大河流淌,随星斗转移,随太阳升起。
天色渐渐变黑,天上云彩卷动,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。
不久之后,便下起了大雨,将下方的晋阳城笼罩在瓢泼大雨之中。
在不断划过天空的闪电和隆隆的雷声中,晋阳城头的燕国守军,纷纷挤在在城门洞中避雨,只派出少量兵士到城头查看敌情。
他们脸上神色轻松,这种天气,城下的秦军是不可能攻城的,看来今晚倒是能好好休息了。
城头有兵士探出头,对着城下几百步远处的秦军营寨大声叫骂,哈哈笑了起来。
有人从怀中掏出有些干硬的胡饼,狠狠咬了一口,骂道:“不长眼的氐狗,竟然敢偷袭我们大燕,活该淋雨。”
这胡饼虽然凉了,但起码没有发霉,这是因为城内的军粮颇为充足,若是正常的话,守个一年不成问题。
这也是燕军守军的底气所在,并州的大部分粮食,都运到晋阳存储,秦兵脑子坏了,来打这座天下闻名的坚城?
城头燕军的声音,在这狂乱的雨天下,被雷声遮掩了不少,几乎无法传到秦军营寨中。
而相对的,秦军营寨中的声音,自然也无法被城头查知。
而此时营寨之中,灯光不显,但借着地上营帐遮掩,地下数丈之处,有一条长长的地道,直通晋阳城下。
兵士们借着雷声遮掩,正挥汗如雨挖掘着,因为盛夏的雨水渗透,土地变得极为松软,连带挖掘也轻松了不少。
后面的兵士将一筐筐土运出,借着夜色遮掩,将其倒在营寨沟壕之中,大雨冲过,泥土混在一起,浑然一色,便再无法分辨。
王猛撑着竹伞,亲自监督兵士们在夜色中忙忙碌碌,不时看望晋阳城头。
因为晋阳兵精粮足,杨安带军久攻不下,所以王猛亲自赶来相助,结果打了几天之后,王猛发现晋阳确实强攻难度太大,且连日大雨,登城难度大增。
于是王猛决定,发掘地道,尝试从地底攻入。
当然,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对于强攻晋阳,符秦军中将领颇有争议,毕竟这座大城从春秋起,就几乎没有陷落过,且经过上千年的修缮,越发难打。
当初发兵前,还有人提议,让慕容垂慕容楷等人劝降,甚至苻坚也有此意,但被王猛断然否决了。
他现在对慕容垂极度不信任,尤其对方识破了自己计谋,肯定生了其他心思,这个时候,怎么可能让其参与这种关键战事?
于是王猛就是硬打,也一定要将晋阳打下来,不然再这样下去,苻坚说不定就派慕容垂过来搅局了。
王猛至今想不明白,慕容垂是如何识破自己计谋的,但他知道,经此一事,苻坚和自己之间的关系,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痕。
为了弥补这丝裂痕,自己必须要通过灭燕之战,成为符秦当之无愧第二人,才能继续继续掌控朝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