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身为统兵之人，不需要次次亲临阵前，以身犯险。”
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很明显，琅琊王氏高门子弟身份摆在那里，何必学一般将领玩命？
王谧沉声道：“想胜过王猛，要有相应的觉悟，瞻前顾后，失之毫厘，谬以千里，不多的胜机都会变成大败的结局。”
“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，这时候要是退了，将来只会离邺城越来越远。”
他转向桓温，“大司马年轻时候的志向，还需要再等多少年才能实现？”
他这话在暗示桓温，在你的野心和数万条性命面前，哪个更重要？
王谧相信桓温会做出抉择，因为对于有志于天下，甚至野心更大的人来说，几万条性命，哪里比得上一生不忘的执念？
桓温之所以举棋不定，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些人命，而是即使牺牲这些人命，也未必能胜。
要是稳赢的局面，桓温只怕早就动手了。
王谧没法保证桓温必胜，所以他话中的暗示，便是引发桓温的另外一重顾虑。
桓温的寿数问题。
王谧认为，桓温数年后病逝，并非身体康健却猝死的，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。
桓温晚年常常感伤，身体情况不佳，有可能便是原因之一。
果然，桓温听了王谧的话，竟然一时间没有反驳，而是似乎陷入了沉思和回忆。
过了不知多久，桓温才回过神来，叹道：“稚远上次那首词，我还想再听一次。”
王谧也不推辞，当即坐下，接过琴稍作调弦，便奏曲作歌，郗超谢玄等人，随着王谧同声相和。
这次王谧的词调中，少了些豪气，多了少许感伤，桓温听到树犹如此时，忍不住口中喃喃自语，看向建康方向。
王谧歌罢，按住琴弦，静静等待。
桓温叹息一声，“戎马倥偬，连和家人相见的岁月记忆，都模糊了许多。”
“我总想着，有一日平定天下，才好回去扬眉吐气，然后错失了一次次机会。”
“虽然每次我退兵都能保全实力，但同时丧失了赢取更大战果的可能性。”
“我最害怕的，就是输的一无所有，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。”
“但你说的没错，这样下去，等我死去的那一天，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人死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喝道：“区区一个王猛而已！”
“我桓温几十年戎马倥偬，就不信赢不了他！”
他指着郗超等人，“以杀死王猛为目标，不计代价，重新制定兵略！”
郗超王珣等人忍不住心头一跳，连忙领命，离开商量策略去了。
众人走后，桓温遣开侍卫，眯着眼，对王谧道：“我的寿数，还有几何？”
王谧犹豫了下，出声道：“大司马身体康健，起码三四年内是没问题的。”
三四年没有问题，但之后就难说了。
桓温虽然早有预料，听到之后，还是心里生出了些许恐惧。
只要是人，不论是卑贱低下，还是位高权重，哪有对生死不害怕的？
而且越是成功，越是体会过世间繁华美好，越是怕死，尤其桓温这种敏感伤怀之人。
桓温仰天叹息，“当年我手刃仇人，觉得天下同辈，不过尔尔。”
“但这么些年过去，我发现我不过也是个寻常人罢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大司马不需要和别人比。”
“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，大司马做的事情，别人未必做得到。”
桓温笑了起来，“稚远，你不和我对着干的时候，倒是颇合我心意啊。”
他看了过来，“只是有一点，我很不解。”
“你还年轻，怎么比我还不惧生死？”
王谧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也许是我死过吧。”
桓温一愣，还以为王谧说的是其曾经在战场上险死还生之事，不由笑道：“好，倒让你个没毛的小子看扁了。”
“既然你有这个觉悟，那就和我一起杀死王猛好了。”
“到时候遇到他，你别出丑就好！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谧会实现诺言，并亲眼见证大司马立下不世功业。”
桓温喝道：“好！”
“就让你看看，我桓温的本事！”
而带领大军，驻扎在邺城外面攻城的苻坚，很快得知了桓温发动全军，猛攻王猛的消息。
这几日，苻坚心情很差。
首先是苻登战死的消息。
苻登年轻时候并不受苻坚赏识，苻坚让其领军，多半还是看在洛州刺史毛兴的面子上。
毛兴家族在洛州和秦州相当有势力，其中很多羌人匈奴部落，和氐人本就不怎么对付，因此苻坚拉拢毛兴，对他来说好处很大。
而毛兴很赏识苻登，甚至要将女儿嫁给苻登，两边还定了亲事，只等这次灭燕，苻登就回家成婚了。
没想到一战之下，苻登被杀，连带四千精兵全军覆没。
苻坚虽然惋惜，但还不至于为一个子弟之死破防，让他失态的，是第二原因。
他打不下邺城。
邺城远比苻坚想象的难攻，先前王猛势如破竹，一度让苻坚以为燕国不堪，而忽略邺城历史上少有失守的事实。
作为中原地带最大的战略要塞，邺城有着数百年经营，极为完备的城防体系，只要人员充足，便很难正面攻下。
当然，火攻水攻效果会好很多，但苻坚要博取名声，更要夺取完整的邺城经营，自然不会采取这种杀鸡取卵的策略。
但苻坚运气不好的是，原先燕军被王猛打得士气尽丧，一度风雨飘摇，但换成苻坚攻城后，燕国把主帅换成了慕容德。
慕容德虽然不如慕容恪和慕容垂，但领军本事，绝对是当世排得上号的。
其亲自守城，堵住了诸多城防漏洞，让苻坚空有十万大军，都难以攻破城池。
在看到兵士在城下不断伤亡，苻坚这才醒悟自己为了和王猛抢功，没有带重型攻城武器，如今速攻不下，陷入消耗，兵士伤亡太快了。
于是他只得下令，去符秦领地征召工匠，同时在周围砍伐林木，制作攻城楼车，这一来时间耽误了不少。
苻坚同时命慕容垂写信给城内的慕容暐和慕容德等人劝降，但皆是石沉大海，没有回音。
慕容垂心情颇为复杂，他想着报复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，但心里并不想亲自覆灭燕国。
而且他明白苻坚带自己过来，便是为了考验自己忠心，所以这信他不得不写。
对此慕容垂心里有一股暗火，他走到如今的地步，连段氏都献了出去，结果被王猛陷害，不能完全得到苻坚信任，这一切都是图的什么？
真当自己没有脾气？
但他走到了这一步，已经没有回头路，只能隐忍下去，直到机会到来的那一天。
慕容垂对用金刀陷害自己的王猛，也是极为痛恨，他不是不想报仇，只是要等待万无一失的时机。
对此他必须要在苻坚面前演戏，想办法让王猛失势，若有绝佳机会，慕容垂不惮于果断出手。
慕容垂深知王猛本事，知道只要有对方在，做什么都不安全，既然如此，那就在伪装忠心的同时，找机会坑死对方好了。
但慕容垂没有想到，机会来得如此之快。
因为王猛打败三十万燕军，苻坚对其产生了猜忌，让他去攻打桓温了。
如今听闻桓温竟突然发疯出兵，不计代价攻击王猛，慕容垂心中窃喜。
要是王猛战死就最好了，之后符秦朝堂，再无人能威胁到自己！
慕容垂明白，邺城不好打，苻坚还是太轻敌了。
后世邺城陷落，也是因为有燕国官员反叛开城，苻坚才得带领大军入城。
那个时候，是因为燕国内部面对符秦大军，孤立无援失去信心，且无人主政，城防混乱，才给了叛将可乘之机。
而现在燕国虽然形势不妙，但城内有慕容德挂帅，城外秦军晋军互相攻击牵制，人心反而稳定不少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慕容垂那封不情不愿，模棱两可的信，自然起不到什么作用，慕容暐接到后，就直接丢到火盆里面烧了。
而这种形势，更让慕容垂起了心思。
王猛如今失势不少，那是因为苻坚飘了，觉得自己上也行。
若苻坚反应过来，明白王猛不可或缺，那肯定会再度启用王猛，到时候慕容垂处境便会再度变得不堪。
慕容垂敏锐察觉到，当前是坑死王猛的最佳时机。
对他来说，晋国秦国谁赢都差不多，但燕国能不能保留种子，将来东山再起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只要有王猛在，这理想是很难实现的。
所以王猛必须死。
第526章 不计代价
慕容垂起初的打算，是请缨带兵去救王猛，然后乱军之中，趁机将其坑死。
但这样做太明显了，且战场上意外很多，王猛身边都是符秦猛将，哪能是那么容易得手的。
于是慕容垂决定玩阴的。
有仇不报非君子，更何况仇人是王猛这种危险人物。
要对方是个无能的小人也就罢了，慕容垂只会对这种跳梁小丑一笑置之，但王猛不一样。
作为燕国高层，慕容垂很早就注意到王猛了，当时在慕容垂心中，作为敌人，王猛威胁足可以排到当世前三。
而到了长安之后，经过种种接触，慕容垂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，王猛此人惹不得。
但慕容垂万万没想到，他想蛰伏起来老老实实过日子，但王猛不知为何不放过自己，还用了极为毒辣的金刀计。
慕容垂至今回想起来，都后怕不已，若非慕容蓉的信件提醒，他和慕容令这对父子，早被王猛坑得尸骨不剩了。
这种绝户计一出，就等于是不死不休了，慕容垂不会指望王猛大发慈悲放过自己，更不会坐以待毙。
所以慕容垂当时就下定决心，想尽一切办法排除王猛这个威胁。
当然，慕容垂知道在苻坚心目中，自己和王猛的地位差距太大，不是简单可以撼动的。
王猛私自陷害慕容垂的事情，被揭发到苻坚面前，都可以被轻轻揭过，何况其他？
若慕容垂贸然动手，被人抓到把柄，只会自取灭亡，所以在时机到来之前，他会继续隐忍下去。
但慕容垂没想到，机会来得如此之快，又如此之好。
王猛和苻坚之间的裂痕，竟在攻打燕国时候出现了，而且还是因为攻打燕国太过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