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温想起，之后苻健建立前秦，势力日渐强大，自己挂帅北伐，打到长安附近，关中百姓纷纷出来迎接自己。
但最后自己还是出于种种考虑退兵，辜负了关中百姓，自己和褚裒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所以这次他在王谧的提醒下，悚然而惊，自己退了无数次，如今已经不能再退了。
再退，北地百姓的人心尽失，到时候自己迈向更高的位置时，天下还有谁会拥护自己？
所以这次无论如何，桓温都不会放弃，即使对面是王猛。
他以都督北地各州军事之权，将所有的底牌都打了出来。
王猛那边，很快就得到了消息。
徐兖二州郗氏起数万大军，出兖州，直逼邺城。
桓伊在青州再度调集一万兵力，加上先前的近万残兵，合计两万兵力，从河间往西，同样攻向邺城。
听完情报之后，王猛心中警惕猛起，明白事态已经失控了。
苻秦拿下邺城的愿望极为强烈，但如今看来，晋国方面一点也不差。
他们这次发兵，已是倾尽全国之力，要是失败，可能连江淮都会一起丢掉。
但相对的，苻秦这边，其实同样到了极限，苻坚的十万大军，加上王猛先前的五万人，是苻秦所能拿得出手的所有力量了。
换言之，苻秦若是败了，便和慕容评那般，同样陷入一溃千里的困境。
王猛扭头转向一旁的钱二，“你在徐兖呆的时间不短，郗氏怎么有如此魄力？”
钱二回道：“徐兖兵民，本就是性格死硬。”
“晋军的主力，应该是北地南下到京口的流民，他们讲究的是落叶归根。”
王猛忍不住道：“当初他们在燕国治下过得并不差，何必冒如此风险？”
钱二苦笑道：“所以有时候我也不理解他们。”
他突然想到了老白祖端等人，说道：“这几十年来，各国战事中，死难的北地百姓近百万计，但他们这份心思，却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王猛沉默不语，郗氏桓伊加起来有近五万人，会对苻坚那边造成不小的压力。
这样一来，晋国的兵力达到了十万，和苻秦已经没有了绝对差距。
自己是继续挡住桓温，还是赶回邺城，和苻坚合兵？
但苻坚的命令不来，王猛不能擅自行动，只能发出急信，向着苻坚请示。
不到两日，苻坚的回信来了。
里面说得很简单，让王猛想办法消灭桓温，剩下的交给苻坚。
看完信后，王猛忧心忡忡，陛下就不担心燕国和晋军联手吗？
桓温屋里，王谧对桓温说道：“大司马，杀死王猛的时机，成熟了。”
郗氏和桓伊的大军，有两个目的，一是牵制苻坚攻打邺城，二是阻止苻坚和王猛会合。
第二点，才是王谧最为核心的诉求，为此郗恢会亲自率五千军攻打王猛后阵，阻断其退走的路线。
桓温出声道：“但愿你的预测是正确的。
“不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，只为了一个人，实在是亏本买卖。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很快大司马就会见到，这笔买卖有多值得。”
“王猛一人，价值千军万马。”
“只要能杀死他，便稳赚不亏。”
桓温承认王谧说的话有道理，打到现在这份上，王猛还能守得稳稳当当，光凭这份本事，自己就远远不及。
他一拍桌子，“好，我信你这一次。”
“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若是失败，我也回不来。”
“这次我会亲自在战场上寻找王猛踪迹，将其斩杀，永绝后患。”
王谧从桓温处回来，回到自己军营，便将所有的掾属将领召集过来。
面对整间屋子的人，他准备说话，却发现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。
此战之后，还有几人能够回来？
第529章 各怀心思
在邺城下面，已经待了半个月，仍一无所获的苻坚，在听到南面这些日子的战况后，有些难以理解。
他心中充满了迷惘，桓温这是疯了？
苻坚本以为吃准了桓温性格，其一直为桓氏保存实力，以对抗朝廷，如今这种不计代价的打法，就不怕把兵打光？
苻坚突然发现，如今的形势，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。
怎么相比王猛打完晋阳，自己接管后，情况似乎还变差了？
他最直观的感受，就是十几万大军围攻邺城，几乎毫无进展。
更麻烦的是，苻秦的粮食，开始跟不上了。
本来这几年，苻秦连续用兵，几乎没有停止过，导致本就没有多少粮食积蓄。
从南攻荆州，到长安洛阳和燕国相持，到救援燕国偷袭晋朝，以及平定四公之乱，到如今兴兵十几万大军攻邺，可以说苻秦一直维持着数万人规模的战事。
这对于粮食后勤的压力极为巨大，凭借关中粮仓，苻秦只能算是勉强支撑，一直在危险线上下挣扎。
相比后世苻秦灭燕，如今苻秦少了两年的粮食储备时间，库存更加吃紧，而王谧便是看到了这一点，所以才鼓动桓温继续进军。
对于桓温来说，虽然同样少了两年时间，但晋朝这些年战事不多，压力相对较小，兵士消耗少，粮食储备更足，危险的底线自然比符秦要高一些。
而在王谧的刻意引导下，从去年开始，符秦就面临连续不停的战事，根本没来得及休息，这次为了争夺邺城，更是下了血本。
十几万军队调动，远远超出了苻秦的承受极限，而且更是种种意外的产物。
这本来是可以尽量避免的，王猛出征前精心计算后，决定将带的人数，限制在了五万。
五万人远征千里，直达邺城，对于主要走陆路的苻秦军队来说，压力相当大，五万人便是王猛计算的极限。
但王猛没有想到，苻坚有和自己抢功的心思，于是征发了十万预备兵力出征。
这十万人留在长安，从就近的粮仓吃粮，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，根本就是两个概念，算上运输的人力物力和消耗，所需的量，至少是原来的三倍。
三十万张嘴的粮食压力，是极为危险的征兆，王猛连夜赶去见苻坚，就是为了劝其让这十万预备兵力返回长安。
但苻坚坚持己见，否定了王猛的想法，带着这么一副重担来打邺城，看似大军压境，其实早就埋下了隐患。
而另外一个意外，则是慕容评征发的三十万大军。
慕容评这种兵越多越好的天才想法，不仅拖垮了自己，还即将拖垮苻坚。
他搞出了三十万大军，还不到一个月，就将粮食吃的七七八八，这还是离着邺城不远的情况下。
而一战之下，三十万大军溃败，半数被秦军俘虏，等于多了十几万等待吃饭的嘴。
这个结果对王猛本人来说，更是相当意外，他看到燕军俘虏后，粮草消耗急剧加大，还在想解决办法，苻坚就带着十万人来添乱了。
所以王猛心里能舒服就怪了，本来他带五万人，粮草能勉强支撑到过冬前，两个月内打下邺城刚刚好。
现在多了五六倍的粮食消耗，苻坚还要亲自攻城，王猛还能不破防，已经算很有涵养了。
更让王猛寒心的是，苻坚也就罢了，毕竟帝王不是圣人，难免会有私心，关键是邓羌、杨安这些人，根本不劝谏。
王猛看得明白，这些人同样有私心，他们为了立下功业，和王猛在军中争胜，自然是希望跟随苻坚立功。
而让王猛更恶心的是，在其中推波助澜，带头赞同苻坚想法的慕容垂。
王猛听说，当初苻坚发兵，最先上表请缨为前驱的，便是慕容垂。
奸佞小人！
王猛心里暗骂，慕容垂这种人，怎么可能甘心灭燕，这是佯装表忠，捧杀苻坚的做法！
王猛数次提醒苻坚小心慕容垂，但先前他做了太多针对慕容垂的事，导致苻坚对王猛的话产生了免疫力，直接放到脑后了。
后世东晋除了末期时候，刘裕有过一段时间的高光外，百十年来，三国政权的荒唐操作一个接着一个，便是因为心思太杂太多，身居高位的人，往往会迷之自信。
如今的苻坚便是如此，他不能说志大才疏，只能说先前很多缺点都被王猛弥补了，但如今离了王猛，就开始昏招迭出。
如今的他，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苻秦军队，已处于重大危机之中，但他从晋朝郗氏桓伊的五万援军中，还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他对下首的苻飞道：“有两件事，朕不明白。”
“一是为什么邺城抵抗的如此激烈。”
“二是为什么打到现在，晋军援军才来？”
符飞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现在的燕军都督慕容德，确实很有本事，在邺城布防出色，很难找到破绽。”
“我苻秦大将，大多善于野战，少有精于攻城者。”
“上次尚书攻破晋阳所用的挖掘地道之法，燕国早有防备，所以只能强攻城头。”
“但邺城城防太坚，实在是不好拿下。”
听符飞如此说，在场的邓羌杨安等人，皆是感到面上无光。
因为符飞说的没错，他们先前太过重视骑兵，要是平原对战，不怕任何对手，但要他们登着梯子去打城头的敌人，就没有多少办法了。
苻坚脸色难看，“再这样下去，朕岂不是成了笑柄？”
“如今晋军援军即将到来，我们难道要一边攻城，一边阻拒他们？”
符飞犹豫了下，说道：“臣觉得，如今我们的负担太重了。”
“陛下仁义，让军中供给十几万燕军俘虏口粮，但这些粮食，都是关中千里迢迢运过来的，连我们的兵士都不够吃，何况多了这么多人。”
杨安出声道：“要不将他们遣散？”
邓羌出声道：“若他们散去北地，若有燕国皇室稍加号令，就可以重新成军，掉过头来威胁我们。”
邓羌出声道：“干脆都杀了算了。”
此话一出，众人面色微变，苻坚当即道：“既然同为秦国，我岂能做此等不仁不义之事？”
“先秦就是做了坑灭四十万赵军之事，才招致天谴，前车之鉴，怎可重蹈覆辙？”
张蚝只得闭口不言，但包括他在内的诸位将领心里，却冒出了同一个念头。
慈不掌兵，燕晋两国都不是省油的灯，面对他们又要仁义，又想要赢，真的能成功吗？
符飞艰难道：“请陛下三思，如今首要的目的，是尽快拿下邺城。”
“眼下再过半月，军中就要断粮，十几万燕军俘虏却在后方看戏。”
“最起码，应让他们攻城，分担些压力，不能总让大秦士兵顶在前面。”
苻坚皱眉道：“若真是如此，燕国肯定说我苛待俘虏，怎可能真心归降？”
“我们一路过来，燕国百姓夹道欢迎，可见我大秦之得人心。”
“若让俘虏攻城送死，朕的仁义，岂不是成了空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