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安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，无论谁打过来，总有百姓出来欢迎的，即使晋国来了也一样。”
“这只能说明燕国治理太烂，并不能说明大秦一定就赢得了人心.......”
他察觉苻坚脸色难看，赶紧住口，心道自己怎么这么蠢，又碰到苻坚敏感点了。
众人跟着苻坚久了，其实对于苻坚这种无原则的仁治，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。
君王有崇高理想很正常，臣子感激君王赏识之恩，有所回报，也很正常。
但相比将天下和百姓视为所有物的帝王，臣子心思要更杂一些，他们想要追求自己乃至家族存续的利益，才有动力前进。
而君臣在利益分配上达成共识，是一致对外的关键。
争夺天下，首先是要成功夺取，然后再谈一致，不然一切都是空的。
苻坚确实有仁义之心，但在帝王位子上，必定掺杂个人欲求，用后世的话说，就是马斯洛理论的自我价值实现。
在这种心理因素诱导下，苻坚的仁义，某些时候是对臣属进行道德PUA的手段。
在这方面，苻坚的仁义是反人类本性的，他可以自我催眠，以获取成就感，可以通过特殊的性癖发泄，但他的臣子不行。
这种手段和导向，绝大部分人是无法接受的，他们不想跟着苻坚成为圣人，他们只是想按照这个天下普遍的价值观活下去。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，苻坚是脱离时代的异类，所以后世他的部下会背叛，他的庶子苻丕会逃离，太子苻晖宁愿选择自杀，也不想承受苻坚的道德枷锁。
当然，这个时期因为符秦面对外敌，矛盾并没有完全激化，所以在场众人都在默默忍受。
而唯一泛起幸灾乐祸心思的，是慕容垂。
他一直没有发话，因为他给自己立的人设，就是被迫害到不问世事，不想参与争端的样子。
若是苻坚问到，慕容垂便会吹捧几句，从来不提反对意见，从来不唱反调。
慕容垂不准备仿效王猛忠言直谏，苻坚对他再好，苻秦终究不是鲜卑政权。
氐人鲜卑本就有仇，符秦官员仇视慕容垂的大有人在，他吃饱了撑的和苻坚对着干，被人抓到把柄？
而对晋军此时让援军入场，慕容垂是能猜到的。
徐兖连年战乱，支撑不了太多军队，援军此时才动，八成便是粮食短缺。
晋朝现在至少有八九万兵力，这种粮食负担，不比符秦小，可能一个月都撑不到。
但符秦这边更是不堪，如果不做改变，半个月后就会出乱子。
换言之，邺城的慕容德只要撑过一个月，可能便会迎来转机。
第530章 当局者迷
慕容垂现在心情很复杂，一方面，他不希望燕国被灭，但另一方面，他更不希望慕容评和慕容暐继续掌权。
他看得明白，只要燕国还是这两个无能之辈当权，即使这次邺城能守住，下次呢？
何况燕国虽是慕容鲜卑掌控，但周围强敌环伺，不说秦国晋国，北面更有匈奴羌人高句丽，皆暗中蠢蠢欲动。
更不用说内部的拓跋鲜卑等分支，早前被慕容鲜卑打败后暂时臣服，但两族一直矛盾甚深，若慕容鲜卑出现问题，他们只会跳出来咬一口。
慕容垂思量过后，认为如今的燕国积重难返，若真的被灭，那佯装臣服，在战胜者庇护下，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，未必不是件好事。
而效忠的第一选择，自然是占据半个中原的符秦。
苻坚出了名的仁厚，只要投靠，燕国上下应该都不会受到苛待，若是族人被许以高位，更可以暗中积蓄力量以图蓄势。
而相对差些的选择，便是臣服晋国。
晋国相比符秦，更加排斥鲜卑人，且要是归顺晋国，鲜卑人便需要替晋国防守中原边境，抵御包括符秦在内的强敌攻势，祸福难料。
更何况燕晋之间的仇恨不小，两边连年征战，鲜卑将领官员数次挫败晋朝北伐，得罪了包括桓温在内的不少晋国高层，要是归降的话，难免会受到刁难。
相比之下，苻坚给出的条件，就好得多。
所以慕容垂逃奔的时候，即使一度非常接近荆州，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投靠苻坚。
而之后的事实，也正如慕容垂所料，苻坚对他极为赏识，虽然不少氐族大臣有意见，但只要苻坚不改主意，一切都不是事。
至于苻坚好色，献出妾室段氏之事，慕容垂想得很通透，段氏一个女子，换来了自己一族的平安，简直是太值了。
当然，之间也不是没有意外，最惊险的就是王猛的金刀计，慕容垂每每想起，都会惊起一身冷汗。
王猛做了这种事情，可以说和两边不死不休了，慕容垂自然不会坐以待毙。
所以看到王猛被苻坚猜忌后，慕容垂不失时机地火上添油，尝试是否能坑死王猛。
当然，王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搞掉，还要加以一把火，慕容垂能想到的变数，就是莒城的慕容蓉。
或者说，是慕容蓉背后的力量。
慕容垂事后复盘，发现慕容蓉报信之事，绝对没有那么简单。
慕容蓉作为战俘，身份是极低的侍妾，她若不是极受那东莞侯王谧宠爱，又怎么能轻易接触到如此机密之事？
慕容垂有种感觉，这个天下自己最看不透的，便是这个王谧。
王猛的计谋，只怕连身边人都不知道，那王谧是怎么知道的？
要真如传言所说，其人善于卜筮，这种事情都能算准，倒能解释其用兵连战连胜的原因，毕竟连慕容恪都死在了战场上。
但若真是如此，其人争霸的路上，无人能挡，那别人干脆等死算了，还争什么争？
而且要是其真算得这么准，又岂能算不到慕容蓉会偷看密信？
如此一来，最合理的推测是，那王谧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，暗暗相助自己，亦或是对付王猛。
这样一来，这一连串的事情，就解释得通了。
慕容垂甚至因此生出了几分自信，要是王谧真的能未卜先知，这番举动是不是说明，自己是有气运在身的？
那换个角度，如果他按照那王谧的想法行动，是否能谋取更多的好处？
通过一番过程几乎全错，但偏偏结果大差不离的脑补，慕容垂成功建立起了对王谧的期待和信任。
而这正是王谧想要的，因为他要对付利用王猛，自然是棋子越多越好。
本来在王谧以为，挑动王猛和慕容垂相争，让慕容垂私下使绊子，是个长期的过程，但这次两国伐燕，却遇到了极好的机会。
如今他策动了桓温和王猛之间的对攻，剩下的就是等待郗恢到来了。
战场上的各国有各国的立场，而各国之中的人，同样有属于自身的立场，在这种驱动下，各方势力才会做出相应的行动。
邺城及周围百余里的战场上，布满了二十多万兵士，三方都在不断试探交锋，寻找将对方击退打败的机会。
而其中最弱势的，便是燕国了。
面对整日惊慌无比，时时刻刻想要逃跑的太后可足浑氏，慕容暐不胜其烦，请安过后，就赶紧逃了出来。
清河公主出来相送，慕容暐出声道：“小妹在母后身边，时常劝着她些。”
“如今形势，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得了的，一切都要等两国退兵，才好言其他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，轻声道：“皇兄说得很对，但母后太过固执，小妹说了很多次，她都听不进去。”
慕容暐叹道：“算了，由着她去吧。”
清河公主看四下无人，出声道：“对当前形势，皇兄是如何想的？”
慕容暐叹道：“本来想着利用晋国牵制秦国，但我发出的信，如同石沉大海，看来是开出的条件不够。”
“但我无法再让步了，再让下去，便和亡国无二了。”
“若真的如此，还不如就这么轰轰烈烈灭亡了的好。”
“你放心，若真到了那个时候，我会想办法集合城内兵力，护送你和母后逃回龙城。”
“但能否成功，就要听天由命了。”
清河公主听到后，出声道：“覆巢之下，安有完卵？”
“倒是皇兄那信，送到了晋国那边谁手里？”
慕容暐道：“桓温。”
清河公主想了想，说道：“很有可能是桓温昧下了。”
“此人野心很大，怎么可能为了皇兄这些明显是缓兵之计的条件，放弃建立不世功业的机会。”
慕容暐听了，反应过来，出声道：“还真有可能是这样。”
“我枉为君王，却还不如你看得清楚，真是可笑。”
清河公主摇头道：“只是皇兄患得患失，当局者迷罢了。”
““正是因为小妹身在局外，才能看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“我若身为男子，坐到皇兄的位置上，也会被臣子的阿谀奉承迷惑，表现得比皇兄还不堪。”
清河公主看得明白，到了皇帝这个位置，不管是男是女，都会被权力腐蚀，变得愚蠢起来，因为皇帝天生是有立场的。
武则天登基前手腕高明，一旦称帝，便开始变得昏聩，从汉武帝刘彻，到唐玄宗李隆基，皆是晚年昏招迭出，葬送一世英明。
慕容暐沉思片刻，突然说道：“其实符秦开出的条件并不差，起码即使战败，你和母后处境也不会太差了。”
“但问题是慕容垂在符秦颇为得宠，我们这一支得罪了他，难保他不会针对我们。”
“所以我迟迟无法答应符秦，便是为此。”
“若是事不可为，是不是投降符秦，会比投降晋国好些？”
面对这个问题，清河公主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。
天下都传苻坚仁义，但两国交战，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？
她轻声道：“不到万不得已，阿兄还是不要放弃希望。”
“你是大燕皇帝，承列祖列宗之志，慕容鲜卑全族的将来，都在阿兄手里。”
慕容暐叹息道：“我知道，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是我一手造成的。”
“如今悔之晚矣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“现在我倒是期望，符秦和晋国，斗个两败俱伤最好。”
王猛此时边打边退，接近了邺城，离着苻坚大营只有不到三百里了。
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他得到消息，邺城东边出现了晋国两支援军，位置在王猛大军的侧后方。
王猛听后，唯恐粮道被断，便当机立断，做出了退军的决定。
这是被逼无奈之举，因为这等于放弃了在枋头附近，对黄河河道的压制，接下来晋军的水路运输，便会顺畅得多。
但王猛已经无法顾及这些了，现在他最重要的目标，就是尽可能保全手下兵士。
饶是他智谋军略堪称当世第一，晋军发动的饱和式攻击，却大大超出了王猛应对的极限。
这是郗超在内的一众谋士商量出的，对付王猛最有效的手段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王猛再厉害，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兵马，更何况粮道还没有被截断，军中就出现了缺粮的迹象。
王猛察觉到后方出了问题，打探之下，才得知桓豁和桓冲在荆州方向发动了攻势，截断了长安洛阳之间的道路，严重干扰了秦军运粮。
苻秦想要供应大军粮草，只能走北面壶关晋阳一线，路线多了将近一半，眼下苻秦十几万大军，正在被缺粮渐渐拖垮。
而燕国将邺城守得极稳，导致每日符秦大军在城下空耗人命，迟迟没有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