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况马上入冬，邺城是无法支撑过去的。”
慕容暐涩声道：“外面的秦晋两军，不同样是面对严寒吗？”
“他们难道还想着冬天攻城？”
慕容德沉声道：“看他们的样子，是不准备放弃了。”
“两国都押上了一切，无法回头，十几万兵士的性命，对他们来说，远不如打下邺城重要。”
“陛下可以去城头看看，两国的决心。”
慕容暐颤声道：“难道就不能等着他们打得两败俱伤？”
慕容德摇头，“他们并不傻，不会在打下邺城之前，爆发全面对战的。”
“臣以为，他们很可能通过交战划分边界，然后尝试最快的速度攻下邺城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不仅看不了戏，还需要同时面对两国的攻势。”
“城内的兵士都到了极限，只怕对方攻势加强，随时都会崩溃。”
“希望陛下做好最坏的打算，臣认为即使邺城丢了，但若能撤回龙城，还能保住我大燕根本，将来有东山再起的可能。”
“若是不顾一切死守，反而会被邺城拖死，那便得不偿失了。”
慕容暐涩声道：“你说得有理，但对方故意放空北门，只怕早有埋伏，我们若出奔，岂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慕容德出声道：“臣会为陛下断后。”
“即使臣兵败被俘，想来凭借流言之中臣和慕容垂的交情，应该能保住一条命吧。”
这话语中带着讥讽，充满了对燕国当下形势的不满和愤懑，但慕容暐偏偏无话可说。
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，怪谁？
想到这里，他无力的抬了抬手，说道：“且让我考虑几日。”
留给慕容暐的时间并不多，因为苻坚桓温连日在试探性对攻中，谁也不愿再贸然发难，于是两边开始有默契地收缩防线。
就像慕容德预测的那样，苻坚大军在西，桓温在东，通过邺城形成了对峙，不约而同开始攻城。
两边都明白现在谁都奈何不了谁，那不如先攻入邺城，抢占先机，再依托邺城城防打击对方。
于是陡然间邺城同时遭到了两国攻击，猝不及防下，城头守军伤亡大损。
早已疲惫不堪的燕国守军，就此士气骤降，城防摇摇欲坠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苻坚命人投书入城，许诺优厚条件，承诺谁能率先开城，便能封侯巨赏。
在条件的诱惑下，本来就蠢蠢欲动得人心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，城内各种势力私下勾连，图谋献城。
苻坚军主力攻打西门，桓温军则在东门，南门处于两国对峙地带，燕国即使逃跑，也不会选择南门。
而这块防区，是王谧负责的，他知道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使，但还是接下来了。
在桓温这边看来，主力是攻打东门，还有部分兵力放在了北门，准备围堵逃走的鲜卑贵族官员。
这两个方向都是最有可能立功的，所以是桓氏子弟的自留地，而其他地方，便交给了外姓军队。
南门这边，被认为是燕国不可能突围的方向，相对不太重要，属于既不会立功，也不会多么危险的地带，交给王谧最合适。
王谧思忖过后，便答应下来，同时申请将郗恢调来相助。
桓温当即同意，现在南门方向，王谧、郗恢的兵力加起来有两万多人，这股力量对苻秦来说，已经是不好轻易吃掉了。
如今两人正坐在帐内研究军情，郗恢低声道：“你真觉得南门有机会？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我什么时候坑过你。”
“南门对燕国出逃来说，确实最不重要，但这同时意味着，他们放的兵力不会多，很值得成为我们的军功。”
郗恢道：“大司马手下掾属，会不明白这点？”
王谧点头，“他们当然明白，但不同先前，对大司马来说，攻下邺城的重要性，大过了杀死王猛。”
“且兵力不占优势，他们没有必要让主力冒险，不如丢给我们。”
“苻秦那边想法类似，苻坚对破城执念很深，到时破城，他们从城中堵截，我们便会被夹死在城门里。”
郗恢出声道：“既然如此危险，以我们的实力，还能达成目的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富贵险中求，再说在别的城门，也轮不到我们。”
“这次我会想找办法破开城门，引诱苻秦军被迫现身出手，打时间差。”
“你先埋伏起来，等秦军来袭，和我一起在苻秦城内援军赶来前，将其消灭。”
郗恢抱怨道：“你又要冒险了。”
“这么做，只为了吃掉符秦这支偏军？”
“值得吗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值得，因为这支军很可能是王猛。”
郗恢一口气呛住，咳嗽起来。
他恼怒道：“王猛？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就凭你和我，怎么可能打得过他？”
王谧淡然道：“就因为看上去不可能，所以才有成功的可能。”
“到时候若是我们失败，跑不掉的是我，你想撤走还是可以的。”
郗恢抓住王谧领子，摇晃起来，“我说过多少次了，不要以身犯险！”
“你怎么回事！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不然将来几年，我们领地边境，将会面对王猛的攻势，那时候没有任何赢的可能。”
“这是唯一你能坑死他的机会，先前功亏一篑让他跑掉，错过这次，以后没有机会了。”
郗恢胸膛起伏，“不过是个酸儒，假以时日，我们成长起来，未必不能胜过他！”
王谧摇头，“他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的。”
郗恢出声道：“你为什么笃定，王猛一定会来？”
王谧淡淡道：“因为我通过种种途径让他查到，他坑害慕容垂的金刀计，是让我破坏的。”
“远在千里之外，能做这种事情，在他心中，我的威胁，应该是大到值得他亲自出手了吧。”
“他想辅佐苻坚一统天下，必然要想尽一切办法除灭我这个隐患。”
“所以我猜测他听到我驻防南门后，必然隐藏在军中，等露出破绽。”
“要是城门有异变，我不信他忍得住。”
郗恢瞠目结舌，“稚远，你疯了！”
“你这么做，若是身死，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？”
“值得吗？”
王谧静静看着郗恢，“道胤，你其实心里明白，再给多少年，我们怕都赶不上王猛。”
“大司马年纪大了，他要是死了，咱们能挡住符秦几年？”
“根除隐患要趁早，王猛是这么想的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道胤，你的根基比我强，未来只要等几年，刺史迟早是你的。”
“若我出了事情，将来我建康的孩子，还需要你提携一二了。”
郗恢霍然站起，胸膛不住起伏，过了好一会，才颓然坐下。
他涩声道：“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别担心，我未必会出事，实在不行，我带兵退入城中，撑到大司马援军会合就是。”
郗恢咬牙切齿，“好，我听你最后这一次！”
“别死了，不然你孩子我才不会照拂！”
王谧笑了起来，“放心，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。”
次日之后，南门兵力经过数次调动后，晋军工兵将工事挖到了城门附近。
经过数日软弱的攻势之后，城头燕军放松了警惕，然而晚上就出事了。
深夜之中，街道各处涌出数百人，手持刀具器械，向着南门冲去。
第534章 互相算计
燕军守军虽然疲惫不堪，但还是有警觉的，他们看到城内有人偷袭宫门，赶紧列阵御敌，派人去城墙上示警求援。
一时间城头上纷纷乱乱，声音传到城外，秦晋两军都听到了，同时派人出来探查。
此时城内的城门处，两方开始交起手来，燕军兵士虽然处于人数劣势，但他们都身穿甲胄，信心满满，觉得挡住对方不成问题。
但甫一交手，他们发现有些不对，对面似乎人人都会武艺，并不是一般的暴民乱军！
有几名兵士有些大意，脱离阵型深入人群，立刻被群殴倒地，虽然有盔甲护着，但人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，结果被人群直接踩踏致死。
乱军趁机剥下兵士盔甲，拿起武器，和城门守军继续交战起来。
城门守将见援军还没到来，己方就有些支撑不住，只得命人边打边退，布防到城门洞里列阵。
而暴民似乎有人在后指挥，发现攻不进去后，果断拆了附近屋子的窗框木门，劈碎了点火扔进门洞，想要将兵士熏死。
这下守军大乱，守将见不是办法，只得带人又冲了出来，然后被人团团围住，一时不得出。
他看到对面趁机去开城门，又惊又怒，喝道：“敌人给你们什么好处，做这种事情！”
乱军不管不顾，仍旧涌了过来，城门守将在对方火把的亮光中，仔细辨认对方面貌，突然辨认出什么，大喝道：“原来是你们这些人！”
“尔等本是国家人质，却不怀好意，若事败清算，灭族可待！”
城门守将每日看城内城外无数人出入，辨认出这些乱党的身份，发现他们是北地各国遣过来的人质的下属护卫，怪不得身怀武艺。
北地各国，是燕国北面，关内关外的大小政权，包括高句丽，扶余，代国等国家，涉及到匈奴，羌人，高丽等部族。
彼时燕国能占据中原，是将这些国家一一打服的，燕国作为战后胜利条件，便让各国遣送王族子弟，送来邺城为质。
城门守将万万没有想到，这些人如此大胆，敢在这时候作乱！
他又惊又怒，一边指挥兵士反抗，一边大喝道：“尔等悬崖勒马，还有活命的机会！”
“不然若援军一到，你们一个都活不下来！”
一众乱军听了，面上露出犹豫之色，手上动作慢下来，正在这时，有人策马而出，出声道：“是我。”
“不要妄想了，这附近布防的军队，都被我调走了，一时间过不来的。”
城门守将认出了对方，震惊地睁大眼睛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大，大人，怎么是你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