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各军之间传信的。
王谧军队内部，建立了一套信息快速传递体系，斥候们不间断探查战场上敌军的动向，及时将情报传递给各部将领。
不仅如此，王谧同时会将敌军动向和己方位置战况，及时通知附近友军，以配合行动。
这与晋军各方势力将领各自为战、只听主帅命令的惯例不同，颇有些越俎代庖的味道。
之所以如此，是因为王谧先前在跟随桓温军作战时候，注意到不同主帅作战体系下，命令行动产生冲突的情况。
桓温作为主帅，都督北地各州军事，麾下统领着包括郗氏王谧在内的诸多势力。
在数百上千里的战线上，向这些军队发布命令，是相当麻烦的事情，多数时候，中军主帅只能发布命令，告知地点和战略目的，然后让将领自行决定作战策略。
但在风云突变的战场上，意外频发，导致友方各支军队消息互不连通，类似合围这种行动，往往存在纰漏，导致敌人逃走。
先前王猛从桓伊郗恢的包围圈中跳出去，便是抓到了其中稍纵即逝的机会，若晋军这几支部队有现代化实时通信设施，结果会截然不同。
虽然王谧做不到这点，但他思虑过后，决定亡羊补牢，便抽调马匹，建立了上百名骑兵组成的传信体系。
他们以数人一组，分成几十支小队，目的就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向友方传递情报，以辅助己方将领决策。
郑三郎便是其中一支小队的队长，他作为王谧最早的亲信，因当年腿受伤留下的后遗症，武艺并不出众，无法达到领军将领的水平。
但郑三郎也有他的长处，他在丁角村中接受的训练中，对于情报搜集传递很是在行，于是便做了斥候骑兵。
他看着天上太阳的方向，扬鞭催马，很快便赶到一处营寨，拿出令牌对了暗号。
当即有官员出来迎接，两人相见，对面看到是郑三郎，却是粮草官李威。
当年李威纵马踏断郑三郎的腿，两人结下了梁子，后来两人都投靠了王谧，李威数次到郑三郎处道歉，恩怨就此揭过，但相见时还是有些尴尬。
李威赶到马前，出声道：“下官李威，恭接军令。”
他的职位不比郑三郎低，但郑三郎身份特殊，是王谧的传令亲卫，等于王谧亲至。
李威翻身下马，拿出密信，和郑三郎共同验了火封，然后当着面拆开，一同观信。
里面是王谧帅帐签发的情报，说百余里外发现敌军数百骑兵，目标正是李威这处存粮的营寨。
信中说已调了援军过来，但为了防止意外，让李威先行调动营寨兵士防守应对，将粮食藏在敌军难以寻找破坏的地方。
李威见了，在信上画上自己名字签押，说道：“已收成令，请复君侯。”
郑三郎略一点头，翻身上马去了。
李威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，来不及感叹，当即赶回营中，组织兵士行动，以预防敌军攻击。
他让兵士在粮食麻袋上堆土压实，以防对方占领营寨后，轻易将粮食焚毁。
数百骑兵突袭粮仓，那是奔着烧粮来的，只要让对方不好纵火，便算是达到了目的。
这样的事情，在王谧负责的这数百里的战场上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，而消息的快速传递，和各方及时应对，也弥补了王谧防区中的纰漏，让敌军每每无功而返。
这是桓温军和苻坚大军遭遇后，交战的第五天了。
双方都没有冒进，而是谨慎地扎营立寨，深挖沟壕，将战线小心缓慢地向对方阵线推进。
这是吸取了慕容评的教训，眼下双方二十万人，任何事情都可能导致局面突然崩溃，谁都输不起，种种顾虑之下，战事的烈度并没有提升上来。
但相对正面主力的稳健，在侧翼方向的两军先锋，却展开了激烈的试探性交锋。
说是试探，其实最后都会演变成残酷的厮杀，王谧碰上的，便是苻秦军的一支精锐。
对方是符秦游击将军郭庆，带兵很有章法，来去如风，手下将领更是精锐，开始王谧不察，损失了些粮草。
后面王谧反应过来，加强了消息传递，并在粮仓附近设立伏兵，坑了前来偷袭的苻秦骑兵一把，逼其只能暂时退走，再伺机偷袭。
交手几日下来，王谧不得不感叹，苻秦将领人才之多。
好在王谧同样是今非昔比，他和相邻的郗恢军互通消息，佯装战线有漏洞，先诱骗敌人骑兵进来，然后合围封住对方路线，挤压对面空间。
这一番下来，逼得郭庆麾下将领只能游，却不能击，其赖以为傲的机动优势，完全无法发挥出来。
这条战线的形势，渐渐向着有利于王谧的方向发展。
但王谧没有失去警惕，因为王猛军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，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出现这种情况，只有两种可能。
一是王猛脱离了战场，这个可能性很小，毕竟两军对垒，副军没有任何理由撤退。
第二个可能便是，王猛进行了大范围的转战。
其转战的距离和角度非常大，才导致王谧的斥候暂时没有探查到。
这才是最危险的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对方便出现在后方，发动悄无声息的致命一击。
此时王谧营帐中，祖端皱眉道：“奇怪了，按理说王猛应该去攻城才对，毕竟苻秦军中，他最擅长此道。
老白出声道：“他退走的时候，只怕是违了军令，苻坚能给他好脸色？”
王谧沉思起来，苻坚王猛这对君臣，想要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，难度相当之高。
虽然有相助慕容垂识破金刀计在前，但苻坚还不至于到了忌惮王猛的地步，最多只是想要亲自破城，昂扬自己文武双全，天命所归的形象。
而王猛没有返回苻坚中军，有可能是其还有想法，未必不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若果真如此，那先前的围杀计划还未完全失败。
王谧能做的，便是拿自己做诱饵，引诱王猛上当，关键是合适的时机和地点。
为此王谧想好了一个陷阱，就看对面上不上钩了。
他对祖端道：“城里情况如何？”
“探子有没有和那些人接上头？”
祖端出声道：“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邺城全面封锁，消息很难传递出来。”
王谧如今形势，内奸很难靠得上，战场上最可靠的还是郗恢，便道：“继续派人，加速行事。”
“邺城估计还在坐山观虎斗，指望晋秦两败俱伤。”
“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，但无论是大司马还是苻坚，都不会让他们如愿。”
慕容德正站在城头上，观看城外远处连绵不绝的营寨，忧心忡忡。
苻秦占据了西面，晋国占据了东面，两边同时向南边合围，然后产生交战争斗，独独留下了北门。
对此不少燕国官员很乐观，认为这样斗下去，邺城会度过这次危机，且北门没有被围，即使情势紧急，也能逃走避难。
但慕容德却不这么认为。
无论是苻秦还是晋国，都不会全面交战，让燕国看热闹。
不攻北门，则是明显的陷阱，用来引诱燕国弃城出逃的。
在慕容德看来，眼下虽然危机有所缓解，但最终还是个死局。
因为城内的粮食，也开始短缺了。
拜慕容评所赐，三十万大军吃光了邺城周边城池所有的粮食储备，导致邺城只能靠着城内仅有的几个粮仓支撑。
但邺城之内，士兵之外的丁口太多，上到高门大族，下到百姓，每日都不断消耗着大量的粮食。
虽然朝廷进行了粮食配给管制，但只节流没有开源，终归是要坐吃山空的。
而相比缺粮更麻烦的，是缺柴。
彼时快到冬季，按理说家家户户都需要提前备柴过冬，但今岁因为连年战乱，邺城根本无法准备，导致柴价远高于米价。
柴米油盐酱醋茶，柴在坐前面，是因为没有米，还有其他办法，大不了吃人。
但没有柴，连人都吃不了。
更不用说天气一冷，没有御寒措施，将会出现大量的冻死人口。
慕容德心中明白，守城守到这种地步，已经是极限了。
现在邺城的命运，完全操于城外秦晋两国之手，燕国官员还指望两国相争，丝毫没有想到，最先崩溃的会是邺城。
到时百姓处于生死边缘，必然生乱，比如打劫纵火，比如开城投敌。
对此慕容德虽然做了应对，但防得住一时，却绝对防不住整个冬天。
何况种种情报表明，秦晋两国的探子，开始暗中行动起来了。
这其中有些外族人是重点关注的对象，若放任不管，很可能就会出事。
想到这里，慕容德走下城头，开始布置人手，去城内搜查盘问。
短短两日之内，不少人就遭受了搜捕刑讯，多数是鲜卑以外的各族，有汉人，羌人，匈奴人，羯人，甚至还有高句丽和新罗百济的质子使节。
消息传到了城外王谧处，王谧心道燕国真是人才辈出，慕容德真是警觉啊。
慕容暐糊涂了一辈子，却做出了一个极为正确的决策。
看来想要搅乱邺城，不想办法将慕容德这个威胁除去，只怕难以成功。
第533章 最后一次
数日后，邺城发生了一起刺杀案件，目标正是慕容德。
刺客在深夜潜入慕容德宅邸，纵火焚烧房屋，幸好慕容德正外出巡视，躲了过去。
火灾被驻守的兵士扑灭，并未造成伤亡，但刺客并未抓到。
之后官衙查案，找到了刺客藏身的屋子，却已经人去屋空。
线索指向了几个不同方向，晋国苻秦乃至燕国内的派系都有可能，但因时局混乱，导致案子无法继续进行下去。
慕容暐召慕容德进宫，安抚勉励，但在早就涌动着不安的朝野之中，因为种种流言，更加混乱起来。
有传言慕容德成了晋秦两国的眼中钉，所以遭到刺杀，也有人传言其因为不受某些贵人待见，刺杀是想要嫁祸给晋秦。
更有传言说，慕容德和慕容垂勾结，想要献城。
据说慕容垂在苻秦不要求任何功名，独独要求惩罚先前与其作对的派系。
之前慕容德查到的奸细，是慕容德故意放出来的障眼法，为的是帮慕容垂排除异己。
最后这个传言尤其毒辣，慕容德还没有慌，其他人倒先乱了。
这些人都是先前和慕容垂对着干的，他们不敢赌，更赌不起。
于是在惶惶然之下，有人出了昏招，真的找刺客去刺杀慕容德。
慕容德早有防备，这次将刺客拿个正着，然后从其口中审问出了些事情。
得知其中内情后，慕容德亲自将刺客绑缚，连带口供送到慕容暐面前。
慕容暐看完刺客供词后，脸色极为难看，因为这刺客虽然不是慕容评派出的，但却是其铁杆派系的官员。
此举显然是为了讨好慕容评，但选的时机太过愚蠢，慕容暐还不能大张旗鼓处理，不然人心更乱。
他只能下令先将刺客处死，同时安抚慕容德。
慕容德一脸疲惫，当面说道：“陛下，人心散了。”
“现在邺城之中，有多少人真心为了大燕，又有多少人等着开城，迎接荣华富贵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