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王劭,王谧感情很是复杂,没有王劭,就没有他的今天。
王谧本以为,以王劭的身体,多少在吴郡五六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,却没想到建康一别,便是天人永隔。
府门外面,郑三郎一副家将打扮,不时四处张望,他一眼瞥到车队,赶紧迎了上来。
王谧探出头,对郑三郎道:“先前家中可有事情?”
郑三郎赶紧上来,出声道:“属下日夜派人护卫,至今没有异状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就是车骑将军去世,老夫人这几日心情很不好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辛苦你了,做得很好。”
郑三郎引着马车,出声道:“我去通知老夫人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用了,我直接过去。”
郗夫人无精打采靠在榻上,灵儿正陪在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。
灵儿不时偷偷观察,发现郗夫人似乎一直都在走神,而这种状态,已经持续好几天了。
突然外面婢女来报,说少主人回来了。
郗夫人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,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,啊了一声,连忙站起,就要拉着灵儿出去。
门外王谧早快步进来,对着郗夫人和灵儿道:“阿母,小妹,我回来了。”
郗夫人上前,拉着王谧的手,眼圈红了起来,过了半晌,才颤声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
王谧打量着郗夫人,也许是没有上妆的缘故,感觉虽然才离家两年,但对方却像是忽然老了四五岁一样。
离家之前,王谧记忆中郗夫人原本意气风发,眼睛透亮,说话干脆,只像三十出头的模样,然而今日一见,却是似乎多了些白发,精神也大不如前了。
郗夫人察觉到王谧的目光,笑道:“怎么,嫌弃阿母没化妆?”
“你走了之后,我也懒得多见外人,渐渐懒了许多,今日你又不告而来,丑态可让你都看到了。”
王谧心情复杂,躬身拜道:“阿母操劳家务良多,儿子不孝,让阿母受累了。”
郗夫人擦了擦眼角,将王谧拉起来,笑道:“咱们一家人,说这种话做什么。”
“你在外面的事情,我都听说了,你这孩子,就是太过勉强自己,如今平安回来就好,别的都不算什么了。”
“彤云这两年,可比我难过多了,你至今连孩子都没见,灵儿,带你阿兄去见新妇。”
灵儿应了一声,看了看郗夫人,郗夫人抬手道:“不用管我。”
王谧却是会意,出声道:“我一会便带彤云去祭拜叔父。”
郗夫人有些失神,点了点头,推了王谧一把,“快去吧。”
等王谧灵儿走出门去,郗夫人才缓缓坐下,将头埋下,久久没有抬起头来。
灵儿怯生生在前面引路,王谧看到她的模样,故意装作走错了路,灵儿回头见了,连忙拉住王谧衣袖,“阿兄,不是这条路。”
王谧微笑道:“我还以为小妹和我生分了。”
灵儿红了脸,跺了跺脚,“阿兄一回来就取笑我。”
王谧笑着牵起灵儿的衣袖,“这两年我不在府中,你们在家中操持,很是不易吧。”
灵儿舒展眉头,“我倒清闲些,阿嫂很是能干,家中事务皆是井井有条。”
“而且阿兄这两年在建康名声极盛,来的夫人女郎无不称羡,说这个年纪,阿兄的成就超过了大司马和荀中郎呢。”
王谧心道确实在这个岁数,自己的军功远超同侪,但拿这两人做比,对自己未必是好事啊。
桓温有野心,荀羡则英年早逝,拿这两人来比自己,只怕是不怀好意的成分居多。
说来自己当初扮演肺痨,整日看着像是要病死的模样,结果这两年却是浑若无事,只怕这让有些人急了。
用疫病老鼠的尸体来对付自己家人,只怕是有趁机让自己病情恶化的心思在里面,但这前提是,知道自己要回京。
这说明对方肯定是最高层的那批人,亦或是其幕僚了。
以王谧现在的地位,怕是不能动他们,所以对方才那么有恃无恐吧。
想到这里,王谧眼中杀气一闪,对灵儿道:“这些日子,你们有没有得病?”
灵儿摇头道:“倒是没有,谢氏女郎当初赶回来,让家中烟熏水煮,将衣物重新检查拆洗,之后便无事发生。”
“但那时候思霜已经病重,实在是回天乏术,没有救回来。”
王谧点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小楼之中,张彤云正趴在桌案上小寐,突然听到楼下声音响动,一个激灵抬起头来。
那边王谧早已经走了进来,见状笑道:“小心受凉。”
张彤云揉了揉眼睛,下意识起身,投入王谧怀中,“夫君,我没在做梦吧?”
王谧搂着张彤云,轻声道:“没有做梦,我回来了。”
张彤云把头埋到王谧怀中,轻声抽泣起来。
外面灵儿见了,轻轻拉上房门,蹑手蹑脚离开。
她心道自己将来要是嫁人,一定要找个不在外面打仗的夫君,不然像阿嫂一样,太不容易了。
王谧拍着张彤云脊背,过了一会,张彤云才抬起头来,两人目光相对,张彤云这才破涕为笑。
她一边擦着眼睛,一边拉着王谧走到窗边,轻声道:“夫君,这是咱们的孩子。”
床上躺着的小家伙睡得正香,穿着一身杏子红的绫缎小袄,领口袖口露出一圈雪白的毛色,脖子上挂着长命锁,手上系着五色长命缕。
小家伙的脸胖嘟嘟的,眉眼和王谧极像,但鼻子和嘴唇更近张彤云的模样。
王谧伸出手,想要刮刮它的脸,但又怕吵醒了,只得缩回手来,出声道:“你受累了。”
张彤云摇摇头,“夫君在外面,才是最累的。”
“妾和翁姑天天祈福,还好上天保佑,让夫君平安归家。”
王谧心道这便是道佛受欢迎的缘故了,人们希望家人平安,总要找精神寄托。
虽然王谧知道,自己走到今天,全靠步步谋划,但有时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做了很多作死的事情,能活到最后,实在是有些运气成分。
王谧看孩子脸色红润,出声道:“他没得病吧?”
张彤云摇摇头,低声道:“还好谢家女郎来的及时,那时候即将入冬,是家中开始做衣服,用到府库绸缎等物的时候。”
“若是用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只是思霜......”
王谧点点头,“这个仇,我会报的。”
“改日我去她坟前祭拜,今日你先随我去叔父府上吊唁。”
张彤云知道这说的是王谧生父王劭,连忙出声道:“我去稍作打扮。”
她叫翠影进来,准备妆服衣物,外面跟着王谧的几个婢女,皆是进来拜见。
张彤云见青柳吊着胳膊,君舞拄着拐杖,惊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王谧解释几句,说道:“她们能从长安逃出,已属万幸了。”
张彤云听了,心情复杂,心道郎君的婢妾,尚且险死还生,这些年郎君本人在北面,又经历了些什么?
两人换了素淡衣服,当即坐车出门,到了王劭府前,门子上来问了,赶紧开门将两人迎了上去。
王劭共有四子,王谧排行第三,其余三人依次是王穆、王默、王恢,各有官职,如今都丁忧在家。
彼时王劭灵柩回建康数日,朝廷连带各家都派人过来吊唁得七七八八,三人正在房中说话,婢女进来,说王谧夫妇前来吊唁了。
三人听了,便起身出去,到灵堂前迎接王谧。
第560章 吊唁赠言
王谧领着张彤云,低首趋了进来,三兄弟见状忙迎上去,施礼道:“吾等见过东莞侯。”
王谧便牵着张彤云相拜,说的却是,“愚夫妇见过诸位兄长。”
“还请让我先行拜祭简公灵柩。”
王劭死后,朝廷追谥号为简,意为一德不懈,平易不訾,长子王穆闻言,当即侧身一引,“这边请。”
王谧记忆中,前身小时和诸子之间关系虽然平淡,但也没有什么龃龉,毕竟当时以王谧的身份地位,威胁不到他们什么。
倒是四子王恢,因为前番何氏的关系,面对王谧时候,神色颇有些不自然。
王谧心想这倒是人之常情,对方若是表现得非常大度,反而不正常了。
在晋朝这种时代,何氏欺压妾室,其实算不上什么,世家大族后宅,抽象的事情多了去了。
但她最不该的,就是牵扯到巫蛊之术这种士族间极为避讳的东西,结果让王谧抓到了把柄,一下打落尘埃。
她被休这桩事情,固然是王氏脱清干系,但不乏王劭变相保护的因素在里面,等王谧自立门户后,几年风头过去,不再和何氏计较,何氏未必不会重回家门。
王恢应该是存了些心思的,但如今王劭外放身死,这个打算完全落空,生母不能正名分,他自然高兴不起来。
他的纠结表情,王谧都看在眼里,他当初答应过王劭,此事就此揭过,所以不会再从这种无谓事情上纠缠了。
王谧带着张彤云,到了灵堂前面,看到灵柩摆在中央,便和张彤云跪了,口发悲声。
晋时吊唁,来往宾客要行哭礼,虽然未必是真哭,但表面礼仪是要做出来的。
在三子眼里,却又各自不同,王恢看到王谧行的竟不似客礼,更像是父子之礼,不由嘴唇微动,想要说话。
次子王默见状,拉了拉王恢衣袖,示意他不要多言,王恢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王穆在一旁躬身回礼,见王谧眼中,流下两道清泪,竟是真的哭了。
王谧前世,并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,但由于这具身体上,在这个时代度过不少年头,不知不觉被社会风俗所感染,变得偶尔多愁善感起来。
先前王谧穿越时候,病重发热,神智不清,等病好的时候,李氏早已染病去世,两人未及说话,自然感触不深。
但这次却不一样,尤其是面对给了自己身体的生父,阴阳分别的滋味,确实是他首次切身体会到。
和他有血脉羁绊的生身父母,就这样前后去世,王谧与这一支的关系纽带,就此断得七七八八了。
王穆低声道:“东莞侯节哀。”
王谧渐渐止住悲声,收敛神色,方才回礼道:“兄长节哀。”
他扶着张彤云,又在灵前拜了三拜,这才起身退出灵堂。
跨过门槛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棺木,毅然迈了出去。
他对张彤云低声道:“你去马车上等我。”
张彤云会意,先上马车去了,王谧回头过来,在王穆等人的引领下,进了一旁的客室。
屋内众人重新见礼,王穆叹道:“东莞侯......”
王谧不着痕迹瞥了王恢一眼,出声道,“还是叫我表字好了。”
“我还是当诸位是兄弟的,只是担心诸位嫌弃。”
王穆出了口气,“怎么会。”
“说来惭愧,稚远现在,早远远走在我们前面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