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37节

  他和王默都是太守,但这个太守只不过是江东一地的清闲官职,和王谧这种掌控半个青州,麾下过万精兵的实力,完全不能比。

  王谧沉声道:“谧能有今日,全靠简公所赐。”

  “若非如此,谧不过是个藉藉无名之辈罢了。”

  王默出声道:“话虽如此,稚远成就,全靠个人之能,换做我等,完全无法做到。”

  连王恢都不得不承认,王默这话没说错,王谧这些年做的事情,他们将自己带入进去,想都难以想象,更别说仿效了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北面凶险,若不奋力求存,必然活不下去。”

  “好在这两年战事顺利,大司马收复江淮大片故土,将战线推到黄河以北,接下来几年,应该有些短暂的和平。”

  王穆出声道:“只是几年?”

  王谧回道:“燕国虽灭,但其过半领土,仍然有不少鲜卑势力割据。”

  “除了慕容鲜卑,辽东的拓跋鲜卑会趁机崛起,其将来的威胁,不亚于慕容氏。”

  “更不用说最大的威胁,必然是苻秦。”

  “这次苻秦出兵,势在必得,却未竟全功,离开时耿耿于怀,将来必然会卷入重来。”

  “此次原因是缺粮,一旦他们提高关中关内粮食产量,配合俘虏的十几万燕军,将来五年之内,凑出几十万甚至五十万大军,都有可能。”

  诸子听了,皆纷纷色变,王恢失声道:“那将来几年内,还有大战?”

  王谧点头,“可能性很高,但你们放心,我会配合大司马,尽力守住黄河防线。”

  众人听了,这才松了口气,王谧见状,说道:“我那边有些官职,本是想留给诸位举荐的。”

  “但一是品级不高,二是辛劳危险,只怕建康子弟去了受不了逃回来,反而做坏了人情。”

  王穆王默相视苦笑,王谧说得没错,他的治下官员淘汰率相当高,很多人受不了跑回建康,导致其他懒散的世家子弟,一听王谧属官,便大摇其头。

  王谧见气氛缓和不少,他时间不够,也不绕圈子,当即开门见山道:“不知诸位是否知道,有人利用疫病害人之事。”

  王恢听了,脸色更不自然,王谧见状,说道:“我不是说咱们,而是外人。”

  他将有人用老鼠尸体谋害自己家宅的事情说了,“我的侍妾便是染病而死,还好发现得早,没有波及其他人。”

  “这种手段,之前很少有人用,或者不会公开这么用。”

  “但是大司马那边,听说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,如此凑在一起,实在太巧了些。”

  “我想问问,简公是如何去世的?”

  王穆失声道:“稚远是说......阿父去世有问题?”

  王谧沉声道:“我只是有这个猜测,当不得准。”

  “但若真是最坏的情况,那诸位要小心了。”

  “我想确认下,对于这件事,诸位兄长准备让简公入土为安,还是想查个明白?”

  王默出声道:“查个明白,是不是需要开棺?”

  见王谧点头,三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王谧见状,起身道:“我只是过来一说,至于如何决定,还是由各位做主。”

  “其实若真的做了,也未必能查下去,只不过求个心安罢了。”

  “我在建康呆不了多久,在这之前,诸位若有什么想法,可随时找我。”

  “告辞。”

  三人送了出来,目送王谧上车离去,王默对王穆道:“阿兄,你怎么想?”

  王穆叹息一声,“委实难决,让我再想想吧。”

  王谧和张彤云坐车回府,王谧送张彤云进屋,说道:“你先去歇息,我要去拜访琅琊王。”

  张彤云点点头,“谢家女郎这些日子,帮了家里良多。”

  “今日她去桓氏女郎府上了,听说南康公主病情一直不见好转。”

  王谧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他又坐上马车,一路赶到司马昱府上。

  彼时他被仆人领进去的时候,司马昱正一脸茫然,眼睛失神,直到侍女递过茶碗,喂着其喝了几口,司马昱才渐渐清醒过来。

  王谧一看过去,就知道司马昱是在服用五石散。

  他心里叹息,自己数次提醒过司马昱,五石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对方这么多年过来了,怕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。

  司马昱接过婢女递过来的绸巾,把脸上的汗水擦了擦,只觉浑身燥热,忍不住敞开胸口衣襟。

  王谧见了,忍不住提醒道:“王上,冬日寒冷,小心受凉。”

  司马昱叹道:“我知道,但是服散之后,身体发热,实在受不了。”

  王谧心道这怕是一种错觉,五石散本身并不会产生任何热量,只怕是有毒物质在体内引发炎症反应,让人产生发热感觉而已。

  司马昱出声道:“我是真的老了,这几年一到冬日,关节腿脚就疼痛难忍,若不服五石散,甚至都无法安睡。”

  王谧猜测,这应该是年轻时候纵情酒色,导致痛风所致,算是建康士族的通病了。

  这个时代缺少缓解病痛的药材,故五石散这种有止疼功能的药物,极受士族欢迎,最后越用量越多,饮鸩止渴,无法停止。

  算算后世司马昱的寿数,怕是没有两年了,王谧只得道:“王上还是要保重身体。”

  “将来建康若有事情,还需要王上主持大局。”

  司马昱听了,猛然一个激灵,坐直身子,“什么意思?”

  王谧顿了顿,“我这次回来,是想给琅琊王提个醒的。”

  “虽然我不知道大司马要做什么,但王上是朝廷中流砥柱,当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
  司马昱赶紧擦了两把脸上的汗,正色道:“我知道他打了胜仗,但他不会行事这么急吧?”

  “而且他要的东西,我还在替他争取,现在形势不同以往,一个外姓王,其实算不得什么。”

  王谧心中叹息,司马昱还在自我麻醉,桓温是单单只要个王号的问题吗?

第561章 半真半假

  王谧有自己的算盘,他确实帮过桓温不假,但前提是,同时对自己有好处。

  在这个乱世,王谧不会心善到为对方付出一切,他不是圣人,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,都是站在自身的立场上。

  什么效死只为回报知遇之恩,这种话听听就好,王谧从不认为自己能做到,也不期望别人能做到,这世上诸葛亮太少,所以会被推崇两千年。

  虽然王谧部下常常说为君侯效死,但在王谧看来,有这个态度就行了,难不成君主真的以为一句话,就能让对方甘心自杀?

  有这种想法的君主,历史上比比皆是,南北朝,五代十国都不少。

  他们觉得可以任意拿捏手下大臣性命,侮辱人格,淫人妻女,而他们最后的结果,便是被手下造反,丢了脑袋。

  所以王谧从来不要求手下无条件的付出,他会尽其可能在物质精神层面给予满足,以换取对方的等同的效力。

  物质层面,就是保障家室传承和生存需求,精神层面,就是对人格的尊重和理想实现,两者缺一不可。

  只有这样,上下才能齐心合作,而不是空画大饼,蝇营狗苟,算计消耗。

  总有人认为,只要掌握了权柄,就是随意摆布弱势者的命运,践踏他们的尊严,让他们像机器狗一样听话,属实是穿越者独有的傲慢幻觉。

  狗被打急了,尚且会跳墙,更不用说骨子里面就流淌着反抗精神的华夏人,从陈胜吴广开始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数千年从未间断过造反和反抗。

  至于那种逆来顺受的人群,或许曾经存在过,应该说大都在奴隶陪葬人殉中被埋了吧。

  越是低头做狗,越是死得快,只有为自己的命运站起来斗争,才能赢得活下去的机会,这个道理,其实最底层的百姓,很早时候就明白了。

  看不明白的,反而是建康那些腐化堕落的高门士族,他们在富贵乡里逃避现实久了,以为全天下都会供养他们千秋百代。

  但他们却不知道,不流动的水终将会腐臭,天下各阶层矛盾的激化,未必直接反映在造反上,但必然会反映在统治阶级内部的利益争斗上。

  而桓温便是矛盾激化的必然产物。

  诚然,他出自高门士族,代表了部分大地主阶级的利益,更有个人野心。

  但同时他的个人野心,更有天下大势所趋,众望所归的因素在里面。

  五胡乱华,汉人百姓饱受荼毒,他们无力独自改变自己命运,自然希望有人站出来平定天下,重新一统。

  桓温在不断的北伐中,便是看到了这种呼声和大势,才会迎合大势人心,将其和自身野心结合起来,形成了统一的目标。

  篡位。

  当权者无能,那就换一个,从这点上来看,桓温确实是应时运而生,后世刘裕也是如此,只不过他们都因为种种原因,最后没有成功而已。

  王谧自然有个人野心,他是站在几千年历史中的强人肩膀上,这种底蕴和心气,让他不至于到给别人打下手的地步。

  更何况他认为桓温篡位的路子,隐患不小,有可能会让汉人重新统一的进程产生波折。

  最重要的问题,就是桓温的寿数太短了,和当初的曹丕曹叡一样,再有雄心壮志,活不过司马懿,一切都是白搭。

  王谧看到了桓温去世后的隐患,才会提醒司马昱,就是为了让两方的冲突,以一种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发生,让晋朝上下,留出更多的精力一致对外。

  对此王谧虽然不至于全盘托出,但有限的话语,已经足够让司马昱警醒了。

  这些年来,司马昱历经朝堂风雨,自然听出了王谧的弦外之音,不由苦笑道:“他若真的行董卓事,我又能如何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疏不如导,不如顺势而为如何?”

  司马昱恍然,“你是让我答应对方提出的要求,不做对抗,甚至要支持他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王上若是皇帝,我朝现状应该要好得多。”

  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司马昱倒不以为意,相反心中还有些高兴。

  王谧和司马奕不合,司马氏诸王人尽皆知,而且王谧这么说,更代表了对司马昱的信任和认同。

  他笑道:“要不是我听说大司马数次针对你,这时候便怀疑你是大司马说客了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一码归一码,我朝外忧内患不止,当先以国事为重,之后才是个人恩怨。”

  他抬起头,“当然,我其实也不是没有私心。”

  “在外面打仗多了,深知做事不易,成事之难。”

  “每次我险死还生,在病榻上治伤的时候,想到建康一直有人在扯后腿放冷箭,我就止不住怒上心头。”

  “我相信,大司马这二十年数次功败垂成,愤怒不知道是我的多少倍。”

  听到这充满危险的话语,司马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“正是因为害怕,所以他们才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情。”

  “难道事情就没有挽回的地步了?”

  王谧摇头道:“很难。”

  他简单说了自己和桓氏宅中,有人利用疫病陷害之事,最后道:“我的家中,差点遭受大祸。”

  “我更听说,南康公主因此病重,只怕很难治好了。”

  司马昱听到南康公主名字,眼神透出几分难明的惋惜,“生在皇家的女子,身不由己,她从小要强,这辈子过得,处处充满了无奈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到时候大司马不管是出于私情还是借题发挥,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  “王上要及早想想,如何才能安抚于他。”

  司马昱长出一口气,叹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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