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39节

  王谧听了,失笑道:“你听她胡扯。”

  “她要是有这种顾虑,就不会来这里。”

  谢道韫那边无奈道:“我这不是担心有个万一嘛。”

  “你说得对,南康公主那边,身上疫病已经没了。”

  王谧一喜,“病好了?”

  谢道韫摇头道:“相反,她的身体油尽灯枯,虚弱至极,数日无法进食,只怕捱不过几天了。”

  王谧明白谢道韫意思,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这些日子,家宅平安,全赖女郎之力。”

  张彤云跟着起身行礼相谢,谢道韫闪身避开,走下楼去,“我欠你不少人情,多少算还了些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送你。”

  谢道韫加快脚步,“你还有很多事,多陪陪你夫人吧。”

  王谧见其走得极快,知道追不上,只得回过头,对张彤云道:“谢家女郎,我不准备放手。”

  “我想给她个仅次于正妻的地位,只担心你想太多。”

  张彤云笑道:“我早知道了。”

  “要是郎君不念这份情,我倒担心郎君忘恩负义,别有居心了。”

  “桓氏女郎那边,妾同样支持郎君争取,只要郎君办得到。”

  “就是妾不明白的是,”她压低声音,“多出个女儿,是怎么回事?”

  王谧知道映葵肯定会说,只得道:“还没来得及向你解释,本来还想等几天的。”

  他低声说了和庾道怜的牵扯,说道:“谁知道一夜就中了,是我没管住,对不住夫人。”

  张彤云掩口笑道:“家里多个人,又不是坏事。”

  随即她叹道:“她也是个可怜人,妾知道郎君心软,但要防备有人居心不良,对郎君不利啊。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我知道,所以才让她呆在北地,远离这个漩涡。”

  “不过建康也非太平之地,只怕不久后会有大变。”

  张彤云惊讶道:“什么事情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大司马功高震主,只怕有人忍不住了。”

  “但大司马何等人物,只怕早布好了局,等人往里面钻。”

  “等他拿到证据,便是发动的时候。

  “到时候谁都不能置身事外,但我还是想尽力远离争端,为此我明日会拜访令兄,多少暗示提醒下他,免得张氏受到波及。”

  张彤云点点头,“桓氏女郎那边呢?”

  “若南康公主病重,只怕她一人难以支撑,大司马若不回来,会不会......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明日便去看看。”

第563章 必经之路

  桓秀跪在榻前,小心翼翼将碗里的粥舀出来一小勺,吹了几口,轻轻送到南康公主嘴边。

  南康公主艰难张嘴,但努力了几下,只能张开一丝缝隙,桓秀连忙微微偏转勺子,往她嘴里倒入少许。

  虽然只有一点,但南康公主都无法吞咽,粥在口里刚进去,便又返流回来,淌得嘴边都是。

  桓秀连忙拿丝巾给南康公主擦拭干净,她还想再尝试下,南康公主却是眨了眨眼,张口想要说话。

  桓秀连忙凑过脸去,过了好一会,南康公主才断断续续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
  “别折腾了。”

  “让我体面点走吧。”

  桓秀眼中含泪,摇头道:“不,阿母不会死的。”

  南康公主闭上眼睛,过了好一会,似乎恢复了些说话的力气,“人,哪有不死的。”

  桓秀忍住泪,“阿母,你多少吃点,阿父快要回来了。”

  “这么多年,你难道没盼着见面吗。”

  南康公主面露嘲讽之色,“那老东西和我相看两厌,怎么可能回来。”

  “只怕现在他更加嫌弃我,病得不是时候吧。”

  桓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她端着碗,感觉到粥在渐渐变凉,却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做什么。

  南康公主斜了斜眼睛,见桓秀满脸茫然,心里微微抽搐了下,正要说话,外面婢女进来,说东莞侯王谧递了名刺,想要拜见南康公主。

  听到名字,桓秀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之色,王谧怎么回到建康了?

  随即她下意识拉了拉衣襟,自己好几天没化妆了,怎么好见他?

  南康公主脸上神情极为复杂,她盯着房顶,过了好久,才艰难张口,低声道:“喂我两口粥。”

  桓秀一喜,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转性了,连忙舀出粥,再度凑到南康公主嘴边。

  这次大部分粥仍然是从嘴角溢了出来,但南康公主明显吞咽的力道大了些,于是很少一部分进入食道,流入了肠胃。

  这很少的一点点,让南康公主恢复了一点点的力气,来尝试吞咽下个一点点。

 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,一勺粥的量,足足花了一刻多钟。

  南康公主机械而费力吞咽着,浑然忘了府外还有人等着,桓秀也不说话,只是全神贯注将维持生命的粥水,想尽办法倒入南康公主口中。

  王谧坐在车里,严冬的寒风透过车子缝隙呼呼灌了进来,让他忍不住把手抄入袖子中。

  车内尚且如此,车外更不用说了,车边的甘棠不停搓手跺脚哈着气。

  他心道对面也太不给郎君面子了,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有这样让人吃闭门羹的吗?

  要真不想见,直接派人出来说清楚就好,有必要把人晾在这里吗?

 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车中的王谧,王谧感受到对方的目光,出声道:“说了冷,让你进车里来,你又不愿意。”

  甘棠笑道:“我哪能和郎君同坐,传出去又会被士族非议。”

  彼时门户森严,别看甘棠官职不低,但他要和王谧这种又是高门,又是上级的同坐一车,便是坏了士族规矩,其他士族会认为王谧的做法,是对士族的侮辱,故有此一说。

  王谧会意,心内叹息,别说现下,就是后世,也是一样。

  下级不可能坐在上级上首,主席台中央更不会让副职去坐,无论在哪个国家,何种场合,只要阶级存在,这种现象就不会消失。

  但从另外一方面说,阶级地位的差异,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身份制度,恰恰是构成阶级社会稳定运转的框架。

  没有尊卑主次,便不能形成稳定的关系,历史上不乏这种短暂的时刻,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失败了。

  君君臣臣之说,并不是凭空诞生的,而是在经历了无数事情后得到的教训。

  就像晋朝发展到巅峰的高门士族制度,看上去将人群分割割裂,但另一方面,却通过这套汉时传下来的体系,维持了上百年。

  西汉最初实行分封制,虽然导致了不少隐患,但相对来说,在这套制度下,大部分上层还是能团结在一起,一致对外,才有了汉武帝将匈奴赶到塞外的举国之战。

  其间虽然不能说没出过叛徒叛将,但相比之前春秋战国到秦这段时期,明显要少。

  而削弱六国贵族,实行郡县制的秦国,一直在打压贵族,却二世而亡,对比之下,这种差异更是明显。

  晋朝同样如此,高门士族的特权进一步增强,变相挤压了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,但就这么一个腐朽的制度,反而契合了乱世的生存法则,让其苟延残喘至今。

 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因素,就是分封实地,世袭身份,看似是阶级固化的毒瘤,但在封建社会时期,却能保障这个阶级付出忠心,以帮助维护皇权统治。

  因为在他们看来,他们的这种身份,不仅是皇帝的臣子,更是和皇帝合起来治理天下的人,所以会有更多的主人翁精神。

  就像后世进入一家公司,有可能拿着一样的钱,合伙人显然要比打工人积极得多,也更加会站在老板角度上考虑问题一样。

  这便是当初司马睿宣扬王与马,共天下的原因,他并不是真的要和琅琊王氏平分天下,而是借此向天下所有的高门士族表态。

  司马氏的这个天下,你们也有一份,该享受的时候可以享受,但该出力的时候,也不能缩在后面。

  所以东西两晋,即使内政腐朽,官员无能,但起码在北伐中原,重归一统这方面,从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,收复失地,更是成为了各阶层的共识。

  唐朝一开始同样延续了门阀制度,到了中期开始尝试改变,藩镇制度兴起,但同时这些节度使却没有得到他们预期的地位和好处,于是便演变成了藩镇之乱。

  唐朝崩溃,自此进入了混乱程度不下于南北朝的五代十国,便是阶级认知崩溃导致的余波。

  之后的宋明,都是在为唐制善后改革,同样提出了和士大夫共天下的说法。

  但此时科举制兴起,皇权得到了极大加强,不可能采取从前的门阀制度,所以皇权给了士大夫不少好处,却没有给其世袭制度这一身份认同。

  其后果就是,宋明的士大夫毫无主人翁精神,他们可以为本朝皇帝打工,也可以为他国皇帝打工,谁给的好处多,就跳槽到哪里。

  士大夫阶层的背叛,是宋明末期败亡的原因之一,当然,这并不是说回到世袭制好,而是说这是封建制发展的必然阶段。

  只有将所有的路都走过一遍,才会知道封建制所有可能的道路选择,都终将被历史淘汰,人们才会接受更高层面的阶级制度。

  当然,生产制度和生产力挂钩,不可能建立空中楼阁,起码在晋朝这个时代,高门士族已经成了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  可以说这是毒瘤,但这个毒瘤和国家的各个器官都紧密结合在一起,反而能让这个早该死掉的王朝至今还在苟延残喘。

  而想要改变这个现状的举动,便等于是要动大手术。

  也许手术会成功,毒瘤会摘除,但同时也有可能破坏器官机能,整个国家反而会死得更快。

  但起码目前来讲,当下这种模式,尚能维持国家运转,那只能缝缝补补,勉强维持下去,司马昱谢安等人看得明白,所以一直在调和各方关系。

  朝野就此达成了共识,所以即使有内斗和私心,桓温的北伐仍然得以进行。

  然而这一切,是在外敌威胁严重的情况下,尚能维持,但到了局面乐观的时期,有些人便会跳出来争权夺利,使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。

  南康公主之事便是如此,这是建康有人利欲熏心,急于求成,打破了潜规则,做过了线。

  这做法其实非常愚蠢,若南康公主去世,必然遭致桓温猛烈地报复。

  而这种局面,对隐忍不发,正等待一个光明正大出手的借口的桓温,可以说天赐良机。

  王谧甚至有一种带着些恶意的猜测,这种桓温所最期望的局面,会不会是有意无意纵容出来的?

  车外的风越发大了,但桓氏宅邸的门,仍然是紧闭着,毫无动静。

  王谧从车底拿出件外袍,扔给甘棠,让其裹上,然后坐在车里闭目养神,思索着接下来的局面。

  这些年他奔跑得太快太急,仿佛永远都是在赶路,一直这么匆匆忙忙,没有停下来的时候。

  思霜的死,让王谧醒悟到,有时候也要偶尔停下脚步,关注下身边的人,不然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。

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府门终于打开,管家侍卫出来,亲自将王谧的马车迎了进去。

  走到后宅,马车停下,换成了婢女,仆人带着甘棠去屋里歇息,婢女则带着王谧直往后宅。

  王谧望着熟悉的道路和楼宅,记忆仿佛还停留在上次离开的时候,不禁感慨万分

  直到婢女将他领到外屋,婢女先去屋里,过了一会,转了出来,低声道:“长公主身体虚弱,君侯说话轻些。”

  王谧微微点头,这才跟在后面,轻手轻脚走了进去。

  他一进屋,就看到远处榻上,南康公主正斜靠在榻上,勉强坐直身子。

  桓秀坐在旁边,正吃力地扶着南康公主身体,此时正看了过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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