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稚远在我身边就好了,我不至于事事这么亲力亲为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其实很多事情,都是自寻烦恼,本来顺其自然就好,但就怕别有用心之人,为了一己私利,在里面搞风搞雨。”
司马昱目光闪动,“稚远说得是.......”
王谧摆手,“我没有确切证据,在此之前,我不会指认任何人。”
“但若是拿到铁证,妄图戕害我家人的罪魁祸首,我会让他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。”
这句话杀气比方才犹甚,让司马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他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少年,是手上沾满了数万人鲜血的北地杀神。
王谧见状放缓语气,出声安慰道:“但不管我如何,我相信大司马和我一样,无论如何,都会记着王上的举荐提拔之恩的。”
“若非王上青眼,谧断然走不到今日。”
“故王上恩情,谧会铭记五内。”
“将来若有人对王上不利,谧定会尽力护得周全。”
听到王谧如此说,司马昱心中高兴,叹道:“我这辈子看错了很多人,族内多有人对我不满。”
“尤其是桓温,有人说我是养虎为患,但若是没有他,我等还能不能在建康,都是未知。”
“可惜稚远就是生得太晚了些,不然若和桓温实力相若,我何至于有这么多烦恼。”
“说来我最遗憾的是,你成婚太快,以至于女儿......”
后堂传来一声轻响,司马昱便不说下去,王谧出声道:“若真是那样,王上不怕我变成第二个桓温?”
这话实在太过地狱,以至于司马昱苦笑连连,无言以对。
过了半晌,他只能出声道:“我知道桓温压了你很多军功,有没有想法往上走一走?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我的处境颇为尴尬,单凭我自己,很难挡住青州两方的秦国鲜卑的压力。”
“维持现状,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。”
“如果真的要提要求的话,我倒是有个愿望,希望皇家能给我背书。”
等他说完,司马昱瞠目结舌,“就这?”
“你拿一个刺史之位,来换这种私情之事?”
王谧笑道:“在我心中,这比刺史之位重要多了。”
“对了,一会我还要去桓氏府上探望。”
“桓氏女郎在我起家之初,帮我垫付了军饷,不然也没有我今日之成就。”
“这些恩情,都是我无法逃避的,和大司马之间的公事公办,但私情方面,我也不会因此赖账了。”
司马昱听了,感叹道:“稚远特立独行,恩怨分明,这才是我行我素,不顾士人眼光的真正狂士啊。”
“其他那些故做悖逆之行的所谓狂士,可比稚远差远了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出声道:“人不轻狂枉少年,不然就这么终老,实在太无趣了些。”
送走王谧后,司马昱出声道:“出来吧,又偷听。”
武昌公主跳了出来,抿着嘴道:“先生都已经成婚了,谁让父王又拿女儿说事。”
司马昱叹道:“我是实在有些可惜。”
“他比桓温重情义,若是他能够站在我们这边,晋朝至少能多保二十年安宁。”
“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,太过好色,如今竟然做这么荒唐的事情,只怕朝中非议不少。”
“还要因为儿女私情去桓温府上,真是任意妄为,要不是有这毛病,他成就远非于此。”
武昌公主轻声道:“女儿倒觉得,先生很重情义呢。”
“若他为了野心,抛弃那两家的女郎,自然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但这样的人,行事下限自然更低,不就是第二个大司马吗?”
“眼下南康病重,他可曾回来探过?”
司马昱一怔,随即长叹一声,“是啊,这个世上,又有多少两全其美之事呢。”
第562章 斯人已逝
司马昱有时会后悔,自己年轻时候太过自由不羁,导致子女几乎全都夭折,而活下来的,大都年龄偏小。
不说世子司马曜等人年幼,武昌公主也是刚到婚嫁年龄,上面虽有两位长姊出嫁,但年纪都不过二十许。
相比之下,南康公主司马兴男身为桓温正室,和南昌公主是平辈,都接近五十了。
而武昌公主辈分过高,导致很多士族想要求娶时,家中士子压力太大,犹疑不决,就像当初荀羡听到被选为驸马时候,选择连夜逃婚一样。
更何况司马氏这样子,除了某几家外,根本承受不住将来发生意外的可能,找来找去,甚至又找回到了桓氏头上。
司马昱为了武昌公主婚事,发愁好几年了,他甚至觉得,自己是不是因为欣赏王谧,眼界变高,以致对建康子弟没几个看得过眼的。
他甚至考虑过王凝之,而且通过试探,发现对方似乎也颇为意动。
但武昌公主听到后,却说除了王凝之,谁都可以嫁,就是他不行。
一开始司马昱还以为武昌公主闹脾气,但之后发生了不少事情,王凝之所作所为渐渐露出水面,司马昱才发现王凝之并不简单,于是便将事情搁下了。
司马昱想到从司马晞处传来的隐秘情报,也不知是哪条暗线,脸色阴沉无比。
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司马晞胆子如此之大,这些年一直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。
前些年,司马昱一点都没察觉,只以为司马晞喜欢练武,招揽些奇人异士,也属正常,却没想到对方越玩越大。
这个岁数了,还这么能折腾,到底是想要干什么?
不提司马昱不理解,只怕司马晞做的事情被司马氏诸王得知,都没人能够理解,毕竟司马氏全族的状态,几乎都在躺平。
前几年他们见桓温北伐受挫,还有闲心享乐,但今岁北面战况之好,却远超他们的预料。
对此有些人选择继续躺平,毕竟有五石散吃,天塌下来有其他人撑着,但对于那些还想着挣扎几下的司马氏成员来说,就未必是好事了。
司马恬便是刚从司马晞府中出来,他本来是想问问桓温立下大功,朝廷如何封赏应对,司马晞却是语焉不详,似乎并不关心此事。
见司马晞如此,司马恬有些不满,忍不住抱怨道:“琅琊王作为桓温举主,不好发声,这个时候,总要有人站出来的。”
“陛下现在无心朝政,我司马氏谁可以支撑大局?”
司马晞浑不在意道:“明面上,桓温早无人抗衡了。”
“与其烦恼,不如多想想,怎么让其早点死掉。”
司马恬一惊,“叔父这是什么意思?”
司马晞自觉失言,便说道:“我随口一说,你愿意做什么便做,别找我就行。”
司马恬一头雾水出来,心里隐隐不安,司马晞是不是在干些危险的事情?
而司马晞则是望着北面,心道桓温身边的人,已被自己收买,到时只要布置刺客,猝然发难,任桓温再有本事,不过是只有一条命的普通人罢了。
桓温只要死了,桓氏必乱,自己便可以施展手脚,将内外军事大权重还朝廷,再造大晋辉煌!
王谧坐在马车上,向城外而去。
本来他想着明日去给思霜上坟,后来想想事情频发,到时未必能抽身,干脆便直接去了。
甘棠架着马车,两人到了城外,找到了墓地所在。
地方是琅琊王氏的,依山傍水,虽然不入祖坟,但以王谧侍妾之礼下葬,显然是郗夫人和张彤云费了不少力气。
王谧站在坟前,心中叹息,人死了,便一切都没了,即使多一两尺地方,对于死者来说,又有什么用呢?
其实在这个时代,二三十岁染病暴亡的比比皆是,不说建康里面,就说王谧身边的兵士,现在还有多少老兵在?
王谧将祭器香烛等物摆上,在坟前长拜不起,过了不知多少时候,他才缓缓起身登车,对甘棠道:“走,回城。”
甘棠哦了一声,扬鞭催马,刚走了几步,就听王谧道:“这几日我来牵线,替你向采苓提亲。”
闻言甘棠心中一慌,几乎从未失态的他,露出了局促不安之感,“我,我和她年纪还小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规矩都是做给别人看的。”
“你们当事人不在乎,便都不是问题。”
甘棠挥鞭的手慢了下来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担心现在颠沛流离,战场上刀剑无眼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放心,这两年基本不会打起来。”
“你年纪虽小,身份够了,八品武官若都不能娶亲,让下面兵士怎么活?”
“要说什么担心家室守寡,那更是屁话,照这样说,武人都不要成婚了,因为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。”
“人生在世,百年苦短,那二三十岁去世的,如果他们知道寿数,是选择过得快快乐乐,不留遗憾,还是混吃等死,什么都不干?”
他指向身后的坟头,“我现在就很后悔,思霜将自己托付给我,我却没有陪她多少时间。”
“与其后悔莫及,不如珍惜眼前人。”
“我上了那么多次战场,明知道家人担心,但只能向前走,难道还能不允许我喜欢别人了?”
甘棠心内吐槽,郎君你喜欢的女子,可不是一般多啊。
而且一个个身份那么麻烦,你真是不怕惹出事情来啊。
想到这里,他突然豁然开朗,笑了起来。
郎君肩负这么多担子,尚且不怕,自己孑然一身,还顾虑什么?
他出声道:“我回去便和采苓说。”
随即他摸了摸脑袋,“但要是她不愿意......”
王谧捶了甘棠肩膀一拳,“自信点,现在同龄人中,有几个比你强的?”
马车回了城,一路进了府邸,甘棠又犹豫起来,王谧不依不饶,押着他,直接去了采苓住的地方。
彼时采苓正在屋里缝补着什么,见到王谧过来,连忙起来相见,心中奇怪,郎君这两年从未找过自己,这是有什么事情?
王谧把身后的甘棠拽了出来,说道:“这小子有话和你说。”
他把甘棠往前一推,“别想着跑,我会在门外盯着你。”
说完王谧走到门外树下,远远看到屋子里面,甘棠结结巴巴说了半天,然后就垂下手,呆立不动。
过了片刻,采苓害羞地低下了头,以极低的声音嗯了声。
王谧看到两人拥在一起,忍不住面露微笑,抬头望向头顶迎风绽放的寒梅。
在残酷无情的世界,都有温暖存在,再黑暗的时刻,都有寻找光明的希望。
斯人已逝,但愿仍然活着的人,能够珍惜身边之人,在有限的生命里,绽放出无限的光彩。
王谧轻手轻脚离开,唯恐打扰了两人,把属于两人独有的一方天地留在身后,迈向属于自己的未来。
他一路回到小楼,映葵迎了上来,说谢道韫来了。
王谧心道自己回来,一直没有来得及先拜访对方,只怕对方心里有所埋怨吧。
想到这里,他赶紧上楼,却看到谢道韫和张彤云远远坐着,相距甚远。
张彤云见状起来迎接,无奈道:“女郎说她刚从桓氏府中回来,怕传染我疫病,故而不肯相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