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41节

  南康公主却是拉过桓秀,用尽全身力气,在桓秀耳边说了两句话。

  桓秀听得断断续续,直到声音完全消失,连忙扭头看去,却发现南康公主眼睛圆睁,气息全无。

  她一时间呆若木鸡,下意识机械地摇晃着南康公主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
  王谧在旁边看着,想要开口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  医士匆匆赶来,探了南康公主脉搏和气息,接着跪下道:“长公主去了。”

  “请节哀。”

  桓秀如梦方醒,抱着南康公主大哭起来。

  王谧听着桓秀撕心裂肺的哭声,缓缓别过头去。

  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

  欢乐趣,离别苦,其中更有痴儿女。

  天也妒,未信与、莺儿燕子俱黄土。

  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

第565章 时机不对

  广陵城里,桓温刚和掾属们议事完毕,众人纷纷离开,只留下了郗超。

  桓温这两年数次移镇治所,最初是姑孰,后来是广陵,期间还在山阳和寿春驻扎过。

  他这么频繁移动驻兵之地,一方面有北伐的考虑,但另一方面,是每次他驻扎过的地方,都会变成桓氏的势力范围。

  通过这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手段,桓温控制了建康周围几乎所有的水道要塞,难怪建康之中,以司马氏为首的高门士族们惶惶不安。

  在某些人看来,这已经不是暗地作乱,而是近乎明牌造反了,先前晋朝数次叛乱,哪个不是先控制建康周围的?

 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前者过分悲观,桓温如此,不过是借此向朝廷施压,达到其封王的目的而已。

  既然对方实力强盛,不能正面对抗,那给其个名号,何尝不可?

  而前者则强硬认为,桓温贪欲不会得到满足,必然会得寸进尺,越走越远,必须要及时遏制。

  因为两派争论不休,对于桓温的封赏,朝廷迟迟未有定论,以至于桓温在广陵等得有些心浮气躁。

  他数十年布局,这次北伐终于更上一层楼,虽未竟全功,但收复江淮大片土地,已经是当朝第一人,这种功劳都不能封王,那谁还有资格?

  他对郗超道:“去岁我曾对你说,平定袁真之乱,能否一雪前耻,成为朝堂表率,你说还不行。”

  “如今拿了邺城,我可有资格说这话了?”

  郗超出声道:“足够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大司马心急,但还请给朝廷一点时间,毕竟开这个口子,阻力很大。”

  “越是这个时候,就越要沉住气。”

  桓温微微有些烦躁,“话是这么个道理,但我等得太久了。”

  “我多少年没有回建康了?”

  “如今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,堂堂正正回去,给那群宵小之辈一个教训了。”

  “这些年里,他们拖了我多少后腿,当真以为我不会清算吗?”

  “若是再不立威,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!”

  郗超出声道:“话虽如此说,但还是要找准真正的罪魁祸首,免得波及太多,引发朝野动荡。”

  “不然的话,恐对大司马名声不利。”

  桓温哼了一声,“打几个也是打,多打几个也是打。”

  “他们做的事情,过线太多,我要杀鸡儆猴。”

  “竟然对我家人出手,真是活得不耐烦了!”

  郗超默然,建康发生的事情,他是很清楚的。

  对方应该是想利用司马兴男,来拖延桓温封王的步伐,连她的长公主身份,都不顾及,可见有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。

  郗超有些头痛,司马氏内部,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?

  两人正说话间,有侍卫匆匆从外面赶来,说建康的探子回来了。

  他叫人将人领了上来,那探子一进来,便躬身道:“禀大司马,前日南康公主因病去世了!”

  桓温正在喝茶,闻言手一松,茶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  他抬起头,满脸不可置信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  探子赶紧呈上急信,桓温接过,撕开一看,赫然是桓秀的笔迹。

  信中说前些日子南康公主染疫,虽然想尽办法医治好了疫病,但身体虚弱不堪,无法进食、饮水,终于是油尽灯枯,于前日在宅中病逝。

  信上的笔迹很乱,还有几处皱皱巴巴的水渍,显然是写这封信的时候,桓秀状况很差。

  后面两句,则是说彼时王谧在场,眼下家中一片混乱,全赖其帮忙打理。

  但王谧毕竟是外人,丧事办理等一应事务,还需靠桓氏子弟坐镇,故还请桓温想想办法。

  桓温看完信,站起身来走了两步,对郗超道:“点兵,我要回建康!”

  郗超一听,连忙劝道:“大司马三思。”

  “建康形势未明,需要谋定而后动,以免影响大业啊。”

  桓温烦躁起来,“事事瞻前顾后,我夫人死了,还不能回去?”

  “谁敢拦我,我一并扫了便是!”

  见郗超不语,桓温感觉说话有些重了,“按照参军意思,该如何做?”

  郗超这才说道:“建康是要回的,这下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。”

  “但接下来要做的,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”

  “借题发挥,铲除异己,并不是不行,关键是得拿出证据,让人心服口服。”

  “如今虽然我等在竭力搜集,但还差着些关键性的环节,更需要寻找可靠的内应,这都需要时间。”

  “若大司马立刻奔丧,那无疑准备是不太足的。”

  桓温出声道:“还需要多少时日?”

  郗超想了想,“至少半个月。”

  桓温有些烦躁,他出声道:“那太慢了些。”

  “我若不去,谁来发丧?”

  按道理说,桓温因事无法亲至,那便至少要派长子桓熙去。

  但桓熙现在身为豫州刺史,还带兵坐镇邺城,不能轻易离开。

  而桓温其他儿子,不是名分不够,就是能力不行,司马兴男身为长公主,是司马氏皇室的人,从礼制上来说,都无法敷衍了事。

  郗超出声道:“以最坏的情况考虑,是有人以此事引诱大司马入彀。”

  “若大司马行事匆忙,露了破绽,那袁真在寿春的遭遇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  桓温冷笑道:“我倒很想看看,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。”

  郗超道:“所以大司马可以派亲近之人,前往一探,若对方目标是大司马,那他应该是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桓温道:“你觉得谁合适?”

  郗超想了想,出声道:“令郎仲道,有琅琊王这层关系,最为合适。”

  仲道便是桓济,桓温次子,娶了司马昱之女,新安公主司马道福,故有此说。

  桓温思忖半晌,说道:“召他过来。”

  桓济听到桓温传信,还以为是什么好事,便兴冲冲赶了过来,结果听桓温说司马兴男病逝,要让自己代为去建康发丧,顿时脸上一苦。

  他低下头,心道建康对阿父不利的人比比皆是,此时让自己去,是作为马前卒探路了?

  桓温见桓济一时没有回答,便不高兴,喝道:“怎么,你不愿去?”

  桓济连忙抬头,出声道:“阿父误会了,儿愿往。”

  桓温脸色稍霁,“此行关键,需要你借此看清朝中之人的态度,以方便我日后行事。”

  “葬礼吊唁是个极好的机会,能更清楚看清人心。”

  “你不要疏漏。”

  桓济连忙答应,就听桓温道:“还有,带上新安公主,去拜访琅琊王,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
  桓济连忙答应,桓温出声道:“你知道要问什么?”

  本来桓济只是随后应付,耳听桓温竟然真问,顿时慌了,脑子一片混乱。

  他满头大汗,赶紧道:“还请阿父示下。”

  桓温不满,出声道:“什么都要我教你?”

  “王稚远身为外人,不需要我说话,便能做得极为妥当,你今后要独当一面,还要跟其好好学学!”

  桓济心中吐槽,既然如此,那你怎么不认王谧当儿子,让他办丧事?

  想让我做什么又不明说,我怎么能猜得中?

  桓熙桓济,身为桓温的长子次子,这些年来却不怎么受桓温待见,认为两人皆是能力平平,难堪大任。

  在这里其实桓温是有问题的,这世上出类拔萃的人才是极少数,大部分都是寻常人。

  但桓温这些年来,身边聚集的掾属部下,皆是万中无一的青年才俊,以这些人为标准衡量,自然对儿子们的要求标准极高。

  所以桓熙才会被逼得心态失衡,处处表现,但因才干平庸,做出来的事情更加不让桓温满意,反而更受厌恶。

  桓济同样如此,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做了,还不如不做,那还不如装傻,如今赶鸭子上架,实属被逼无奈。

  桓温想了想,出声道:“你这次回去,替我向朝廷上表奏。”

  “如今南康病死,我固然要上表推辞朝廷封赏,你等也要丁忧去职。”

  “尤其是你阿兄因为守孝,豫州刺史不能再当了。”

  桓济和桓熙关系亲密,闻言出声道:“这时间是不是太巧了些?”

  “朝廷会不会......”

  桓温瞪了桓济一眼,“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情。”

  “你到了建康,就是去稳定人心的,别的你不用管。”

  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建康诸人中,我最信得过的,就是王稚远了。”

  “你到了那边,可找其商量,如何妥善安排好南康丧葬之事。”

  “其他的事情,在我进京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  “明日你拿了奏表,便即入京,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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