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道韫诊了脉,抽出纸写了个方子,说道:“妾才疏学浅,只能勉强以保命养身为要,若尚书令觉得不合适,可以不用。”
王述笑道:“多谢你了,我这把老骨头,死马当活马医了,还能更差。”
他转向谢安,“你倒有个好侄女。”
“听说庾倩那些人,几次荐她为皇后人选了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面色微变,谢安苦笑连连,心道你有必要将事情揭得这么明白吗?
他不露痕迹瞥向王谧,却发现对面似乎毫无反应,不由松了口气,唯恐王谧说出什么话来,让王彪之察觉其和谢道韫关系。
谢道韫写完方子,便即起身告辞,王谧跟着站起,王述出声道:“多谢小友了。”
“现在不方便,过几日你来找我,我和你有些话要说。”
王谧会意,便和谢道韫一起行礼离开。
谢安见两人出去,刚想擦把汗,旁边王彪之突然转过头来,微笑道:“好像外面只有一辆马车?”
谢安心脏骤停,知道王彪之早猜出了王谧和谢道韫的关系,他张了张口,王彪之却是回过头去,和王述说起话来。
那边王谧扶着谢道韫上了车,关上车门,马车启动,王谧低声道:“尚书令怕是不行了?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他怕是寿数到了,温养的药材,不过帮他多吊几天命而已。”
“他五石散也没少吃,牙都快烂完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牙齿不好,饮食便大打折扣,五石散不是万能的,最多只能算是有止痛作用。”
“但这东西久而久之,迟早会上瘾,但不吃吧,又撑不住病痛,属于恶性循环了。”
“人总有一死,我看他早有了觉悟了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他对你的信任,似乎有些超乎寻常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和他有共同的敌人罢了。”
“我大致能猜到,他在担心什么。”
“最近朝中那一派的势力很大,不可能不觊觎他身后的继任人选。”
“而其中庾氏几位,以及王凝之,都是那一派被人看好的。”
“虽然不可能直接做到那个位子,但授个尚书还是有希望的。”
“能走通这一步,之后便水到渠成了。”
“他和王羲之一脉有仇,至今耿耿于怀,自然不希望王凝之上位。”
“他提出庾倩之事,便是对我的暗示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他这人如此记仇,这都多少年的事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事关孝道,上一代仇怨哪是那么容易磨灭的。”
“这只能怪当时王羲之眼高于顶,得罪了太多人。”
“尚书令从政多年,但很记仇,所以对我直接出言暗示。”
“毕竟站在我的立场上,无论如何不想让你嫁入宫里。”
谢道韫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想?”
王谧咬牙道:“好好好,你去见那个兔子皇帝好了。”
谢道韫收敛神色,“但要是陛下需要有个名义上的皇后遮羞呢?”
王谧目露冷然,“那就是他自找麻烦了。”
第572章 时代落幕
平心而论,其实王谧觉得司马奕作为皇帝,虽然绝对称不上英明,但其有一点好,就是不添乱。
其实很多时候,有这种上级并不是坏事,起码手下在做事的时候,能够压力小一些。
桓温估计也这么想,所以即使朝中有不少人拖他后腿,为了北伐成功,还是忍到了现在。
而现在桓温走完了关键的一步,是到了收获的时候,自然不会再忍了。
而先前王谧还在观望,想要在其中做些手段,均衡两边的势力,以免桓氏一家独大,损害到了王谧自己的利益。
但若是司马奕触动到了王谧的利益,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,就像谢道韫做皇后的传言。
亲眼看到庾道怜的下场,谢道韫极为抵触皇家,且在莒城这两年,她早就不在乎名声了。
两人的事情,眼看就要水到渠成,但偏偏有人要从中作梗,王谧想到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件,本就压抑不住的杀意,再上一层。
在王谧看来,司马奕未必清楚明白下面的人要做什么,毕竟他的心思都不在国事上。
但他这种不作为,确实起到了有意无意的纵容作用,王谧就此开始,有些理解桓温了。
对想要夺权的桓温来说,司马奕太过年轻,谁都不知道将来他会变成什么样子,要是万一哪天想要励精图治,收回权柄了呢?
若是换个年长的皇帝,例如司马昱这种早就没有追求的人,然后等幼帝登基,相对更好把控朝政。
这便是权臣的想法,桓温想要仿效曹操司马懿,迟早会走出这一步。
而王谧之所以能够感同身受,是因为他的心思,和桓温是一样的。
既然司马氏撑不起来,那就迟早有人要撑起来,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自然会淘汰不合适的人。
王谧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野心,有能力有野心,若不能有当仁不让的人心思,那还不如回家种一辈子田。
谢道韫看到王谧神情,提醒道:“你可不要做傻事。”
王谧突然一下把她搂到怀里,笑道:“比如调戏皇后?”
饶是谢道韫光风霁月,也被王谧这种无礼举动弄得羞恼无比,她气得柳眉竖起,“露出本性了?”
“这种事情,你不是天天做?”
她指的是庾道怜,但落在王谧耳朵里,却突然不知为何,想起当初的何法倪来。
王谧不禁有些心虚,手松了松,说道:“你都去莒城两年了,有心人只要打探,哪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。”
“即使这样,还要撺掇陛下选你入宫,其心可诛。”
“你这次被牵连,全是因为我,而他们对付我,却一大半是借题发挥针对大司马。”
“何况建康即将有变,我要是让你入宫,那才真是不负责任。”
谢道韫神情缓和下来,“我知道郎君心意。”
“不过按照这种情势,朝中反对的势力不小,你一个人,怎么应付?”
王谧淡淡道:“自然是要借势了。”
“大司马早就想收拾他们,但苦于证据不足,我本来想拿些把柄,为己所用,既然如此,便慢慢抖露给大司马那边吧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谢道韫却是明白,这代表着本来可控的混乱,有可能快速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。
她面露忧色,但王谧既然主意已定,也不好说什么,只得道:“你把握好度就好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我能力有限,只能尽力保护亲近的人,不可能考虑到敌人的感受。”
“你放心,至少我们这几家,我会尽量让其免受波及。”
王谧大致猜得到,对面都是些什么人,除了王凝之这一支,不外乎庾氏殷氏族人。
他本来还想看在庾道怜面子上,保下些庾氏子弟,但对方如此咄咄逼人,王谧也不是什么善人,只能说对面有取死之道了。
何况在王谧看来,自己将来若真能走到那一步,自己和庾道怜的孩子,便是长公主,这是个母族极容易搞事的切入点,历朝历代生乱,都和外戚专权后宫有关。
庾氏这个家族,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,既然如此,不如现在把庾氏打散,让其勉强苟活下去就行了。
王谧把谢道韫送回去后,很快便将自己搜集到的一批证据,通过不同渠道,泄露到在广陵的桓温那边。
而很快桓温便有了反应,开始调集战船兵士,从荆州京口两个方向,同时向建康压缩,显然是加快了进京的准备。
对此朝廷上下官员更加人心惶惶,加上城中疫病,眼看接近年关,整个建康毫无喜庆之意,反而有些愁云惨雾,完全不像刚打败了燕国的样子。
而还有两天就要过年的时候,王述去世了。
在此之前,王谧又去见过王述一面,两人私下谈了很久。
最后王述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,对王谧道: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明白,太原王氏内部,问题很多,我曾经担心身后之事。”
“我们这一代,早该让位了,国家如此,赖在这个位置上,难怪被人称为老贼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尚书令这些年为国为民,全天下人都心中明白。”
王述摆摆手,“我早就想退了,奈何朝中一直无人,空架着我罢了。”
“我听说文度在那边,和你颇不对付,如今你知道,心中有数就好。”
王谧点头,“参军有他的立场,都是为了一致对外,谧不会多想。”
王述先前多少暗示,王坦之和王谧多次唱反调,是有自己苦衷的,王谧一听就明白了。
换做别人,还是云里雾里,但王谧结合后世王坦之的行为推论,其很可能是王述安排,两头下注的结果。
桓温死后,王坦之马上就回到朝廷,担任高官,和被谢家排挤到死的王珣待遇截然不同。
如今看来,怕不是王述早就开始布局了,而其向王谧暗示,更是明白看到,王谧相助桓温,并不是单纯依附,且两边是存在利益冲突的。
这是王述为将来身后之事布局,王谧不禁感叹,对面不愧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。
他出声道:“我自进入建康,就得尚书令照拂,这份恩情,永不敢忘。”
王述露出如释重负之色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他对王谧将来成就的预测,是要超过桓温的。
他知道王谧做的事情内情,其行事之迅速决绝,和其他人根本就是两个天地,尤其是报仇不隔夜,有仇绝不忘的做法,更让王述暗暗心惊。
当时王述就认为,王谧手段背景皆是不缺,相比桓温的优柔寡断更加危险,这样的人物,即使不能成为盟友,也决不能成为敌人。
所以那个时候,王述就决定和王谧结个人情,给子孙后代留条后路。
如今看到王谧承诺,他也如释重负,整个陡然虚脱下来,便靠到榻上,气息微弱,“既然如此,我也放心了。”
王谧见王述状况不好,连忙叫仆人进来,自己趁机告辞离开。
没想到几日后,便传来了王述死讯,王谧听闻后,不胜唏嘘。
老一辈的人,纷纷落幕,接下来的十年,就是年轻一代登上舞台的时候了。
除夕这天,王谧前往发丧,见到了从广陵赶回来的王坦之。
王坦之连夜赶来,显然是精神不怎么好,他见了王谧,长拜道:“稚远有心了。”
“家父沉疴多年,终究还是寿数到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尚书令饱受病痛折磨,如今参军足能支撑王氏,他九泉下也可以瞑目了。”
王坦之目光一闪,隐约猜出王述说了什么,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问,便叫诸子出来,和王谧见礼。
王谧是第一次看到王国宝,其年纪比自己稍小,长得倒是颇有模样,但行动跳脱,左顾右盼,似乎有些不太稳重的样子。
其旁边是他的正室,谢安的女儿谢氏。
谢安不喜欢王国宝为人,王谧和谢安见过这么多次,没有一次听谢安提起过王国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