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安知道,王谧此人向来是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,他既然如此表态,那就代表事情必然不可能善了。
而王谧不站队,其实就代表站队了,因为就像他先前所说,桓温正等着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呢。
想到这里,谢安不禁暗骂,不知是谁想的馊主意,想通过加害桓温一系家人来拖延封赏,这不是玩火自焚吗!
王谧出声道:“之后大司马做什么事情,我是管不了了,当下我只想让城中少死些人。”
“我不惮于以最坏的想法,来推测那群人,是不是以为建康疫病传播,大司马就不敢入京了?”
“这简直是饮鸩止渴,更是拿数十万人命做赌注,想着拖延一两个月,北地生变,大司马无暇他顾?”
“恕我直言,要真是有这种想法,那他们死得一点都不冤枉。”
谢安涩声道:“其实我也有这种想法,但没你看的这么明白。”
“若真是如此,那他们实在是枉为人臣了。”
“但我觉得,陛下应该会不知道这种事情.......”
王谧轻声道:“即使他是被蒙蔽的,最后臣子做的事,也还是要君王担起来的。”
“就像燕国之灭,在于慕容暐重新启用慕容评,葬送三十万大军,但归根结底,还是慕容暐身为君王的不称职。”
谢安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朝廷之中,一直有人弹劾非议稚远,说你在攻打邺城的时候,藏匿了燕国宫室之人。”
“虽然没有证据,但传言有鼻子有眼,即使是谣言,我担心稚远手下.......”
王谧是第一次听说,在短暂的惊讶过后,他很快镇定了下来。
他想了想,笑道:“这倒是,一州之地,要是没有别的势力眼线,反倒是不正常了。”
“就像大司马了解建康内情,朝廷了解大司马底细是一样的。”
“侍中交给我的邺城眼线,在此战立下了不少功劳,邺城如此,别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?”
“如果侍中不知道的话,那才是真正的失职吧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流言说,你在追击燕国宫室的时候,藏匿了宫中身份高贵之人。”
王谧心头一跳,强自镇定,说道:“当时我奉命追袭,目标是燕国亲王高官。”
“至于女子,我几乎都没特意搜捕,她们逃了死了,无关大局。”
“也许有些人被我手下所获,没有报说,我这便发信莒城,让人彻查。”
谢安点头道:“我相信稚远,毕竟藏匿宫中女眷,相比你的功劳,实在是没有必要。”
“而传言,似乎就是你的手下,掳到了年长宫室女子带回,但后来被燕国俘虏看到,其被押回建康审讯,供出此事来的。”
王谧听了,先自放下心来,因为根据这描述,说的应该不是清河公主。
他明白,谢安和自己通气,是在卖自己人情,更是借机拉近关系。
毕竟桓温真的入京,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这时候王谧的地位,就变得举足轻重了。
王谧沉声道:“谧有今日,离不开王氏的托举,以及谢家的支持。”
“这份恩情,我不会忘的。”
谢安听了,心中一轻,他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先前你和道韫的事情,我都明白。”
“你和琅琊王那边的话,我也听到了。”
“说实在,我是乐见这桩好事的。”
“但这件事情,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王谧心生警兆,“还请侍中明示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陛下皇后之位空悬,有人推荐皇后人选,在京中各家挑选.......”
王谧闻言,眉毛扬起,“所以她入选了?”
“即使知道她远赴莒城两年,且和我关系不清不楚?”
见谢安点头,王谧失笑道:“还真是不挑啊。”
“推荐这种人选,陛下难道不生气吗?”
谢安面露尴尬之色,司马奕的事情,对他和王谧这种层次的人来说,并不是秘密。
一个喜好男色的君王,要选皇后,重要的只有家世,至于其他的,根本不重要。
王谧冷笑起来,看来还真是有人变着法子,和自己过不去啊。
他大致猜到,对方都是些什么人,尤其某个和自己早有龃龉的人。
他心道家族之间的争斗,也就罢了,有时候自家人内斗,远比外人残酷。
怕是对方眼见自己可能会成为琅琊王氏下一代领军人物,所以急了,先前是变着法子恶心自己,如今怕终于是迈过了线。
王谧眼中杀意大盛,没打过仗的人,永远不知道经历过战场的人,行事手段是什么样子的。
既然你要找死,那我便送你一程好了。
第571章 权力交接
建康第四次朝议仍然没有开,这二十天里,朝政几乎停摆了。
这对于疏于政务的晋朝来说,倒也不算反常。
鉴于刚拿下邺城,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情,这个时期摆烂,侧面反映了满朝上下,包括司马奕本人,对桓温下一步行为的恐惧逃避,以至于到了抱头装死的地步。
建康的疫情,在高门士族眼中,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不过是少死多死的区别罢了。
但谢安还是往宫里递了一封奏章,言说此次建康疫情严重,需要做出应对,同时附上了一些举措。
司马奕看了后,倒是没有怎么拖,便下令让谢安会同司马昱,以及有关官员办理。
虽然司马奕并没有明确表态,但按照惯例,便等于是让谢安酌情办理,这种甩手掌柜的做法,反而能让政令通畅不少。
谢安的侍中职位,本身就是替皇帝负责牵头的,司马昱是录尚书事,名义上统管百官,等于是为皇权背书,而有关官员,则是指中书令和尚书令。
王彪之身为中书令,负责朝中事务,之前担任此职的是王劭,两人同属琅琊王氏,这侧面反映了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影响力。
而尚书令则是掌管五曹,受录尚书事司马昱制约,由出身太原王氏的王述担任,这便是朝政最核心的几个职位了。
所以难怪江东士族有所不满,他们这几十年来,能到三公九卿的不乏其人,但最关键的几个位子,一直由北地士族把持着。
不过王述这些年身体不好,一直卧病在床,公务都在家中办理,因为其上司是司马昱,所以王述并不怎么管事,往往是司马昱和谢安等人商量好,王述最后签个名字而已。
这次同样如此,谢安和司马昱王彪之商量好应对疫情的政令后,三人依次在诏令上用了印,最后便是由谢安带去,找王述盖印章了。
司马昱笑道:“这些年,怀祖用印的顺序,倒像是陛下才能享有的待遇。”
这玩笑话虽然有点僭越,但几人都熟了,皆不以为意,王彪之出声道:“尚书令几次请辞了,奈何朝廷一直不准。”
“既然本人无意,朝廷为何不肯另择人选?”
谢安出声道:“还不是因为太原王氏那一派,至今没有选出合适的继任人选。”
王彪之冷笑道:“瞻前顾后,犹犹豫豫,总不能让朝廷政令次次延误。”
他说的不是王述,而是太原王氏那一派,王彪之在琅琊王氏中,也算是个异类,往往看不顺眼,便张口直言,很是得罪了不少人。
最早时候,朝廷便有应对疫病的政令,旧制规定朝臣家中有三人以上染病后,即使本人无病,也能够百日告假在家。到此时,百官大多称家中多日染病,不入殿上朝。
这说明朝廷乃至高层很早时候,便意识到疫病的传染性了,并且防备得极为严密谨慎,甚至到了过分地步。
这是因为其对于疫病没有合适的认知,所以只能采取极端措施,而王彪之认为,这种做法太过极端。
永和年间发生疫情,王彪之上书朝廷,言说疫病时家家染病,养病无可厚非,但若官员也是如此,朝廷官署为之一空,整个国家就要垮了。
朝廷认为其言之有理,便采纳了王彪之的意见,让官员照常上朝。
此举让王彪之得罪了不少人,但王彪之仍然我行我素,毫不在乎,距那时三十年过去,期间他一直保持着喷人的传统,尤其对桓温专权之事,更是从不嘴软,成为了桓氏的眼中钉。
但王彪之从政四十余载,资格极老,很多官员站在他这一边,是有很大的基本盘的。
司马昱深知王彪之脾气,不以为意,说道:“听说尚书令身体每况愈下,卧床三年,只怕身体情况不容乐观。”
“你们两个,都去看看吧,让他推举个人选出来。”
谢安王彪之相视一眼,便即答应,两人告辞出来,到了王述家中,却看见早有车马在中庭了。
王彪之看到车上是琅琊王氏家徽,便对一旁的仆人道:“尚书令有客人?”
仆人回道:“是东莞侯,带人来给主人看病。”
王彪之皱眉道:“尚书令又病了?”
仆人出声道:“是,前些日子许是感染了风寒,咳嗽不止,请了医士,但一直没有治好。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东莞侯会医术?”
“他谈玄书法,打仗军略,皆是人中翘楚,如今还能看病,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?”
仆人出声道:“好像不是他本人,是他请来的一位女郎。”
王彪之听了,便对谢安笑道:“建康还有女子名医?”
“我倒是没听说过。”
谢安却是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,只得硬着头皮,和王彪之一起去见王述。
刚进屋里,谢安一眼就看到,给躺在床上的王述诊脉的,正是谢道韫。
而静静坐在旁边的,正是王谧。
谢安注意到,王谧和谢道韫都用一个布罩遮着口鼻,心道这便是王谧发明的口罩了。
这东西对于防护疫病,真的有用吗?
王谧见了两人,便起身道:“拜见侍中,中书令。”
谢道韫也跟着起身,“拜见中书令,叔父。”
王彪之脸色古怪,他哪还看不出王谧和谢道韫关系不一般,心道自己还真是多话了。
那边王述有气无力道:“恕不能起身,告罪。”
两人忙上前安慰,王述出声道:“离我远些,这病未必不是疫病。”
谢道韫轻声道:“妾觉得,现在尚书令得的应该不是疫病。”
“不过看这样子,先前是染过的,只不过当时并不严重,所以撑了过来。”
“但疫病伤了身体根本,所以寒凉侵袭,导致尚书令短时期内二次生病。”
“如今看来,只需要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,慢慢将养,应无大碍。”
王述听了,叹道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在床上这两年,我是生不如死,还不如早日解脱的好。”
谢安听了,连忙安慰道:“你太想不开了,只要活着,就有痊愈的希望。”
王述叹道:“安石,你是不知道常年疾病缠身的痛苦啊。”
“将来你老了,未必比得上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