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对方应该也是士族中人,不至于有什么过激举动吧?
香木堆起的柴堆被点燃,火焰蹿起十几丈高,照亮了整个天空。
皇宫本就在建康最高处,如同烽火般的火焰一起,整个建康便全看到了。
内城外城,上到士族,下到平民,皆是出来观看。
不过相较于穿的厚厚实实的士族,百姓们大多裹着单薄的衣服。
虽然今年是过年,家家都要生火,即使平日拿不出,今日还是要咬咬牙吃一顿热食的。
不过看到这么多木柴被点燃,不少人的脸上,还是露出了或者羡慕,或者愤恨不满的神色。
第574章 人心离乱
青柳和君舞并没有参加家宴,虽然王谧和张彤云都提过,但两女以不合规矩为由,还是拒绝了,便仍旧留在小楼照顾孩子。
毕竟这个时代,侍妾按照礼制,不能和正室同桌,即使王谧能破例,但被外人知道后借题发挥,终归是件麻烦事。
两人透过窗户缝隙,看到被皇宫中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天空,君舞笑道: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皇宫着火了。”
青柳轻声道:“将来未必着不了。”
君舞深有同感,“没错,回来这些日子,上街所见所闻,能察觉百姓越发不满了。”
“即使北伐大胜,但终归对他们的生活来说,没有多少改变。”
“这些年,建康花费一直在上涨,底层生计越发艰难,这点上反而不如长安。”
青柳出声道:“长安能支撑住,是因为还没到达人口上限。”
“建康聚集了江东大量人口,无论是用水,还是柴米,每日都是个巨大的数字。”
“其能支撑至今,是靠整个江东地区养起来的,就像燕国举国之力供养邺城,苻秦供养长安一样。”
“说来这次我朝拿下邺城,反而负担重了。”
君舞点头,“郎君提过此事,这几日还让我专门查过建康邺城的粮食供给,测算人口上限。”
“我通过张氏及赵氏商行调取的粮食记录,发现如果不改征粮做法,十年到二十年内,各地必然会因灾生乱。”
青柳若有所思,“郎君应该是预判到了这点,所以开始加紧在青州布局了。”
“说来要是迁走些人口去北地,应该能缓解不少才对。”
君舞笑道:“谁愿意去?”
“且不说江东人皆不愿远离家乡,就是北方出身的,有几个还愿意去战乱边陲之地的?”
“他们这两代早在建康生根落户,只要饿不死,谁愿意舍弃这繁华之地,回到破败不堪的家乡?”
青柳叹道:“这就是郎君说的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了。”
“不说别人,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。”
君舞闻言话锋一转,“今后我们怎么办,就这么过下去?”
青柳知道君舞的意思,这话是承接上一句的。
两女心气都很高,不然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留在长安。
面对重重困难,两人还是成功完成任务,助王谧坑了王猛,但逃出的过程中,两女皆是受了不轻的伤,落下了伤残。
一个擅于弹琴,却只有一只手能用,一个擅长舞蹈,却成了瘸子,要说对二人没有影响,那是不可能的。
但两女性格要强,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过任何失落之感,然而私下时候,她们却避不开这个问题。
青柳出声道:“我这些日子,想了很多。”
“郎君怕我们想不开,所以让我们不要多想,但事实摆在那里,又怎么能逃避一辈子。”
“其实这样也好,不破不立,我们青春年少不假,但以色侍人,哪能一条路走到底的。”
“我觉得赵氏女郎挺好,未必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。”
“我觉得,只要不断往前走,迟早能找到另一条路。”
君舞出声道:“赵氏女郎确实厉害,但她未必对郎君无意啊。”
“她还想一辈子不嫁人?”
青柳笑了起来,“你倒替她操心上了。”
“倒不如想想,如何让郎君带我们去北地吧。”
“我们在这宅子里面,已经不如手脚完整的人了,还不如尝试替郎君做些别的事情。”
君舞也笑了起来,“确实,见过了长安的繁华,倒不习惯呆在深宅大院了,即使有人服侍,又哪里比得上外面的天空。”
“就像你说的,这建康的人,有几个还愿意回乡下的。”
青柳转向窗户,外面的天空,似乎要燃烧起来。
她轻声道:“郎君说过,今后的日子,将是大乱之世。”
“躲在屋里,未必是最安全的。”
皇城永安宫中,远处大臣使节们口中的称颂声,正不断传了进来。
何法倪懒洋洋靠在榻上,那摇曳不定,直冲天空的巨大火焰,让她不知如何,心里有些烦躁起来。
她感觉这些日子,自己越发懒了,身体似乎也更丰腴了些,甚至还有了些杂乱的心思。
对此她有些害怕,明白自己是对深宫里面,一成不变的日子感到厌倦了。
她十八岁被立为皇后,三年后晋穆帝驾崩,守寡至今,正好三十岁了。
何法倪想到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,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年,直到终老于此,心中就升起了深深的恐惧来。
相比之下,她倒是佩服起褚蒜子,对方守寡时间比之自己,足足多了十五年,心性修养,是自己远不能及的。
何法倪心底,倒羡慕起下落不明的庾道怜来。
对方虽然命运多舛,但终究是逃出了这座深宫牢笼,即使在外面过得再不如意,也胜似做个活死人吧?
何法倪随即想到了那个可恶的王谧,不禁暗暗啐了一口。
要不是对方胆大妄为非礼自己,她何至于此后心神离乱,整日胡思乱想?
她不知不觉将手按到了胸口上,双腿夹紧,眼神迷离,口中发出了轻哼声。
建康新年短暂的宁静祥和,终于是被一封奏表打乱了。
大年初三,桓温自广陵的奏表送往建康,言说南康公主去世,自己理应回京奔丧。
同时桓温诸子需要按礼制守孝,故请辞朝廷官职,包括世子桓熙在内的豫州刺史之位。
听到奏表内容后,文武百官不仅没有高兴,反而害怕起来。
桓温要求诸子去官,看上去像是空出了很多肥缺,但关键是,谁敢去接?
豫州已经在桓氏全面控制之下,你派个刺史上任,能活到任期吗?
而且桓温说回京奔丧,本就暗含讽刺,之前朝廷回避了这个问题,但如今桓温公开提了出来,朝廷便不能装死了。
有些人察觉到,这是桓温给朝廷下的套,一个处理不好,便是带兵入京的节奏。
而之前最为惨烈的例子,就是汉末时期董卓入京。
司马奕当即召司马昱谢安等人入宫,商议对策,期间消息灵通之人,得知后便开始谋划后路了。
尤其是某个势力的人,因为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,更是心虚,他们赫然发现,如果桓温来硬的,他们根本没有有效的应对之策。
有些人就此自暴自弃,幻想能蒙混过关,但有些人直觉此事不会善终,只能日夜思量,以谋求躲过一劫。
王氏府中,郗道茂见王献之食不甘味,心事重重,忍不住轻声道:“夫君近来可是遇到了难处?”
王献之回过神来,说道:“没有,建康平安,我的仕途也是一帆风顺,哪有什么烦恼。”
郗道茂叹了口气,似乎下定决心,出声道:“我多年无出,郎君不纳妾吗?”
王献之抬起头,“你不要多想,等养好身体,我们未必不能诞下子嗣。”
郗道茂轻声道:“夫君,我们成婚已经八年了。”
“按道理说,早该有子嗣传承了,如今家门无后,是我之过。”
王献之犹豫了下,叹息道:“再说吧。”
“这些日子,我没有心情。”
郗道茂试探道:“夫君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些事情,不好善后?”
王献之一惊,随即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“我现在只是个闲官,哪里能参与到那些事情。”
“眼下我走的路线是养望,这几年辩玄诗词,我渐渐打出了名声,假以时日,必然能光复王氏门楣。”
“只是阿兄......”
他随即醒悟失言,随即住口,郗道茂见了,轻声道:“夫君是觉得兄公做了些不妥的事情?”
王献之摇头道:“没有,你别瞎想,好好将养身体就行。”
郗道茂听了,抿嘴不语,她当初嫁给王献之的时候,夫唱妇随,十分恩爱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两人就渐渐生出了隔阂呢?
人的悲欢各自不同,但在面对无法反抗的未知恐惧的时候,却还是会生出一样的情绪。
逃避。
司马昱虽然按照司马奕的要求,答应给桓温写信,安抚对方,但他心里明白,同样的事情他做过一次,但这次桓温应该是不会再看自己人情了。
他安慰司马弈道:“陛下不必担心,大司马未必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。”
“他不过是要个虚名而已,陛下给了他,又能如何?”
司马奕难得面色极为愤怒,“他是得寸进尺,咄咄逼人!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他当初攻打邺城的时候,私自拒绝了燕国的和谈条件,搭上所有兵士性命,只为他自己扬名立威,成就功绩!”
“这种僭越之行,才是他心虚发难的原因!”
司马昱一惊,“陛下如何知道?”
司马奕冷笑道:“他如何能瞒得住!”
“被抓到的燕国王公大臣,都可以作证,那燕王慕容暐明明是派出了使节的,但最后却是石沉大海,人都没有回来!”
“除了桓温捣鬼,还能有其他人?”
司马昱涩声道:“彼时三国交战,信使死于乱军之中,也未可知。”
“如今他立下大功,迟迟拖着,也不是个事。”
司马奕豁然抬头,“琅琊王,你还在自欺欺人。”
“你难道不知道,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?”
第575章 疑神疑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