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司马奕的质问,司马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良久才出声道:“若其心怀不轨,臣会尽全力相争。”
司马奕嘴角露出一丝嘲讽,“桓氏现在坐拥十万大军,琅琊王该怎么阻止?”
司马昱沉声道:“只要陛下不给他留口实,他不敢乱来的。”
司马奕听了,面露厌倦之色,“罢了,就依琅琊王之言,论功封赏吧。”
司马昱没有想到司马奕答应的如此痛快,下意识道:“那桓温该封什么?”
司马奕想了想,说道:“就按他祖地家乡封吧。”
司马昱一惊,“可朝中已经有谯王了......”
司马奕冷笑道:“那琅琊王认为该封什么?”
司马昱想了想,“楚王如何?”
司马奕听后,摇头道:“琅琊王的心思,不比朕差啊。”
“罢了,都答应他,看看他还有什么借口生事。”
“若他真的想要对付我,就需要一个天下人都能信服的理由。”
“朕就等着他如何唱这出戏。”
听到桓温即将入京受封的消息后,各方都开始慌乱起来。
作为朝廷的重臣之一,谢安这几日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。
很多官员,都偷偷跑到他这里探听口风,对此谢安只能含糊其辞,将其都打发回去。
他心中恼怒,我都不知道明天发生什么,你们来问我?
但因为谢氏和司马氏的关系,谢安是万万不会支持桓温的,为此他需要借助建康所有家族的助力,联手起来和桓温抗衡。
若世家团结一致,即使桓温带兵进京,只要没有正当理由,应该不会无端行事,对此谢安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整顿朝局,不给桓温发难的机会。
他的想法,和司马昱不谋而合,在朝中拥护司马氏派系的串联下,谢安跑遍了各个家族,以寻求对抗桓温的承诺。
而这其中,自然也包括琅琊王氏。
谢安拜访了家主王琨,得到承诺后,心下稍安,但他从乌衣巷返家,经过王谧宅邸的时候,还是出现了犹豫。
对于王谧,谢安至今无法决定,到底要不要将对方彻底拉过来。
以其和桓温的合作深度,未必不是桓温安插的钉子,自己要是将他吸纳入圈子,能保证不起反作用吗?
而且在谢安看来,王谧很有主见,不是那么能轻易给出承诺的,其明显有自己的想法,隐隐独立在主支之外。
谢安至今看不透王谧,最早他觉得王谧是命不久矣,所以才会在战场上搏命。
但似乎王谧身体正在变好,这谢安也从谢道韫口中得到了侧面证实,但对方还是一次次亲身犯险,有必要吗?
这是习惯了,还是有更大的野心?
谢安其实和王谧有一点相似,便是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,即使是曾经的合作伙伴。
在他们心中,以自身及家族为出发点的利益最大化,才是最重要的。
其实桓温也是这样的人,这才是顶级士族势力的常态想法,其他人不这么做,只是因为他们不够强,只能依附于别人行事而已。
谢安突然醒悟,不知不觉间,王谧早成长为一股能和其他势力分庭抗礼,不可忽视的力量了。
这样的人,即使拉不过来,也最好让其保持中立,但关键是如何做?
谢安思忖,王谧和谢氏,说到底是互帮互助的关系,两边通过合作得益,谁也不欠谁的,让他表态站队,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
朝廷的封赏,再多不过尔尔,因为那是王谧应得的战功,他即使得到,也不会认为是谢氏在其中出了多少力。
且王谧功劳累加,封公是理所当然的,但再往上去就不可能了,总不能封王吧?
这种明显挑拨的举动,若王谧聪明的话,肯定是不会接的。
但王谧这支势力,谢安肯定要想办法拉拢的,谢韶谢豁作为谢氏的棋子,在王谧手下地位日渐稳固,是谢家将来在北地发展势力的凭借,是个良好的开端。
但若王谧和桓温走到一起,那一夕之间,就会把谢氏势力排除出局,导致满盘皆失。
想到这里,谢安悚然而惊,换做其他时候,他不担心王谧会做得如此之绝,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。
桓温入京,几乎所有势力都要被迫站队,而想和和桓温对抗的势力,会冒着极大的风险,不给其相应的好处是无法将其收买的。
而王谧本就和桓温关系不错,其若是站到桓温一边,加上其背后牵动的郗氏,有可能导致局面完全一边倒,这是谢安所不能看到的。
而且听说南康公主去世的时候,王谧派人去帮忙,两家颇为亲近,是不是早已经走到了一起?
谢安想到王谧和桓氏女郎的传闻,更是心中不稳,要是桓温舍得将女儿嫁给王谧,将其绑到桓氏战车上,那便是真的坏事了!
他突然想到,自从谢道韫回建康后,就闭门不出,似乎只去王谧府上拜访过一次女眷,然后再也没有和王谧相见过。
这不会是王谧已经做出选择,准备和谢家划清界限吧?
怪不得最近王谧不到这边走动了,原来是准备站队了?
这就说得通了,原来王谧当初说什么以军功换取迎娶谢道韫,搞了半天,都是为了稳住自己的客套话!
想想也是,谢道韫不过一个女子,在王谧这种有野心的人眼里,哪里比得上一州刺史,封王之位,甚至将来取代桓温的位置重要?
谢安想到这里,顿时急了,要是王谧选择桓氏,那等于自己先前的投资都打了水漂,血本无归那种!
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,让对方回心转意?
谢安想来想去,悲哀地发现,自己手里,根本没有多少能让王谧心动的条件。
自己通过朝廷能给的,貌似桓温都能给,对方要是封王加了九锡,说话分量不比自己一个侍中重?
谢安回到家,思虑半天,最后还是找了谢道韫问话。
谢道韫进来,谢安出声道:“贤侄女坐。”
随即他出声道:“侄女这两年,都在莒城做了些什么?”
谢道韫出声道:“这两年我朝收复失地,从燕国府库之中得到不少濒临损毁的典籍,我经兄长同意,女扮男装,以谢氏客卿的身份,整理修复典籍,尤其于医术一道,有所进益。”
“两年时间,典籍大半修复,我看着事情已了,便回了建康。”
谢安试探道:“那你和稚远之间......”
谢道韫神色自若,笑道:“都是发乎情,止于礼。”
“他倒是说过什么迎娶之类的话,但妾只当他是胡话,我谢氏嫡出,怎么能给别人做妾?”
“这些玩笑话,妾从来没有当真过。”
谢安听了,心中更是暗暗叫苦,搞了半天,是王谧那边剃头挑子一头热?
亏王谧信誓旦旦,原来是为了稳住自己,夸下的海口?
说来也是,以谢家的地位,这事情虽然通过宫中,也许能成,但以王谧现在的地位,还真的在乎吗?
当初对方抛出这个饵,只是为了赢得谢家支持,但现在形势变了,怎么看也是迎娶桓氏女郎,好处更多吧?
谢安越想越是可能,南康公主去世,桓温都能忍着不发丧,用一个女儿拉拢王谧,实在是稳赚不亏。
那不就是等于说,谢道韫没有任何用来拉拢王谧的价值了?
不对,不应该这么放弃,不然先前的一切,都等于白做了!
谢安意识到,既然事情如此了,与其鸡飞蛋打,颗粒无收,不如将谢道韫尽快塞过去,以争取对面的摇摆立场!
要是桓温舍得,谢氏没有理由不舍得,若对方答应,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只要多少能照顾些谢氏的面子。
至于谢道韫的想法,则都不重要了,女子本就应该为家族出力,更何况其和王谧并未反目成仇,还是值得一试的。
想到这里,他对谢道韫和颜悦色道“若我想办法,替你尽量争取个类似正妻的地位,你愿意嫁给他吗?”
谢道韫一脸茫然,“叔父是说........”
谢安叹道:“我知道,这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建康局势一直不稳,谢家目前要务,便是以家族利益为重。”
“当初族中与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联姻,便是为此布局。”
“但东莞侯如今成了气候,隐隐有独立超然之势,所以谢氏还需要一场联姻,以拉拢于他。”
“当然,你如果不愿意的话,我也不勉强。”
谢道韫低下头,沉思良久,出声道:“妾的想法,还是其次。”
“但是作为妾室,岂不是会让家族名声受损?”
谢安听了,拍着胸脯道:“你放心,我自会请宫里帮忙。”
“他的正室出身张氏,远不如谢氏,加上宫中给你撑腰,绝对不会为难于你。”
谢道韫听了,面现纠结之色,过了好久,才不情不愿道:“侄女年长,本不应多做要求,家族多年养育之恩,从不敢忘。”
“一切便依叔父便是。”
谢安听了,如释重负道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你放心,我会尽力给你讨个名分的。”
谢道韫从谢安屋里出来,慢慢踱回小楼,直到走进屋里,遣散众人,嘴角才露出了一丝憋不住的笑意。
果然如王谧所料的一样,叔父先忍不住了。
王谧这人,还真是蔫坏啊。
这些日子,王谧回建康后,除了公事公办,完全没有和谢安有任何接触,更没有提过谢道韫的事情,便是欲擒故纵。
王谧若是主动提出,便等于是有求于谢氏,便要付出相当的条件,这对王谧暂时保持摇摆的立场,和争取利益最大化的期望是冲突的。
这个时候,若是主动贴近谢氏,等于是公开站队,势必会引起桓氏势力的反应。
于是王谧和谢道韫通气,表现出两人已经形同陌路的样子,反过来让谢安主动让步。
于是现在的形势,便从王谧求着赐婚,变成了宫中主动赐婚。
这一来一去,差别就大了。
又过了两日,宫中传来消息,太后褚蒜子召王谧进宫讲经。
第576章 宫中机锋
之前王谧从未见过褚蒜子,但对宣召讲经这个说法,绝对是不信的。
虽然他辩玄有些名声,但精研佛道的人多了,何必非要找自己,必然是有其他原因。
王谧猜测,这其中一半是和桓温有关,另外一半,不是王凝之的关系,就是事关谢道韫。
琅琊王氏中,只有王凝之那一支算是皇亲国戚,王谧传承自王导这支,和褚蒜子关系很远。
谢氏和褚氏是姻亲,还是最近的那种,那算来算去,当前有关系的只有谢道韫了。
但要涉及到王凝之,那褚蒜子未必是好意了。
但现在王谧没有选择的权利,何况在他看来,目前朝廷局势混沌不明,自己一直没有表态站队,无论是司马奕还是褚蒜子,都没有任何理由主动对付自己。
于是王谧稍作准备,便即跟着内侍入宫谒见。
褚蒜子现今居所,在崇德宫中,王谧被带了进去,就见上首几十步外,有一中年女子背靠屏风而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