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中充满了无奈,要不是司马氏这些年选出的和桓温对抗的人,一个个如此不堪,何至于到了今日,自己被迫低声下气向一个王氏年轻子弟寻求帮助?
褚蒜子是真的没有办法了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一切都是虚的,之前朝廷赌桓温珍惜名声,不好公开撕破脸,所以有意无意纵容桓温的反对派捣鬼。
但直到桓温开始行动,褚蒜子才发现若桓温豁出脸面的话,司马氏真的只有待宰的份了。
这个时候,她才开始慌了,因为桓温一旦抛弃底线,那司马氏能剩下多少根底,甚至能不能剩下,都是个未知数。
于是面前的少年,成了个必须要争取的对象,其背后不仅代表王导一派的势力,更和郗氏有牵连,若其倒戈的话,司马氏怕是一点希望都没了!
想到这里,褚蒜子艰难下定决心,出声道:“这几年你替朝廷出力甚多,但却没有得到应得的封赏。”
“你若是想的话,我可以帮你向陛下争取。”
王谧心道来了,褚蒜子的心理,他差不多摸透了,便出声道:“其实我这个人,并没有那么多心思。”
“毕竟我这个岁数的成就,已经远超大部分同侪,有些事情,操之过急,反而过犹不及。”
“我能够回家和家人团聚,过了新年,已经是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接下来,我会尽快离京,回青州去了。”
褚蒜子心中一急,你在桓温入京前离开,那朝廷岂不是更加没有牵制了?
她出声道:“听说你和谢家女郎......”
出乎她意料,王谧不仅没有接话,反而出声道:“太后应该知道,我生父刚刚去世,虽然我没有资格替他守孝,但短期之内,总不能让人非议。”
“何况生父死因不明,有些嫌疑之人,我又不能彻查,实在是无心他事。”
褚蒜子听到王谧话中有话,试探道:“那你觉得,谁最有可能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臣虽然没有证据,但猜测很可能和谋害臣家人及南康公主的是同一伙。”
“所以大司马若是报仇的话,就等于是替我报仇,我是乐见其成的。”
褚蒜子心道绕来绕去,这不就绕回去了吗?
她算明白面前这惫懒少年了,嘴上说得好听,但明显是以自己利益优先,实则是来敲诈的。
但偏偏褚蒜子说不出什么,对方有孝道大义在身,为了生母尚敢如此,为了生父报仇,谁也无法非议。
她试探道:“要是大司马做过界如何?”
王谧微笑,“我说过了,我现在还是琅琊王的人。”
饶是褚蒜子涵养好,也被王谧这种车轱辘话搞得有些烦躁,“可现在是朝廷用人之时!”
“你王氏和司马氏同气连枝,就不能以大局为重?”
王谧坦然道:“王氏内部,还曾自相残杀呢。”
“陷害我的人,未必就不是王氏的,到时候我该怎么办?”
褚蒜子听出王谧意有所指,皱眉道:“你说的是.....”
王谧抬起头,直视褚蒜子,“王右军那一支。”
“我不是说所有人都有问题,我只找首恶。”
“我希望朝廷能给个说法,不然有些人祸乱朝纲,最后背黑锅的还是皇家。”
“王旷到底如何,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,家丑不可外扬,我也认了。”
“但有人觉得自己是受害者,反过来加害无辜之人,我是忍不了的。”
褚蒜子哪还不知道王谧指的是王凝之,只得道:“但空口无凭,我无法确定......”
王谧躬身道:“那还请太后派人彻查,还天下一个真相。”
“恕我直言,若朝廷不查,等大司马将一切抖露出来,事情会更难收场。”
褚蒜子听了,沉默良久,才出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再让我想想。”
王谧躬身,“谨遵太后旨意。”
褚蒜子看起来疲惫不少,她闭上眼睛,随即睁开,出声道:“你给我讲段法华经吧。”
法华经现于泰始元年(265年),西晋僧人竺法护携带大量佛经从天竺归国,将其传到汉地,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,竺法护同时也是佛教玄学开创者,故在东晋极受推崇。
王谧也不推辞,便出声释义,尤其是在人人皆可成佛上,更发阐释,但同时强调,成佛亦有不同。
其将人天二乘譬喻为大、中、小药草,将上根、下根菩萨喻为大树和小树,将佛的平等智慧譬喻为一味之雨。
三千大千世界的大小长短诸种草木,悉受一味之雨而润泽成长,如同佛以一相一味之法,平等利益一切众生。
最后王谧论断,这所谓平等,也不过是相对平等罢了,世上无一物不受上下阶级所限,即使佛也一样,不然还要分什么佛菩萨尊者?
所以佛经需要释义,是因为其蒙上了一层知见障,防的就是没有慧根之人。
而传道讲经者,实质是为众生破除知见壁障,使众生感悟道理,方为普度众生。
佛经之所以如此做,说明其本身就是一种虚伪的平等,而天下大道真正的平等,则是万物不仁,生死看淡。
但对于百姓来说,其追求的自然是眼前的平安喜乐,生活富足,若他们觉得只有来生可以指望,那国家灭亡也就不远了。
王谧这番话,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,褚蒜子初听颇觉刺耳,但听着听着,反而觉得有些道理,忍不住道:“既如此说,佛道不成了一种世俗之道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为什么世俗就是差的?”
“存天理,灭人欲,并不是说人欲都是不好的,若全灭了,那还是人吗?”
“天理,是人追求的虚无缥缈的最终目标,但在这个过程中,人自始至终都是世俗的。”
“佛道也不否认这点,只是说道的终点是彼岸。”
“但到了彼岸,真的就一定抛却人的全部了吗?”
“人在这个过程中,是否需要去除全部欲望,是需要思索的。”
“我始终认为,这个过程本身,远比能否到达对岸,重要得多。”
褚蒜子反问道:“那你认为的求道之途,要抛却什么人欲?”
“我观你这些年,手里沾染因果不少,似乎并不在乎?”
王谧回道:“在我眼里,这些东西是限制别人的。”
“至于我心中如何,君子论迹不论心,我之所为,即是我。”
第578章 底线何在
听王谧说完,褚蒜子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发出感叹,“你要是专心玄佛,成就未必差于打仗啊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太后应该明白,谈玄是救不了天下的。”
“清谈的人足够多,不差我一个。”
“像大司马这样的人太少,若掺杂私心太多,只会让外敌日益强大。”
褚蒜子听到大司马这样的人太少时,觉得极为刺耳,偏偏无法反驳。
她明白这王谧是故意说的,心道小小年纪,如此咄咄逼人,怪不得视人命为草芥。
但她不得不承认,若是前没有桓温,后没有王谧郗恢这样的人,谁知道晋朝还能撑多久?
桓温确实是朝廷威胁不假,但他若是死了,就一定能保证形势比现在好吗?
褚蒜子这种两难的矛盾心理,究其原因,在于朝廷肯实干的人太少,而且积重难返,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。
那为了拉拢王谧,少不得要做些让步,反正对褚蒜子来说,都是举手之劳罢了。
她暗暗下了决心,正在这时,王谧出声道:“时机久了,恐太后精神不胜,劳累身体,那就是臣的过错了。”
“还请太后允臣告退。”
褚蒜子见状,连忙道:“前些日子,本宫见谢家女郎。”
“听说她游学莒城时,对你颇为赏识?”
“不过男女有别,引起别人非议,你怎么想?”
王谧出声道:“臣和她两情相悦,早已承诺要娶她了。”
“就是臣已有正室,事关谢氏颜面,还未想出妥善之策。”
褚蒜子一喜,“那.......”
没想到王谧说道:“奈何臣已有正室,局面难解,大不了臣和她远离建康,隐居莒城便是。”
“她肯为臣做此牺牲,臣当不负她,至于名分,只能说力有不逮了。”
褚蒜子有些发愣,这怎么和谢安说的不一样?
按道理,他不应该主动开口求自己,让朝廷下诏赐婚吗?
她定了定神,“她身为谢家长女,如此做的话,你就不怕更惹人攻讦?”
王谧沉声道:“个人私事,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如今建康形势未明,我若公然和谢氏联姻,难免会被怀疑站队,从而被桓氏针对,引发相争。”
“北地形势混沌不清,我朝虽拿下邺城,但苻秦虎视眈眈,拓跋鲜卑仍据北面,若朝局动荡,便是臣之过了。”
“故为了大局,我只能将私情放在一边。”
褚蒜子彻底不会了,搞了半天,是谢安一厢情愿?
不,对面还是想娶谢道韫,但这话里行间,似乎是打定主意自己搞定,根本不想求朝廷什么。
这样的话,这边还有什么可以拉拢对方的?
接下来的封赏升官,是按照战功,朝廷应该给的,在对方眼里理所应当,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站在司马氏一边?
褚蒜子顿时有些急,出声道:“我可以为你赐婚,解你后顾之忧。”
王谧连连推辞,“多谢太后,要是这样,只怕大司马进京,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。”
“我只想置身之外,实在是无法作为抗衡大司马的马前卒。”
褚蒜子都无语了,什么马前卒,你还装?
她算看明白了,王谧根本不好忽悠,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。
她咬了咬牙,出声道:“自皇后薨后,朝中后位空悬,大臣建议,从世家女郎中挑选年龄合适的。”
“多有人举荐,说谢氏女郎才貌俱佳......”
她不提还好,这下算是触了王谧逆鳞,当即王谧冷声道:“若是陛下喜欢,那做臣子的,自然不应相争,不然岂不是乱了朝纲?”
“若是太后给个准话,我现在就返回莒城,封赏什么都不要了,反正朝廷用不到我什么。”
“我在莒城悠闲度日,明哲保身,何必介入建康这些危险的事情?”
他这话已经是很不客气了,摆明说这不是他求着朝廷赐婚,而是朝廷需要他的表态!
见此局面,褚蒜子算是试探到头了,她明白王谧心志之坚,根本无法动摇要挟,偏偏司马氏急需要王谧这份力量相助,以抗衡桓温!
只得无奈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