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心道来了。
那自然是要加钱了。
褚蒜子还以为单凭赐婚就能拉拢自己,这怎么可能?
谢道韫本来就是自己的,你张张口,就想让人当愣头青卖命,想得美?
在自己这种空手套白狼祖宗面前玩这套?
见对方态度服软,王谧借坡下驴,趁机道:“大司马这人,吃软不吃硬。”
“我能做的,也只能做些劝解。”
“若要来硬的,我现在孤身一人入京,手下全无,指望我不如指望皇城亲卫。”
褚蒜子听了,只得道:“无妨,你只要在适合的时候,表态便成了。”
王谧面露为难之色,“我只能说尽力而为。”
“但我现在,不过是桓青州手下一名郡守,郡国迟早是要交还给朝廷的。”
“朝廷之中,哪里轮得到我来发话?”
褚蒜子心道来了,出声道:“你觉得什么位置,才能对抗他?”
王谧悠悠道:“这要看朝廷给的虚号有多高了。”
“我现在才快到弱冠,朝廷再破例,又能破例到什么地步呢?”
“或者说,光为我一个人破例,有用吗?”
“想要对抗大司马,是不是该想办法在封号的稀缺之处上想想办法,以冲淡大司马的影响?”
褚蒜子身体一震,似乎明白了什么,“你是说......”
她突然了解了王谧的意思,对方想要封王,其实不一定需要强硬拒绝,而是可以采取围魏救赵之策,冲淡封王的影响。
既然拦不住,那最有效的办法,便是把水搅浑,多封几个异姓王,这样一来,便可以最大限度冲淡桓温的影响了。
虽然这会让晋室的威望受损,但总比桓温一家独大好。
至于这是不是饮鸩止渴,倒没有那么重要了,毕竟让司马氏朝廷撑下去,才是当前最紧要的。
想到这里,褚蒜子眉头舒展,同时心里隐隐有些警惕起来。
对方年纪轻轻,手段就如此老练毒辣,假以时日.....
她摇了摇头,将其抛诸脑后,这不是当下考量的,这时候,助力越多越好。
于是褚蒜子缓缓开口道:“赐婚之事,算我个人送你的人情。”
“至于这两年你应得的封赏,你都会拿到,甚至更多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,先和我说说。”
王谧心里舒了一口气,心道对方终于是看清形势,做出了当下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。
他专门了解过褚蒜子,对方虽然看上去强势,但其实性格颇有软弱之处,这才是王谧不断试探对方底线的原因。
王谧是个很抠的人,他信奉无利不起早,不该他得的他不争,但该他得的一分都不让。
他现在得到的封赏,不仅仅是代表他自己,更是代表他背后的数万兵士将领,以及领地内的民夫百姓付出的回报。
这些人为了大战,付出了太多代价乃至生命,他们应得的回报,需要体现在王谧地位的提升上,才能得到相应的报酬。
不然王谧打到最后,还是一个郡守,哪来的财货军粮给手下?
当初他和南康公主谢安说的,什么拿谢道韫婚事来换封赏,本身就是障眼法,就是为了挖坑的。
他重视谢道韫不假,但绝不会为了一件私事,就将所有他背后的人的付出和牺牲化作流水。
何况王谧并不认为自己的婚事,若没有褚蒜子帮忙,就办不成了。
什么谢道韫皇后之事,和某个超级大国虚空造牌一样可笑,王谧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行为,自然不会向朝廷让步。
支撑他的底气,是他在麾下将士百姓支撑下奋斗至今,才赢得的让两边都想争取的实力。
谈判谈判,没有实力,什么都是假的,王谧对褚蒜子的尊重,是来自于对方的地位,至于情面什么的,那是没有的。
君臣之间,没有谁欠谁,舍命为国,到头来还要乞讨缩水的赏赐,凭什么?
王谧的底气,就在于他看明白了,桓温想要夺权,必然会给出相比朝廷更加丰厚的条件。
而王谧之所以不站桓温,是因为他站在自身利益考量,而朝廷这个时候,还想着像燕国灭亡前那般吝啬,那就要有面对最坏后果的打算。
两人经过一番交锋,终于摸清了对方的行事底线,褚蒜子被敲打明白,王谧实在太过清醒,虚名是套不住的,于是只能被迫让步。
接下来,王谧和褚蒜子说话就轻松多了,两人谈了很久,一直到了天色将晚,才堪堪说完。
中间王谧做了不少让步,甚至承诺关键时刻,站出来公开表明站队司马氏的立场。
这让褚蒜子多少有些成就感,但殊不知,这都是在王谧的计划之中。
王谧承诺的条件,本就是他谈判的心理底线范围内,只不过最开始,他就将底线划得很高,逼得褚蒜子只能提高承诺,以争取最大利益。
这和当初对谢安时候的做法是一样的,便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,效果更好。
按理说褚蒜子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和人,比王谧多得多,但从面对底线施压的经验,却反而不如王谧。
她接触的,都是高门士族,多少都顾及些面子,但王谧这些年打交道的,不是细作流民,就是亡命之徒,所以谈判养成的不要脸的无赖狠劲,是褚蒜子没有经历过的。
褚蒜子和王谧谈完,感觉像是脱了层皮,疲惫不堪,不过对她来说,好歹得到了王谧的承诺,而且她给的条件,多数都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。
她现在看开了,司马氏拿着这些虚名一点都没用,而且除了虚名,她还能给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吗?
她看着天色将晚,最后不着痕迹的又说了句话。
“先皇后,确实是死了吧?”
第579章 正剧揭幕
王谧察觉到褚蒜子话中的试探之意,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陛下既然有了子嗣,再提先皇后又有什么意义?”
“太后要做的,不是保证司马氏的传承吗?”
褚蒜子脸色有些不好看,王谧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,揭出了她不愿意面对的荒诞事实一角。
她沉声道:“你知道了些什么?”
王谧摊手,“太后不会以为,有些事情能瞒住天下人吧?”
“我身为外人,尚且能知道些什么,何况其他人?”
他这话其实就在诈褚蒜子了,毕竟王谧只是根据后世发生的事情推断的,而当前这个时间点,宫廷内的某些秘辛,隐藏得还是相当好的。
但既然王谧说了出来,褚蒜子便不得不做好准备,以防止某些最差情况的发生。
她出声道:“那大司马.......”
王谧轻声道:“我猜多少是知道些的。”
褚蒜子这一瞬间,似乎是苍老了些,她沉默片刻,方才出声道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“你且回去吧。”
王谧站起,躬身拜道:“愿太后身体安康,心宽少忧。”
褚蒜子颇觉讽刺,心道都这样了,自己还怎么宽心?
她望着王谧退出去的背影,缓缓闭上眼睛,感觉整个偌大的宫殿,都变成了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破船。
脚下海浪一波高过一波,头顶的暴风雨正酝酿滚动,劈下一道道雷电,不断有海水泼入舱中,将她打得浑身冰凉湿透。
船舵船帆早已经毁坏折断,整艘船在惊涛骇浪的漩涡之中打转沉浮,完全不知道去往何方。
远处的海面上,远远驶来几艘船只,但褚蒜子根本无法知道,这是来救援的,亦或是趁火打劫的。
建康的大部分士族们,却没有褚蒜子那么悲观,在他们看来,北伐迈进了一大步,晋朝仍是一副蒸蒸日上,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他们住在高楼大宅中,衣食无忧,每日变着花样更换新衣华服,甚至因为吃五石散,在冬日里面袒露胸腹散热,放浪形骸。
而一墙之隔的外面,街道上面,时不时便有冻死的百姓。
在御寒手段极为缺乏的古代,柴米油盐的排位中,取暖手段是重中之重,人能挨饿,却不能挨冻。
棉花传入中国后,到了宋明时期,即使家家户户都能纺织棉布,一套棉衣也仍然极为珍贵,甚至能当作传家之物代代相传。
即使是进入工业化社会的华夏,解决温饱问题,也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,尚还要经过使用布票的时代。
放在古代,尤其是东晋这个时期,普通百姓拥有一套过冬衣物,更是相当奢侈的事情。
此时棉花没有传入,人们为了御寒,会在衣服夹层中塞入各种破絮,线头,碎料,甚至树叶稻草等物,以抵御寒冷侵入。
其中有一部分,甚至是谢道韫咏絮词中的柳絮,在士人眼里,这是诗情画意,但在熬冬之人眼里,则是救命的希望。
王谧坐在马车上,看着街上冻死的人,尸体几乎都是赤裸的,这是为数不多的衣物,都被剥走了。
每年大寒,若遭遇雪灾,城中冻死者十之二三,这才是这个时代的残酷现实。
若自己生得家世不好,怕是没过几年,便会成为街上冻毙尸体中的一员,那还能坐在马车上面,和外面截然两个世界。
虽然王谧通过谢安上了奏折,但朝廷毕竟能力有限,只做了最简单的应对,虽然多少降低了冻饿而死的人口,但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。
对此王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他深深体会到,上位者若是不重视民生,视百姓为耗材,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停止。
而这种现象,并不会因为谁当政而改变根本,只不过是缓解程度的多少罢了。
所以王谧自始至终,相信的只有自己,无论是司马昱还是桓温,亦或刘裕,他们所思所想,注定不会以下层百姓为根本。
这样下去,大规模造反起义的时代,迟早会到来。
马车旁边,有一辆装了几只大缸的车子迎面而来,除了拉车的人外,还有个拿着册子的跟着,每到一家一户门前,就掀开册子查对。
若是有记号的,他便敲响房门,不多多是里面便有主人开门出来,手里端着碗,眼中露出了期冀的目光。
有人掀开缸盖,从里面舀出一大勺杂粮稀粥,倒入碗中,然后在主人千恩万谢中,继续向下一户行去。
这是王谧通过联合商行,为了接济今冬生活不济的人们,所开设的流动粥铺。
彼时施粥,往往是在偏僻难寻处架设粥铺,让贫苦百姓前来,自行排队领取。
这样的好处,便是能筛选出一部分人,毕竟能为了一碗粥走半天路,又排半天队的,其境况不堪的几率,显然更大一些。
但王谧对这种类似粥里掺沙子的做法并不赞同,更何况彼时疫病流行,天寒地冻,让衣不蔽体的百姓再排一天队,这不是接济,而是催命了。
王谧认为,这时就不要再试探人心了,浪费些粮食,属于正常损耗,要是做什么事情,都如此防备人的话,社会风气只会一天天垮下去。
而褚蒜子宫中出来,回家这一路上所见,更让王谧坚定了一个想法。
自己终究是群众中来,要回群众中去的。
东晋士族作为知识分子,固然能推动历史和时代的发展,但他们的局限性,让其无法脱离自身的利益。
王谧身为他们中的一员,永远无法摆脱这层局限,所以他迟早有一天,要抛去这层身份,更上一步。
他最终的目标,和每个野心家一样,和桓温这样的人一样,都是最高的位置。
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,桓温是要青史留名,光耀家族,而王谧要到那个位置上,是为了尝试能否让这个位置,成为代表绝大多数人利益的象征。
其实自秦汉以来,皇帝就将自己称为天子,将百姓视为天子之物,但其中大部分人,只是单纯将百姓看为自己所有物,而不是有思想的生命。
这就导致朝代更替动荡时,百姓被当作耗材,来满足上位者的一己私欲,他们的生死在上位者眼中,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牺牲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