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毕竟两人实力有限，对于如今的京中局势，只能做个局外人旁观，若桓温真的起意动手抢夺两人军权，那两人其实是没有多少反抗之力的。
对郗恢来说，若是回到起点，在桓温专权的情况下，可能此生再也无法实现愿望，自然忧心忡忡。
王谧认为桓温性格，不会那么不讲道义，他越是专权，越是要脸面，行事越是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，所以只要自己和郗恢不作死，桓温断不至于针对为难两人。
但王谧却是看出，这次郗恢过来，不仅是寻求安慰，更是隐隐试探王谧意见，若是对抗桓温，有没有好处。
王谧马上猜到，应该是有桓温的敌对势力，想要拉拢郗恢，开出的条件必然不差，才让郗恢有所心动了。
对此王谧立刻表明态度，建议郗恢远离争斗，千万不要参与其中。
且不说对方开的都是空头支票，以弱击强，正面硬刚，本就是兵家大忌，更何况谁知道对面是不是桓温派来试探，让你踩坑的？
经过王谧一番话，郗恢茅塞顿开，心结缓解不少，这才下定决心置身事外。
王谧心道郗恢这边尚且如此，朝中那些反抗桓温的势力，绝对不会死心，现在桓温没有动作，应该还在等着搜集全证据，再将敌人一网打尽。
事情如王谧所料，数日之后，在反对桓温势力的积极串联下，私下联手的官员越来越多，眼见到了愈演愈烈、随时爆发的程度，这时桓温终于出手了。
他呈上了司马晞刺杀自己的证据，正当司马昱尚有犹豫时，发生了另外一桩决定性的事件。
散骑常侍，新蔡王司马晃，来到皇宫中司马昱处理朝政文书的西堂，自陈参与了谋反之事。
司马晃供认，参与的除了主谋司马晞外，还有司马晞之子司马综三人，著作郎殷涓王凝之、太宰长史庾倩、掾曹秀、舍人刘彊、散骑常侍庾柔等人。
彼时桓温在场，闻言当众表奏，要求从严处置，彼时司马昱闻言，眼中流泪，问司马晃原因，但司马晃却是不发一言。
桓温当即下令，派出大批兵士，去往各家抓人，并将其交付廷尉。
为防止有人狗急跳墙，趁机作乱，建康城再次戒严，封锁城门街道，严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宅邸。
于是好不容易摆脱瘟疫，迎来初春，走向祥和的建康，再度陷入道动乱和不安之中。
但赖于桓温手下训练有素，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进入涉案大臣的家宅，将有关人等都控制起来。
中间也有几家放出家奴反抗，双方厮杀起来，但这些人哪里是身着盔甲、如狼似虎的精兵敌手，很快或被杀，或被俘。
彼时王凝之正在屋内和一众兄弟说话，颇为志得意满，在他看来，虽然谋划没有成功，但己方势力实力未损，迟早有东山再起的一天。
桓温看着势大，但年纪大了，又不可能一直呆在建康，等过了这阵子风头，等桓温离开，自己再勾连反对桓温的势力，等待时机就好。
王凝之觉得吃准了桓温性格，对方想要篡位，必然要拉拢人心，不会做得太过出格，要是对自己这些高门士族出手，谁还会支持他？
然而这种幻想，却被闯入家中的桓温兵将彻底粉碎。
毛穆之亲自上门，下令将王凝之等一众人带走，关押审讯。
王凝之强装镇定，愤怒地指着毛穆之，“毛将军！”
“你们公然诬陷无辜之人，不怕天下非议吗？”
“大司马难道要硬给人安上不存在的罪名吗？”
毛穆之冷冷道：“这些事情，去和负责刑讯的建康令说去吧。”
“都带走！”
王凝之咬着牙，在士兵的推搡中，和一众兄弟进了囚车，直接被押送建康诏狱。
毛穆之带着兵士，押送囚车离开，府上早已乱作一团，婢女惊吓的哭泣声，奴仆慌乱地叫喊着，甚至有奴婢趁机逃走，以免被问罪牵连。
消息传到后宅，一众女眷皆是惊慌失措，或痛哭不已，或目光呆滞，或手足无措，浑不知如何是好。
彼时老六王操之之妻贺氏，是个有主意的，她赶紧找到郗道茂，出声道：“娣姒，诸位郎君身陷囹圄，祸福难料，能救他们的，只有你了！”
郗道茂疑惑道：“我肯定会想尽办法，但为什么说只有我才行？”
“琅琊王氏主支，不会出手相帮吗？”
贺氏急道：“那边还想看我们这支笑话呢！”
“他们要是想帮，根本不会到了抓人的地步！”
“如今咱们能指望的，只有翁姑家族了！”
“娣姒同样出生郗氏，关系更近，所以也只有你了！”
郗道茂出声道：“我去倒是可以，但小弟不过是一武将，家父还在京口，我身为女子，如何方便行事？”
贺氏听了，咬牙道：“娣姒还有一重关系。”
“那刚封的渤海公之母，是娣姒的堂姐吧？”
“渤海公又是出身王氏，看在同族面上，多少照拂一二吧？”
郗道茂听了，犹豫道：“事情未必像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听说二郎他们，和渤海公之前颇有龃龉。如何让他出手？”
贺氏面露纠结之色，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我们还有可以找到别人求助吗？”
“诸位郎君都下了狱，耽搁一个时辰，都有可能坏事，不如尽量一试！”
郗道茂担心王献之安危，当即点头答应，匆匆出门，找郗夫人去了。
两边府邸很近，甚至能互相看到，郗道茂片刻便来到王谧门前，递上了拜帖。
很快侧门打开，将她迎了进去，领到郗夫人屋中，郗道茂过去见了，直接说了王凝之兄弟被抓的事情。
她躬下身子，深深拜道：“小妹知道先前两家有龃龉，还请阿姐看在小妹竭力居中调和，家夫置身之外的面子上，相救则个。”
郗夫人将她扶起，说道：“我郗氏人丁不旺，如今自然要相互扶持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只是我并不知道现在情况，我且叫谧儿过来，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郗夫人当即遣人，去叫王谧过来，结果婢女回来道：“郎君说他有急事，还请夫人稍等。”
郗道茂听了，不好催促，只能耐下性子陪着郗夫人说话，等着王谧过来。
但随着时间过去，对面却没有动静，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，心里却已经心急如焚。
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，外面才响起脚步声，王谧走了进来。
他对郗道茂拜道：“谧见过夫人，方才有事耽搁了，还请见谅。”
郗道茂连忙起身回礼，心情颇为复杂。
对面才刚到二十岁，比之王献之还小着几岁，但这几年却凭着自己本事，立下赫赫战功，硬生生将爵位提了三级，成了与琅琊王氏主家分庭抗礼的存在。
相比之下，这边王氏兄弟只在朝中清谈度日，等待时机慢慢向上爬，两边的能力际遇，完全不能同日而语。
王谧请郗道茂坐下，才转向郗夫人，出声道：“方才我不了解发生了什么，便派人去打探消息，以免事情偏差。”
“我得知的消息是，新蔡王司马晃去陛下面前自首，说和武陵郡王合谋谋反，并供出了一干人等，其中就包括王右军这支。”
“眼下他们都被押送到刑狱，交由廷尉发落，建康令诸葛虪负责审讯。”
郗道茂听说是谋反之罪，更是脸色惨白，颤声道：“怎么会如此？”
“夫君绝对不是这样的人，他怎么可能谋反，肯定是被人蒙蔽了......”
王谧沉声道：“最终结果如何，是朝廷决定的。”
“长史有可能未参与，但能保证其他人没有吗？”
“何况现在朝廷更替，前废帝之事，未必算完，如今都是反噬罢了。”
“所以我建议夫人早做打算，尽量撇清关系，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郗道茂连连摇头，凄然道：“夫君若是出事，我岂能独善其身？”
“我嫁给他时，早说好同生共死，若.......”
郗夫人知道郗道茂和王献之感情很好，便对王谧道：“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？”
王谧想了想，出声道：“若他未参与其中，只他一人，我说不定还能用些人情。”
“但其他人，我肯定就管不了了。”
“但若只为他一人开脱，被他其他兄弟知道了，会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？”
郗道茂听了，天人交战起来。
第590章 连锁反应
王谧根据情报，猜测王献之不像王凝之深度参与阴谋，而且多少顾及郗夫人和郗道茂的关系，便出声道：“我先打个招呼，不管如何，至少先保住他的性命吧。”
郗道茂心中一喜，但王谧接着道：“但如果他认了罪，我便无能为力。”
“而且他算是阿母亲戚，我还有理由求人，但其他人，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闻言郗道茂脸色一变，但她知道，这已经是王谧所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她想起贺氏之前的托付，但王谧已把话头堵死，无颜再提，只得拜谢了王谧，忧心忡忡离开。
待郗道茂走后，郗夫人道：“你是知道王献之没有参与太深，所以才答应的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要是他参与了谋划阿母和咱家人之事呢？”
郗夫人纠结了片刻，出声道：“那还是容他不得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即使是一家人？”
郗夫人冷然道：“要真认一家人，做了这种事，还反要我宽仁不成？”
“家宅之中，尚有兄弟阋墙，父子相残，咱们总不能伸头让人杀吧？”
“道茂就是死心眼，她觉得夫妻情深，但她那位做事，又何尝考虑过她的立场？”
王谧笑道：“不愧是阿母，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不过我觉得，只要不是主犯，司马氏多少会看在宗亲的面子上，拉他们一把。”
“她这个人情，我倒算是顺水推舟了。”
王谧当即写了封信给桓温，言说王献之性格忠厚，且才干高蹈，甚有清名，望其能够宽宥一二，以安天下名士之心。
最后他不着痕迹说道，王献之素来不喜俗务，谋划事情，当非他所长。
这一句话，就很阴险了。
既然不是王献之，那是谁？
他先前向毛穆之暗示，王凝之有问题，作为桓温心腹，毛穆之不可能没有布局，多少会搜到些证据。
只要顺藤摸瓜，发现其所作所为，和南康公主病死有关，桓温于公于私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？
王谧心道桓温是个很有主见的人，自己这封信不过略尽人事，若是参与密谋对付南康公主的，只怕桓温都不会放过他们。
现在自己置身事外，就看看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吧。
果不其然，桓温收到王谧的信后，只略略看了两眼，便扔在一边，只是下令，一方面令桓济盯紧廷尉审讯，一面命毛穆之等人查抄涉案众官的府邸，搜集证据。
先前毛穆之等人抓住嫌犯官员后，就布置人监控了各府，郗道茂能出来，完全是桓温想要放长线钓大鱼。
毛穆之先前早就跟踪布防，摸清了王凝之隐藏证据的地点，他收到桓温彻查的命令，当即带兵出发，将有嫌疑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。
彼时郗道茂刚回来，只能和贺氏照实说，王氏兄弟的罪名是涉嫌谋反，只能听天由命，贺氏明白这次家里危险了，更是默然垂泪。
不久毛穆之带兵入府，女眷们更加慌乱，毛穆之见都是士族女子，不好太过逾矩，便向众女说了情况，将其集中到一所宅院内，然后搜寻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