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女听到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,皆面露惶恐之色,恍如世界末日。
贺氏此时濒临崩溃,忍不住将郗道茂打探的事情说了出来,一众女眷听说涉及谋反,更是纷纷崩溃,哭闹不已。
她们哭着哭着,便将矛头一致对准了王凝之,因为谁都知道家中王凝之为长,是众兄弟之首,犯下这种罪愆,不是他惹的还有谁?
在众女痛骂声中,毛穆之却意外又搜到了不少证据,他翻看着一封封书信,心道对方太蠢了,处理证据都处理不干净,这些东西留着,唯恐死得不够快?
里面牵涉事项繁多,他赶紧搜集整理装车,给桓温送了过去。
而诏狱里面,王氏兄弟遭受了连番询问,虽然以他们身份,还不至于被严刑拷打,但廷尉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说话。
种种手段之下,王氏兄弟经受不住,纷纷供认了不少附逆司马晞的事实。
王凝之倒是颇为硬气,他作为这一支中最受司马晞信任的人,深度参与了某些隐秘之事,这些都是王献之等人不知道的。
他深知这些事情供认出来,自己反而会性命不保,于是咬死了不承认,只盼望事情有所转圜。
但他能抗得住,其他人却不行,尤其是司马晞手下殷氏庾氏子弟,却没有那么好运了。
桓温从年轻时候起,便和这两家仇怨极深,毕竟好几次应该他挂帅的北伐,都被两家抢去,导致北伐失败。
如今桓温得了机会,哪能放过他们,廷尉之中,不少是有私下投靠桓温的,得到暗示后,便果断用了私刑。
这下两家子弟哪能受得了,他们自小娇生惯养,刑讯看着不重,对他们来说却是如同地狱,只能纷纷吐露实情。
而多人的指认下,意外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的证据。
当时司马弈被废,罪名是其秽乱后宫,用男宠之子冒充自己子嗣。
此事虽然有内廷之人指认,但毕竟没有确切证据,所以百官并不心服,这种事情,想要搜集到圆满证明,实在是太难了。
然而在这次大搜查中,在司马晞府上,查到了其当初帮助司马奕在宫人瞒天过海的确切证据,还得到了庾氏殷氏子弟的相关证词。
这下整个证据都串了起来,桓温马上派人控制了司马奕府邸。
彼时司马奕被废后,降为了东海王,回到了建康城中原来的东海王府邸居住,正借酒消愁,没想到兵士冲了进来,要求他交出姬妾和孩子。
虽然司马奕极为愤怒,但毫无反抗能力,只得乖乖看着兵士将牵涉的姬妾和孩子都带走,押往宫中。
之前司马奕被废,朝中多有官员私下痛哭流涕,为其鸣不平者,桓温抓到了把柄,哪能放过这个机会,当即将涉事人员全部押往司马昱所在的西堂,同时将厚厚一大叠的证词证据,摆在了司马昱面前。
人证物证俱在,即使司马昱想宽大处理,但涉及到司马氏皇丑事,在桓温面前,司马昱也是有心无力了。
其实对于他来说,此事不公开处理,就此蒙混过去,是对司马氏声誉影响最小的。
但他知道,桓温是绝对不会答应,自己即使一时遮掩住,桓温也会派人大肆宣扬,从而让司马氏声誉彻底崩塌,大大急速其篡位步伐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,司马昱只得用颤抖的手,在诏令上画押,同意处死司马奕三子以及姬妾。
当天晚上,司马奕的三名幼子和姬妾都被在狱中被杀,尸体秘密运到城外埋掉了。
司马奕的封号,从东海王被降为了海西公,并驱逐出建康。
同时桓温认为,司马晞乃是宫廷秽乱的主谋,当明正典刑,就地诛杀。
桓温言辞极为激烈恳切,以至于声音传出西堂,回荡于宫廷之中,往来宫人听了,无不心中惊悚。
但即使桓温如此相逼,司马昱仍然没有同意,只说罪不至死。
桓温心中窝火,他忍无可忍,终于拿出了另外一份证词。
里面写的,便是司马晞手下官员,供认以巫蛊之术,谋害南康公主的事实。
一旁的几位重臣看到,纷纷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司马昱。
司马昱脸色灰败,只说让其考虑一晚,方做决定。
然而只这一晚上,便是满城风雨,几乎所有的人都得知了,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。
司马奕之事,固然堵住了很多的人嘴,但司马晞涉嫌谋反,才是让很多人更加害怕担忧的。
而这个时候,一封奏表送入宫中,放在了司马昱桌案上。
写奏表的,赫然是时任御史中丞的谯王司马恬。
作为在京中和桓温唱对台戏,始终站在反桓氏势力第一线的他,其奏表内容竟然是尽快处死司马晞,以正朝廷清誉。
司马昱看到这封奏表的时候,有些呆滞,一时间大脑转不过来。
什么时候,司马恬站在桓温那一边了?
司马恬是不是背叛了司马氏?
一直以来,司马恬都以忠心耿耿为名,他尚且如此,那谢安王彪之那些人呢?
自己还能相信谁?
司马昱惶惶无计,眼看桓温随时入宫相逼,只能遣散闲杂人等,想要摆烂放弃了。
他忧心之下,连午膳都没有吃,武昌公主听说后,便过来探望。
自司马昱登基后,武昌公主便成为了真正的皇家公主,跟着搬进宫中。
她深知司马昱是赶鸭子上架,偏偏能力心态都不足以承受这种压力,所以她进来时,见到司马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,便即安慰道:“父皇可是有些忧心之事?”
司马昱见了武昌公主,恢复了些精神,叹道:“和你说了,也是无用。”
“如今的我,无法相信任何人。”
武昌公主试探之下,大致了解了事情情况,便出声道:“父皇何不问计于先生?”
司马昱皱眉道:“王谧?”
“他现在怕不是早就依附桓温了?”
武昌公主轻声道:“女儿不这么认为。”
司马昱奇道:“为什么?”
武昌公主出声道:“他要是想帮助桓温,父皇的处境,会远比现在差得多。”
司马昱听了,心思转了几转,出声道:“你说的,似乎有些道理。”
武昌公主道:“既然如此,父王何不将其叫来,亲眼看看他的态度?”
第591章 壮士断腕
王谧接到传诏,便即赶到宫中,司马昱正在西堂等着。
他上前几步,躬身道:“臣谧拜见陛下。”
司马昱让王谧坐了,直接开门见山道:“稚远,你应该知道朕的处境。”
“朕现在寝食难安,食不甘味,惶惶不可终日啊。”
王谧听了,劝道:“国事繁冗,陛下操之过急,臣以为应徐徐图之,以免劳神费心。”
司马昱出声道:“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“但当下的形势,朕如何停得下来?”
“朕现在很是后悔,早知如此,还不如不坐这个位子。”
王谧心中吐槽,多少人想坐还坐不上呢。
他知道,司马昱这些年闲散惯了,根本不适合皇帝这种朝九晚五,如同社畜般的生活,加上碰上多事之秋,每天上百封奏折的节奏,难怪司马昱撑不下来。
他出声道:“陛下年轻时候,朝会仪表风范,为一时翘楚,满朝上下,都以模仿陛下言行为荣。”
“臣觉得,陛下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司马昱叹道:“你以为朕不想?”
“可是有人天天逼着朕表态啊。”
“你听说了东海王和武陵郡王的事情了吗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来的时候,大致了解了些。”
司马昱反问道:“那你觉得,如何处置他们?”
王谧回道:“臣以为,让大司马放手去做,未必不是个好的办法。”
“废帝秽乱宫廷,宣扬出去,对皇家名声不好,但若是捂着,迟早会出现更大的问题。”
“所以倒不如借着大司马的手,将这隐患剪除。”
司马昱反问道:“那他借机公报私仇呢?”
王谧出声道:“陛下不愿意和大司马直接冲突吧?”
见司马昱点头默认,王谧便道:“其实在臣看来,大司马虽有私心,但这次师出有名,不好反对。”
“陛下要是觉得面对大司马劳神,臣倒是有个建议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若选几名陛下最为信任的重臣,组个临时内阁,替陛下和大司马交涉。”
“这样一来,一是陛下不用被逼当场表态,二是可以有个缓冲的时间。”
“内阁之中,可派人筛选文书,挑拣紧要的让陛下批阅便是了。”
“其实先前陛下身边,就有相似体例,只不过大司马为了营造陛下孤立无援的心理,将这些人或调走,或问罪,陛下才会如此不安吧。”
“单靠陛下独自支撑,还是太勉强了。”
司马昱长叹道:“但是朕现在可信的人,已经找不到几个了啊。”
他面色激动,“谢侍中公然向大司马行君臣之礼,谯王上书要求处斩武陵郡王全族,之前他们不是这个样子的!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听其言,观其行,知其心。”
“放在平时,这是对的,但当下情势,大臣们不得不掩藏心内真实想法。”
“谢侍中行君臣之礼,未必不是借此讽刺大司马,谯王要求杀死武陵郡王,未必不是及时止损。”
“武陵郡王私下干的事情,先前没有被完全暴露出来,但现在上了秤,迟早会暴露真实的分量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,眼下朝廷威望受损,陛下新近登基,孤立无援,心态软弱,会更容易答应大司马的要求,正中对方下怀。”
“陛下这两日要做的,是摆脱压力,尽快找到可信之人,方为稳妥。”
司马昱长出了口气,“话虽如此,但朕做什么,大司马都不满意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这时候,便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了。”
“有些人已经无药可救,不如及时切割开来。
“当然,为了维护皇家声誉,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“陛下可以将主谋的罪名,推给外氏,尤其是主谋之人。”
“虽然有嫁祸之嫌,但多事之秋,只能事急从权了。”
司马昱听了,有些于心不忍,“但他们都是为司马氏......”
王谧沉声道:“现在坐在皇位上的,是陛下,不需要替废帝善后。”
“大司马就是施压以逼陛下尽快表态,让陛下举止失措。”
“他更吃准了陛下这种患得患失,谁都不想得罪的心理。”
“陛下若不表明立场相抗,只会让朝中大臣心中失望,人心离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