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项技术的发明革新,往往需要十数甚至更多的前置技术,一旦缺了最关键的那几项,一切便无从谈起。
这里面大大小小的技术,都是漫长岁月积累沉淀出来的,还不能断了传承,不然就要从头找起,虽然华夏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,但战乱却是最大的敌人。
五胡乱华,汉人南渡的过程中,中原大量的技术散失残缺,导致整体技术水平产生了倒退。
福祸相伴,大量北方工匠过江后,聚集在少数侨居郡县,技术人口密度变大,技术交流增多,反而意外促进了南北技术融合,让晋朝的技术水平短时间内恢复到了相当的水准。
而王谧以青州为据点发展时,便通过郗氏,得到了徐兖两州的工匠支持,然后又从青州冀州大力招揽人才,力图将莒城打造成了一座技术工匠之都。
当然,受到时代的整体水平限制,技术虽有革新,但难有突破,关键问题在于,社会整体积累不够,并没有形成质变。
无论是工匠的整体教育水平,还是社会的科学储备,能够触及这层限制的时代,是五六百年后的宋朝了。
华夏真正算是技术开始产生质变性技术飞跃的时期,便是宋朝,虽然其被诟病汉族政权中,少有的对外屈辱期,但不得不承认,这个时期,技术革新层出不穷,日新月异。
这些科学技术反过来拉高宋朝的商业经济水平,甚至能让南宋向金国缴纳海量岁币的同时,还能保持社会经济持续增长,可见技术带来的加成。
而究其原因,是因为宋朝时,出现了和西方后世第一次工业革命极为相似的现象。
有种不准确的说法,是资本主义萌芽,但西方华夏情况本就同,就像东西方的封建制也根本不是一个东西,并不能一概而论。
而在宋朝的技术发展进程中,有一个相当重要的特征,便是煤炭的大量开采使用。
第一二次工业革命,其实都是基于燃料的革命。
第一次工业革命是以煤炭能源为核心,推动了蒸汽机的发明和煤炭的大规模使用。
而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力的广泛应用,把能源应用从煤炭延伸到了电力和石油。
一二次工业革命之间,有无数科学学科的积累,中间的鸿沟太过巨大,几乎是无法跨越的,但第一次工业革命,其实条件并没有那么严苛,高度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。
就像最初第一台蒸汽机的发明时,对燃料的效率利用,只有几个百分点而已。
所谓技术革新,不是先发明了技术,再推动应用,而是在应用的过程中,积累出了技术发明的契机,而王谧现在要做的,就是想办法先挖掘煤炭,将其推广应用,铺好技术发展的温床。
而古代能够查到的稍微大型的煤炭产区,几乎都在北方,尤其以山西,河北,河南最为著名,对应的就是并州,冀州,豫州。
其中并州煤炭最容易开采,但对王谧来说却最遥不可及,且要让他拿到并州,天下也差不多快要一统了。
冀州现在还是几方争夺的地区,豫州王谧又插不进手去,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,在青州就地寻找。
青州的煤炭产量,虽然不如其他几州,但王谧记得,有座在明朝时期,产量天下都排得上号的煤矿。
这座煤矿的大致区域,就在临淄到广固一带,便是先前桓伊所在的青州治所。
挖掘煤矿,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来说,可以说是劳民伤财,且挖掘地脉,更是被很多人视为不详之举。
桓伊在的时候,王谧自然不会跑过去说服对方,现在桓伊走了,王谧便能放开手脚做事了。
当然,这种做法初期肯定赔钱,在找到正确的矿藏产地之前,需要勘探试挖需要的人力财力,根本无法估量。
王谧虽然知道大致地点,但地方太大,只能派人一点点尝试,为了节约成本,甚至他将日常练兵的近半,都改成了挖地。
对此兵士们倒没有什么看法,毕竟只要军饷照发,挖田挖沟,上山下水,都是出力没有什么区别。
不过即使如此,王谧上任半年来,投入不少,尝试打下深十几丈的通道,也有二十多条了,但到现在为止,仍然没有发现确切的位置。
所以这几日以来,眼看入秋之后,挖掘便越发困难,加上今年的大旱,庄稼收成相当一般,让王谧心中,不禁也产生了些许烦躁。
清河公主跪在王谧背后,听着王谧和慕容蓉斗嘴,能察觉到王谧话语之间蕴含的那一丝烦躁,心道郎君这是真的生气了?
她连忙向慕容蓉瞟了一眼,想要提醒对方,和郎君斗嘴要有个限度,真惹对方生气,你能讨得了什么好?
别的不说,就是郎君不处罚你,调去发配鲜卑族人去挖深坑,他们会不会恨你?
慕容蓉却没有注意到清河公主的暗示,还在不依不饶和王谧顶嘴,“郎君真是太厉害了,妾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郎君尽可变着花样来折磨妾,做到什么地步,郎君才会给妾身族人减税啊?”
王谧冷笑道:“这对你来说,不是奖赏吗?”
“你占便宜还想吃双份?”
“你!”慕容蓉斗嘴还是一如既往地弱鸡,自己没对王谧造成什么伤害,倒差点被王谧搞破防,便恨恨道:“郎君倒是个中行家,只怕经验丰富得很啊。”
“怕不是郎君只看人两眼,便知其内,犹如表里......”
王谧一怔,“你说什么?”
他这一说话,反而把慕容蓉吓住了,赶紧道:“是你先玩不起的,吓唬我做什么?”
王谧似乎想到了什么,先前煤矿难找,是因为这个时代,还没有找煤矿的经验口诀。
华夏文明中,很早就有挖掘金属矿的先验之术,战国时期的《管子·地数篇》,其中对于铁、铜、锌、铅、金、银、汞七种金属矿产的勘探有了系统性的总结。
书中提到山上有赭者,其下有铁;上有铅者,其下有银;上有丹砂者,其下有金;上有慈石者,其下有铜金,此山之见荣者也,上有陵石者,下有铅、锡、赤铜。
从后世的科学视角来看,这些经验虽然并不是完全正确,但多数是伴生矿产生的误差,在当时的时代基础上,可谓是相当有效的。
而关于煤炭的勘探方法,却没有定论,在这之前,并非没有煤炭产出,最早时候西汉便有在豫州的煤炭发掘记录了。
而两晋时期同样有记录,西晋的陆翙所著《邺中记》载:石墨可书,又燃之难尽,又谓之石炭。
晋代张载对墨井作注解:邺西,高陵西,伯阳城西有石墨井,深八丈。
而王谧这半年来,绕来绕去兜圈子,此时突然醒悟过来,他觉得煤矿寻找没有特定规律,那是刻舟求剑了。
后世现代煤矿,都是藏于地下深处,往往有数百米甚至更深的,这样的煤矿,在地表上自然看不出来。
但这样的煤矿,即使找到确定的位置,现在也挖不出来。
当下技术能开采的,最多就是几十米深就顶天了,这样的浅层矿藏,必然有些明显特征,反映在地表上。
这个深度,若是周围没有水源,那存在地下水的几率也相对更低,也就是说,其地表植被,要相对寻常的地面更加稀疏。
这种方法,虽然不能指向确定地点,但还是能够大大缩减勘探范围,只要多方派人探查,便可以事半功倍。
想到这里,王谧心里极为开心,一把拉过慕容蓉,狠狠抱了一下,“我就说,你也不是全无用处嘛。”
他随即拿出笔,在纸上急速书写了起来。
慕容蓉一时间愣住了,怎么回事?
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啊?
她摸着有些发烫的脸,一抬头,就看到清河公主憋着笑,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。
这下慕容蓉更是脸皮受不住,起身跑出屋去了。
清河公主看到,心道蓉姐姐还真会自我欺骗啊。
你整天跑,也没跑出这个院子啊。
你真的不想,在今后的日子里,能为自己,为了鲜卑,亦或为了天下,做点什么事吗?
第598章 今非昔比
清河公主虽然身份比慕容蓉高,但她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执念。
这是因为慕容恪太过完美,几乎没有犯过什么错,更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燕国的事情,所以慕容蓉虽然明知无法改变现实,但还是绕不过心中那道坎。
但清河公主就不一样了,她一直待在慕容暐身边,深知燕国的覆灭,和慕容暐施政无能有很大的关系。
甚至可以说,清河公主心里认为,慕容暐和太后可足浑氏,就是燕国败亡的罪魁祸首,身为两人的亲人,清河公主一直带着一种负罪感,自然不像慕容蓉那样不甘。
何况在清河公主看来,王谧治下的大部分鲜卑人,过得甚至比之前燕国横征暴敛时还要好些。
鲜卑人这上千年都这么过来了,进入中原主政,短短几十年便招致亡国,慕容氏成员大片灭绝,加上之前的匈奴羯人皆都没落,皇位真的都是好事吗?
清河公主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,她觉得,至少眼下的生活环境,给了她思索的自由,这是在燕国宫中都无法拥有的自由。
至于慕容蓉暗地警告的男女之事,反而是清河公主最不担心的,以对方身份地位,要用强的话早用了,何必等到今日?
何况怎么看,对方身边也不缺女子吧?
而且听说对方还娶了晋朝名声最盛的两位女郎,能让皇家下旨赐婚,怎么看,都不像放荡不堪的那种人吧?
慕容蓉对清河公主这种认知痛心疾首,认为其是彻底被王谧这个骗子蒙蔽了,但清河公主执迷不悟,她也只能徒呼奈何。
在这点上,反而是慕容蓉看得准些,王谧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个正派人,正人君子也打不了天下,谋不了帝位。
所以他冷眼旁观桓温铲除庾氏的时候,并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,因为他心中清楚,这对庾道怜将来的岁月来说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一个背后有庞大家族势力的长公主,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,成为不稳定因素的来源,从而引发不可预知的宫内祸乱。
对此秉持相似想法的,还有赵氏女郎,这不是针对庾道怜,而是她自己。
赵通如今已是刺史别驾从事,替刺史行使监察职权,地位在王谧幕僚内,足可排到前五。
赵家身为下等士族,赵通能走到今天,不仅是对王谧最初投资的回报,更是这些年兢兢业业立下的让人信服的战功。
尤其是对王猛一役,赵通拿了首功,虽然有些偶然因素,但赵通能在那个位置发现王猛,本就是他拿命拼下来的机会。
打完仗后,官职封赏下来,赵通恍如梦中,感觉这辈子就算安于现状,都对得起列祖列宗了。
唯一让他忧心的,就是赵氏女郎的终身问题。
作为父亲,他虽然明白王谧和赵氏女郎怕是没有希望了,但女儿就这样一辈子终了,让他难免有些不甘心。
于是这日趁着赋闲在家,他便将赵氏女郎叫来,询问其是怎么想的。
面对赵通的询问,赵氏女郎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,方才慢悠悠道:“虽然阿父军功都是实打实挣来的,但我若真和使君有了关系,阿父就不怕被人非议吗?”
赵通有些语塞,出声道:“要是你愿意,我这别驾从事,宁可不要。”
赵氏女郎笑出声来,“阿父当初养育我,不是为了光大门楣的,这不是舍本逐末?”
赵通涩声道:“但这对你来说,岂不是......”
赵氏女郎摇摇头道:“这路和使君无关,是我自愿选的。”
“在我看来,这才是最适合赵家的道路。”
“其实我若真的拉下脸,去求使君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,凭使君的心肠,很可能不会拒绝。”
“但那之后,我赵氏还能保持现在这般超然的地位吗?”
赵通若有所思,“你是说,正因为和使君没有亲密关系,所以我赵家才能得到当下的地位?”
赵氏女郎吹了吹茶碗里面的茶梗,“使君的夫人,阿父应该知道了。”
“江东张氏,陈郡谢氏,都是一等一的高门大族,背后家族势力庞大,分家都比我赵氏大不知道多少。”
“郎君若再娶妻纳妾,地位只会高不会低,赵氏拿什么在里面掺和?”
“做个可有可无的姬妾,生两个可有可无的庶子,除了卷入一堆麻烦事,能得到什么?”
“赵氏有本事托举他们吗?”
“而我现在地位,却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因为我为使君办事,不会牵涉到家族相争,一切以公心为主,所以阿父才能行使监察之责。”
“宁为鸡口,不为牛后,赵氏既然选准了目标,先人一步,就不能放弃转向,而是朝着别人没选的路上继续走下去,才有那么点优势。”
“皇族有皇族的活法,臣下有臣下的活法,人臣之路,真的就比那些陷入争斗的皇子差了?”
赵通听了,久久不语,最后叹道:“你想得比我通透,我便不说什么了。”
“但你就这么......”
赵氏女郎笑道:“女子早就立志了,替阿父分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