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嗣什么的,收养也是养,何况......”
她并没有说下去,而是看向天空。
使君才二十岁,已经走到了这一步,将来的岁月,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事情发生,谁知道呢?
赵氏府宅不远处,孙五和朱亮正在从一所小院里面出来。
两人刚将一车柴米肉食送到了院子中,因为里面住的是钱二的遗孀和孩子。
钱二在王谧手下做事的时候,算上老白,四人最为熟稔,现在钱二战死,老白无踪,应该也是死了。
朱亮孙五便隔三差五过来帮些忙,算是还钱二当年人情,两人都是王谧手下重臣,有他们出入来往,无形镇住了不少人的觊觎。
孙五看朱亮有些闷闷不乐,便拍着他肩膀道:“怎么,害怕破了相娶不到女人?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朱亮笑骂着拍开孙五的手,“孙五,倒是给你脸了,我在你玩泥巴的时候,就知道男女之事了。”
“你搞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得意什么?”
孙五面色一僵,“话不是这么说。”
“虽然年纪大了些,但比寻常女子,可知道床头风趣多了。”
“虽然一开始不怎么老实,但打了几顿,就安下心来了。”
“对女人就该如此,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,你给她面子,她就真敢上桌败家。”
朱亮听得大摇其头,“得了吧你,你敢把你这种歪理在使君女眷面前提吗?”
孙五呸了一声,“你小子当我傻?”
“使君夫人,都是有家族的,咱们这些军头,不过混个夫人孩子热炕头罢了。”
“不和你说了,我那女人怀了,要吃酸的,我去集市上了。”
他疾走几步,回过头来,“要是忍不住,就先找个凑合下,别憋出毛病来。”
望着孙五离去的背影,朱亮心里暗骂,一个二十多岁还是大头兵的处男,还教训起自己来了!
孙五捡来的女子,朱亮曾听过一二风声,很可能不是汉人,怕不是当初哪家鲜卑人遗失的家眷。
此事看上去可能有些不妥,但王谧当时急着回京,并未在意这些,只让手下妥善安置,回来之后,也没有过问。
毕竟彼时邺城逃难的人群,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如何处置,在这个时代一直是灰色地带,太过严苛,人心难免不满。
王谧禁止屠城,本来就要贴补一大笔,这些次要的事情,他不可能事无巨细一个个去过问了。
朱亮摇了摇头,心道孙五虽然之前是个老光棍,但地位不低,他若想要和中等士族联姻,只怕会有人排着队送女儿。
什么样的鲜卑女子,能让他搞这种离谱的的行为?
朱亮走在街上,街上行人见到他的装束,无不让路施礼。
他看到众人眼中的羡慕目光,心道自己当初在朱氏的时候,人们也是这样看着自己,不过眼神却是不一样的。
到底哪里不同,朱亮也说不出来,他心道也许只是自己心态变了?
以前人们敬畏他,是因为他的家族,而现在则是靠他本人打拼出来的地位,所以更有成就感?
如此说来,还是现在的感觉,更好一些啊。
说来若不是朱家把自己赶到绝路,自己断不会有今日之成就,他们算是自己的仇人,还是恩人呢?
如今朱亮身为王谧的部下,地位水涨船高,甚至在某些方面的影响力,超过原本的朱氏。
朱氏对此自然惶恐不安,多次派人来求见,以图和解。
对此朱亮没有做什么,只是将人客客气气送了回去,他发现,自己想要报仇的心思,不知什么时候,早已经淡了。
是因为相比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,和将来要做的事情,朱氏根本不值得一提了。
朱亮颇有种失去什么的空虚,他心道怕是半年不打仗,自己太闲了。
不过这样子,只怕今后一年半载,都是修养生息的日子,算了,这样也好,总有些事情可以做的。
在他不远处的另外一条街道,樊氏驾着车,王谧在车里对清河公主道:“你阿母的样子,不好贴出画像寻人,但这样沿街找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“而且我觉得,她流落到莒城的可能性并不大。”
第599章 你不正常
清河公主神色黯然,其实她心里明白,当时战场一片混乱,可足浑氏不是被秦军抓走,就是死于乱军之中了。
毕竟前日刚有消息传来,苻秦给可足浑氏追授了景昭皇后的谥号。
据传因慕容垂的夫人大段氏被可足浑氏害死,所以慕容垂上谏要求废除后号,但被苻坚以人死为由拒绝了。
看到清河公主一脸忧郁的样子,旁边慕容蓉欲言又止,因为她先前口不择言说错了话。
当初她听到苻坚追授可足浑氏时,立马脱口而出,“苻坚这个色胚,怕不是太后被他抓到......”
这话一出口,她才发觉失言,只见清河公主脸色极为难看,心道坏了。
先前苻坚收慕容冲入宫的情报传过来的时候,这对清河公主打击极大,自己还哪壶不开提哪壶?
马车在街上饶了几圈,这次仍然是无功而返,不过王谧本来就没指望找到,就像他对清河公主说的,兵荒马乱,一个人的性命,实在是太渺小了。
他的本意,只是带着两女出来散散心,看看街道上的百姓生活景象,免得憋在深宅里面太久胡思乱想。
他本来想带着两女在外面酒楼吃饭,但看到清河公主兴致不高的样子,知道慕容蓉大嘴巴坏事,便决定先打道回府,改日再说。
众人一路到家里,青柳迎上来,说莒城将有一批样书印出来了。
案几之上,放着几十本书籍,王谧主政青州后,将各州府库整合,发掘修复各类典籍,面前便是首印的一部分。
现在谢道韫不在,书籍修复质量差了不少,但王谧知道,迟早会有这么个阶段,很多书籍都是在不断再版的过程中发现问题,渐渐完善的,想一开始就尽善尽美,是不现实的。
他见刘穆之在旁边记着书目,便出声道:“每本选一册,跟我走。”
两人捧着书本,朝府内后宅,关押王猛的地方走去。
那边甘棠看到两人过来,拿出钥匙打开大门,露出关押王猛的屋子来。
相比之前的严防死守,关押王猛的条件宽松不少,现在他除了晚上要回地牢睡觉外,白天可以到地面上的屋子放风,看书写字了。
毕竟王谧关押王猛,是为了榨取剩余价值,而不是将其逼疯的。
王谧进去的时候,看王猛正躺在树下竹椅上,对着上次的那盘残局发呆,心中暗笑,出声道:“我带了些新书,你应该有兴趣。”
“若先生能提提意见,甚或做些注释,我相信这些典籍都可以流传后世。”
他带着刘穆之,将书籍放到王猛身边。
王猛早就习惯了,他随手拿起一本,翻了几页,方点了点头,“确实有些意思。”
王谧见状,对刘穆之吩咐道:“你留在这里,先生若做注解,你便记下来。”
刘穆之连忙答应,王猛冷笑一声,“这是你的弟子吧?”
“你就不怕我制住他来要挟你?”
刘穆之脸色微变,随即挺直腰杆,“师父有没有我,并不重要,但没你这个敌人很重要。”
听了这话,王猛和王谧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王谧出声道:“先生有些心浮气躁啊。”
王猛知道,王谧根本不是那种受要挟的人,偏偏如今自己毫无反制对方的手段,一个都没。
人命都掌握在对方手里,还怎么硬气起来?
王猛深知王谧心思,就是想有朝一日,让自己为其所用。
但这是不可能的,且不说苻坚对他有知遇之恩,如今自己家眷都在苻秦,颇受苻坚恩待,怎么可能会背叛?
但牢狱生活实在不好过,王猛不是顽固不化之人,很快便打定主意,和王谧虚与委蛇,好处照吃照拿,出工助力的事一点都不做。
在他的要求下,王谧改善了关押条件,不时送来书籍,还偶尔陪王猛下几盘棋,虽然每次都毫不留手就是了。
对此王谧同样心知肚明,只要王猛有欲求,就有缝隙,日积月累,总有挖开的一天。
就是挖不开,王谧损失的,不过是一个人的口粮罢了,但若真的得到些什么,便算是赚了。
所以他便让刘穆之过来打下手,以其聪明伶俐程度,应该多少能从王猛身上偷学到点东西。
两边心照不宣,暗自角力,一方有恃无恐,一方云淡风轻,成了之前邺城之战交手的延续。
王谧知道和王猛说太多话,对方也不会听,干脆懒得说,便要离开,他瞥见旁边棋盘,忍不住取笑道:“这几天都过去了,先生还没想通这后面的变化吗?”
王猛闻言,露出了悻悻之色。
“妈的,你小子绝对不正常。”
“这后面至少有数百种变化,要是经年累月一点点算,花个几年,也许能算明白。”
“但你涉猎百艺,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时间花在这上面?”
“到底有多少人在帮你?”
“不,就是把大秦棋院所有的人都给我,都做不到。”
“你背后......到底是什么?”
王谧心中一跳,笑道:“先生不要输不起,要承认世上有时人力有穷。”
“你算不出,不代表别人算不出。”
王猛冷笑,“你不是人?”
“当我三岁稚童?”
“你的能力,虽然在我见过的年轻一代之中,可说是绝无仅有,但也不会顶两三个我。”
“我隐居苦修数十年,若连这都看不清,那还不如死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那若我背后站的是天道呢?”
王猛一脸鄙夷,“我还挖地道呢。”
“再说这种想要动摇我的废话,便赶紧走。”
王谧笑道:“走就走,别破防晚上失眠就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“对了,要不你帮我个忙,我帮你改善伙食。”
“给我出个主意,如何能劝降郭庆?”
这换来的,只有王猛一个字,“滚。”
王谧也不想生气,施施然离开,反正他有的是时间,急的不是自己。
出身并州的郭庆,在王谧看来,是极为优秀的统军野战人才,其最大的长处,便是长途追袭。
所以他在苻秦的军职是游击将军,邺城之战时候,被苻坚派来追击逃走的燕国宗室。
后世他一路从辽东出发,追击了两千余里,大小数十战,路上不仅将大半燕国贵族抓获,还差点把燕国的老窝龙城都掀了。
这不是说手下兵强马壮就能解释的,能精确探知目标的逃走路线,还能在茫茫大地上找到一个个落单之人,这份本事,只怕当世都少有人及。
这种极为稀缺的寻踪能力,是综合实力的强悍体现,所以王谧认为,郭庆是被严重低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