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苻坚是识货的，后世他让郭庆做幽州刺史，来对付来去如风的游牧民族，无疑是对症下药，更是王谧急于招揽的人才。
王猛同样深谙其中道理，自不会相助王谧，同时他不认为郭庆会降，毕竟对方在苻秦的家族势力，同样是牵连颇深。
王谧还有一重忧虑，便是现在北面幽州的局势，至少一年之内，苻秦和东晋都无力插手。
要是燕国参与的鲜卑势力，互相内斗消耗，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，关键是，毗邻幽州的，还有另外一股强大势力。
这便是代国。
这是西晋时期，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猗卢建立的北方少数民族政权，是北魏的前身。
曹魏甘露三年（258年），索头部大人拓跋力微徙居盛乐，鲜卑召集诸部，确立部落中大酋长地位。
西晋卫瓘为护乌丸校尉时，离间拓跋部与乌桓之关系，力微卒，诸部离叛，后期拓跋猗卢效忠西晋，支持对抗汉赵，屡立功勋。
元康五年（295年），拓跋力微之子拓跋禄官统部，分国人为中、东、西三部，自领东部，拓跋猗卢统西部。后拓跋猗卢统一三部。
永嘉四年（310年），拓跋猗卢得晋怀帝册封，授大单于、代国公，又于建兴三年（315年）受晋愍帝册封为代王，奠定了代国雏形。
建兴四年（316年），拓跋猗卢暴死，东晋咸康四年（338年），拓跋什翼犍即代王位，设置百官，制定法律，推动奴隶制部落联盟最终转变为封建国家形式。
这一百年来，拓跋部作为鲜卑的一支，表面上依附中原政权，在鲜卑内部争斗上拖慕容鲜卑后腿，而且表面看上去安心呆在关外，并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。
所以东晋朝廷的文武百官，几乎一致认为，拓跋氏掌管的代国，可以说是东晋册封的胡人政权中，最为人畜无害，最有可能成为助力的势力了。
但熟知后世历史的王谧，却是深知这只是表面现象，拓跋氏没有表现出扩张欲望，只是因为他周围敌人太强，不容许他表现得太过侵略性。
加上南面有燕国牵制，代国才会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，但如今燕国被灭，领地内被分成了一个个小势力各自为战，正是代国出手的最佳时机。
没有势力不想着扩张壮大的，只要变强了，必然会生出心思，这是人之常情，根本无法阻止。
王谧想要做的，就是未雨绸缪，防止代国趁机做大，以免成为自己扩张的阻碍。
而苻秦同样注意到了这个问题，本来他们的计划中，代国就是其囊中之物。
但郭庆对苻坚来说，是最为合适对付代国的人才，但如今郭庆没了，他自然要寻个更为合适的人选。
第600章 众正盈朝
自从身边最为信任的王猛消失后，苻坚有很长一段时间极不适应，在施政上面，难免会出现些问题。
但先前王猛打下的基础很好，加上最理解王猛思路的，就是苻坚本人，所以经历了一段时期的阵痛后，苻坚渐渐适应了独自掌控朝政的局面。
在苻坚看来，他现在是按照当初王猛的劝谏去做，避免一意孤行，而是尽可能兼听则明，将原本给予王猛的信任，分散到了多个大臣身上。
在君臣共同努力下，苻秦的朝局，即使王猛不在，也还是显出政通人和的景象，只不过其中政策运转的微妙之处，相比之前到底有什么不同，只怕谁也说不清楚。
但不管如何，这辆由苻坚王猛这对君臣驱动起来的马车，仍然是跑在一条看似光明无比的轨道上，只不过驾驶马车的人，到底是多了些，还是变成了一个，那就难以定论了。
在一众大臣里面，除了地位无可动摇的李威外，被众人视为最有可能接替王猛的，是苻坚之弟，阳平郡公苻融。
苻融自小聪慧明辨，惊才绝艳，下笔成章，至于谈玄论道，即使是名士释道安也有所不及，他过目不忘，听过一遍就能背诵，时人把他与汉时的神童王粲相比。
且苻融文韬武略俱佳，善于骑射击刺，号百夫之敌，能综合考量内外政务，整顿刑法政令，任用贤才处理事务，苻秦宗室子弟之中，最被苻坚看好。
如今苻秦地盘扩张不少，于是重新进行了一次调整，苻融被任命为司隶校尉，负责京畿安全，可谓是位高权重。
除此之外，还有出身于天水略阳权氏的侍中权翼，其辅助苻坚诛杀苻生，深得信任，封爵安丘公，其之于苻秦，犹如谢安之于东晋。
王谧要是在场，看到权翼的时候，应该就会憋不住笑了，若他看到另外两个深受苻坚信任的人，恐怕当场就会笑到失态。
冠军将军，宾都侯慕容垂。
宁州刺史，扬武将军姚苌。
这四个人，并不是单独的，还代表其背后的四股错综复杂的势力，更是苻坚为了压制抗衡自己的反对势力，所构建的权力制衡体系。
只不过在王谧眼中，这个组合，实在是闪耀着过分刺眼的光芒了。
苻融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，他是最像王谧这种如东晋的名士角色的，仪容都是一时之选，内政外事鹤立鸡群，堪称苻秦栋梁。
后世时候，苻融在淝水之战时，已是苻坚之下的二号人物，所以被任命为征东大将军，统领二十五万步骑先锋攻克寿阳，势如破竹。
但之后苻融和苻坚合兵，在淝水和晋军交战时，苻秦内部将领倒戈，导致苻秦军不战自乱，苻融落马而死，苻秦就此大败。
其实淝水之战后，苻坚虽元气大伤，但没伤到根本，若他先整顿内部隐患，未必不能卷土重来，但偏偏苻融死了。
苻融是王猛病亡后，接替辅佐劝谏苻坚的角色，提出过很多正确的意见，比如在淝水之战前，就建议先清除慕容垂和姚苌这两个隐患。
从后面发展来看，苻融无疑目光是极为长远的，但苻坚再次选择了错误答案，直到后面慕容垂姚苌反叛，才追悔莫及。
说来慕容垂如此受针对，还真不是他本人装得多么破绽百出，而是苻秦内部和鲜卑投降阶层，有着极为复杂的利益冲突。
即使这些人看不到慕容垂的恶意，但出于他们自身的立场，定然不愿意慕容垂坐大。
所以到现在为止，慕容垂都一直在小心翼翼行事，直到前一阵子王猛战死，他的压力才陡然减轻不少。
但慕容垂深知做戏做全套，于是做事更加低调，让盯着他的人，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把柄。
但剩下的两个人，姚苌和权翼，则是隐藏最深的，因为他们很早时候，就是一伙的。
权翼早年追随姚弋仲，是羌人滠头集团中的重要谋士，后来在姚襄的手下当参军。
永兴元年（357年）姚襄兵败，被前秦宗室名将苻黄眉击杀，权翼跟随姚苌投降前秦，苻坚以为给事黄门侍郎，主管机密，与王猛、薛赞同列，迁司隶校尉，官至尚书右仆射、侍中。
苻坚虽与王猛亲厚，但王猛的官职却未见比权翼这些人高，这是因为苻坚需要借此分化拉拢羌人势力，在其中搞平衡的缘故。
权翼对此虽然心感苻坚恩厚，但他的内心，还是倾向于姚苌一脉的。
而且羌人和鲜卑之间的仇恨，比之氐人只高不低，权翼此人，颇有独断专行之风，到现在苻秦上下都不知道，当初慕容垂逃奔，遭遇截杀的马匪，就是权翼派出来的。
在这点上来看，他的胆子，不比用金刀计的王猛小。
最后那个，便是姚苌了。
要是慕容垂善于伪装的话，姚苌可以说是伪装本身，因为他投降苻秦后，几乎所有的事情，都是在卖命去做。
他跟随王猛杨安攻入荆州，掠夺丁口，身先士卒，在讨伐敛岐之战中，以其父姚弋仲羌人头顶的声望，招降了敛岐大半部下，被任命为陇东太守。
之后他随苻坚征发燕国，保障后勤，做事稳妥，不出差错，战后被升为扬武将军，和杨安一起去攻打造反的仇池公杨篡去了。
所以有时候难怪苻坚不采纳王猛苻融的意见，这样没有问题的重臣，要真是除掉了，其他人怎想？
不过只要苻秦强大，所有的隐患，都可以被暂时埋在地下，至于何时爆发，那都是以后考虑的事情。
而苻坚现在考虑的是，并州刺史和幽州刺史的人选。
其实经过一轮轮筛选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，首先便是武卫将军苟苌。
其作为苟太后族人，这些年战功累累，私德无缺，肯定是能占一个位置的。
另外一个，则有很多人推举抚军将军毛兴。
毛兴出身氐族名门武都毛氏，家族是和苻氏代代联姻，两家关系极好，所以背后有相当一部分苻氏族族人支持。
不过毛兴也有不如意处，便是他最为看重的准女婿苻登，死在了这次邺城之战中，被晋朝将领王谧所杀。
如今苻秦军中，听到王谧名字，都是纷纷摇头，唯恐避之不及，因为苻秦和这个名字沾上的人，似乎都接连倒了大霉。
而比毛兴更加不如意的，则是车骑将军，号称苻秦第一猛将的邓羌。
他忙前忙后，出了不少力，偏偏每次就差那么一点，虽然有击溃五十万燕军之功，但其中大部分都算在了王猛头上。
而且让他最为难受的，是当初他要挟王猛，让对方答应举荐自己做司隶校尉，因为他知道王猛是个说话算数的人。
但如今王猛死了，自己找谁去？
长安城中，各家有各家的悲欢离合，各人各人的思虑考量，男子如此，女子也是如此。
皇宫某处宫苑内，两柄长枪翩若惊鸿，正不断交击互刺，只不过风格完全不同。
一柄长枪大开大合，直来直去，打法极为刚猛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欠缺了些一往无前的气势，又似乎力道稍显不足，故声响虽大，却迟迟拿对方没有办法。
而另外一柄长枪，则是看着招数平平，以守势为主，枪法流转阴柔，似乎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。
但前者与之亲身对战，才知道绝非如此，对面看着软弱，只是假象而已，其只不过是待时而动，伺机反击。
每当等到机会，那一闪而逝的反击之伶俐，每每几乎让前者握不住长枪。
而且这反击的势头，一次比一次猛，让长久没有遇到真正敌手的前者，累得口中不住发出喘息，只觉手中的长枪越来越沉重。
终于，在后者连续三次的反击下，前者终于握持不住，长枪脱手飞出。
不远处的廊道下，苻锦苻宝的笑嘻嘻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姐姐又败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太惨了。”
“这两天第几次了？”
“数不清，数不清了。”
败者便是顺阳公主，面对这些欠扁的话，她忍不住出声吓唬道：“你们觉得自己行，上来试试，输了打屁股。”
然而她迎来的是两双白眼，“哎呀，怎么能让小孩子玩这么危险的东西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姐姐太坏了，一点都不顾及妹妹们的安全呢。”
“更可笑的是，堂堂长公主，还和小孩子斗气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走了走了，不然一会要破防了。”
“顶，该看的都看到了，意满离。”
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远去，苻锦苻宝不出片刻，就跑得踪影不见，只留下顺阳公主哭笑不得站在地上。
她背后的对手放下长枪，走到近前，出声道：“什么是破防，什么是顶，什么是意满离？”
“妾怎么听不懂？”
顺阳公主转过身，叹道：“是她们跟着某个无赖学的。”
顺阳公主面前，站着个身材苗条，英姿飒爽的清丽女子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，是其一双星目，极为闪亮动人，仿佛汇聚了无数灵气光芒一样。
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，一双长腿极为修长，行走间充满力量，落地轻盈无声，顺阳公主清楚，其武学上的造诣，在苻秦习武女子中，怕是无人能及。
听了顺阳公主的话，她好奇道：“是谁？”
顺阳公主摇头，“你应该不会想听这个人的名字。”
第601章 代价如何
顺阳公主对面的少女听了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眼中的光突然又亮了些，甚至让顺阳公主觉得眼睛刺痛，下意识将目光偏开少许。
少女见状，便即目光下垂，让长长的睫毛掩盖眼中的杀气，敛衽道：“冲撞了公主，还请恕罪。”
顺阳公主忍不住笑道：“光看气势，你比我更像公主。”
少女轻声道：“妾几年前眼中的公主，气势远胜如今，英姿勃发，不下于妾所见任何一个男子。”
“怎么这几年过去，公主身上的锐气，似乎都消失无踪了？”
“难道是拜那个人所赐？”
顺阳公主听了，苦笑道：“你听说我被人挟持的丑事了？”
她指了指远处的高台，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少女跟在顺阳公主后面，但她走得很快，迈的步子又大，常常走两步就要超过去，只能被迫收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