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5章 铁石心肠
王谧听了慕容蓉的话,不由失笑道:“我不动手,难道就一直等着他们打过来?”
“天下形势,早就是你死我活了,我们汉人现在是收复失地,名正言顺,相反鲜卑才是入侵者。”
慕容蓉发现每次说着说着,最后自己总会落入王谧的言语圈套,她甚至知道王谧接下来会说什么,偏偏无法反驳,只得气哼哼跑到屋外生闷气去了。
王谧也不理她,悠悠然坐了下来,看了眼一旁的清河公主,“慕容蓉这浑人脑子不清楚,倒也罢了,这次你反应这么大,我倒很是意外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在妾心里,使君是个光明磊落,堂堂正正的君子。”
“但这次使君行事,在妾看来,实在是有些......冷酷无情。”
王谧听了,出声道:“没错,你终于开始认识到了真正的我。”
“慈不掌兵,你以为真的只是一句空话?”
“对敌人的宽容,就是对自己残忍,更何况以你的眼光,应该明白,这是目前为止,权衡利弊之下,堪称最优的做法。”
“若我直接去打沧州,那百姓的死伤,有可能增加数倍之多。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但有些是无辜之人......”
王谧摆摆手,“在当政者眼里,百姓只是数字而已。”
“没有说有些人就该死,有些人就该活下来,我不可能一一甄别,也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看整体的得失数字,这是我目前能力范围内,唯一的判定标准。”
“这看似是对一小部分的不公平,但对所有人来说,是更大的公平。”
“上位者不能有太过感情,越是有倾向性,越难让人心服,越容易被人利用。”
清河公主若有所思,“郎君想的,远比别人多。”
“但说起来看似容易,做到却很难。”
“当年皇兄在宫里,即使知道母后是错的,因为孝道,仍然不能拒绝,才有了后面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”
“但帝王的情,只能是儿女私情,若在天下大事上徇私,便是天下所有人的灾祸。”
窗外慕容蓉酸溜溜的声音传来,“说得好听,但阿父在世的时候,施政仁义,朝野咸服,哪有你这般极端。”
王谧淡淡道:“那是因为太原王不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更何况他用了几十年才有如此威望,我和他没有任何可比性。”
“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唯恐行差踏错,就是因为其他人输得起,我输不起。”
“即使是太原王,一旦去世,都保不住慕容垂,我要是败了,青州成千上万人会有什么下场,一眼可知。”
“对了,太原王葬在了邺城,如今是我朝领地,你要不要去吊唁拜祭?”
慕容蓉听了,只闷闷道:“我这个样子,实在有辱慕容氏门楣,哪有脸回去。”
她说完后,也没有了和王谧顶嘴作对的兴致,转身慢慢走远了。
清河公主见了慕容蓉的样子,抿紧了嘴唇,轻声道:“姐姐也很可怜,使君就不能对她好些?”
王谧失笑道:“我看她内心坚强得很,说可怜那是看不起她。”
“她只是有执念,只能靠她自己解决。”
“身份的落差,需要她慢慢习惯,我倒是不急,就看她什么时候想通了。”
“倒是你,其实之后也是要过一关的。”
清河公主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道:“什么关?”
王谧笑道:“你和我之间,到底算什么关系,总要有个结果的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,脸上发烫起来,她低着头,心道这些日夜里面,自己早就说不清楚了,还能去哪里?
随着日子一天天变得寒冷,沧州一带的百姓,或者逃离避难,或者被收容进城池,以应对晋军可能的攻势。
对此沧州的慕容氏贵人们,颇为憋屈,怎么之前都是他们倚仗骑兵,骚扰破坏汉人的生产,现在怎么反过来了?
有人认为,这是因为鲜卑人抛却了骑射传统,学着汉人耕种守城,变成了被动方,想要重新夺回主动权,就要重归渔猎。
对此有人嗤之以鼻,认为这是自甘倒退,入主中原,从游牧转向农耕是必经之路,有粮食吃,谁还愿意回关外茹毛饮血?
这反映了两种思潮的碰撞,入关的胡族,想要夺取政权,享受皇权的便利,就要同时面对掌控皇权的压力。
相比之下,鲜卑人的历史底蕴,还是差了不少,他们掌握中原的时间只有几十年,自然玩不过通晓上下几千历史的王谧,所以在人心方面,政策出现了种种失误,就不奇怪了。
随着天气寒冷,城中冻死的人日渐增多,百姓的不满也越发显现,不时有抢劫偷窃的事情发生。
最开始的时候,城守慕容豹还并未在意,只是派出兵士维持秩序,抓捕犯事的乱民,想要将事情打压下去。
但让他没想到的是,之后几日,事情愈演愈烈,街道上的乱象,反而增多了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坚壁清野,城内收容的难民数目多达七八万,早已经超出了所能维持的正常线了。
这些人大部分都在街道上,过着朝不保夕,随时都会冻死街头的日子,造成了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更别说这里面,早有王谧提前安插进去的不少探子煽风点火,只待时机成熟,便即发动了。
能有这种想法,还得益于王谧攻打邺城时候,从王猛那边得到的启发。
彼时王谧同样想要煽动内应,想要从内部攻破邺城城门,但当时慕容德守得滴水不漏,让城内的东晋探子只能干瞪眼。
最后还是王猛收买的散骑侍郎徐蔚立功,带人打开城门,成为了攻下邺城突破口。
就此之后,王谧醒悟,收买再多的底层奸细,都不如一名上层官员破坏力大。
于是这一年来,他通过商队贸易,对鲜卑势力控制的地盘进行渗透,目的就是那些有可能背叛的官员。
如今沧州城中,慕容豹治下的官员,不知道多少人收过王谧的好处,所以沧州的城防,早出现了不少漏洞。
而发动时机也日渐成熟,只等一个契机了。
对此王谧还在纠结,因为到现在为止,他还没有找到领军大将。
因为邺城之战中,邓遐受了暗伤,他当时没有在意,之后还领军和苻秦追兵打了几场,并捉到了郭庆,所以当时连王谧都以为邓遐状态很好。
但之后几个月,邓遐身体不适,找了医士看后,才发现内腑有几处一直没有恢复的暗伤,需要静养调理,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痊愈。
虽然王谧让商行找遍了青州,拿到了不少上好药材,但邓遐的身体,却是一直没有起色。
这日商行又到了一批名贵药材,王谧亲自带着,往邓遐府上探望。
王谧被迎进去的时候,发现袁瑾的遗孀邓氏,正带着女儿,也在堂上,见王谧进来,便随着邓遐一起拜见王谧。
王谧向邓遐邓氏见了礼,见邓氏身后的女童,正抱着邓氏的腿,怯生生看着自己。
他走过去,将女童抱起,笑道:“不认识我了?”
先前邓遐宅子没有建好的时候,邓氏带着女儿暂时寄住在王谧府上两年,其间女童很黏王谧,不过之后邓氏搬走,两边一年没见了。
女童已经能走路说话,她摸着王谧的脸,结结巴巴道:“怎,怎么能不记得郎君。”
“只是好久没见郎君了,郎君以后不来了吗?”
王谧笑了起来,对邓氏道:“这孩子一看就聪明伶俐,长大肯定不凡。”
“要不要两家结个亲?”
邓氏只当王谧说玩笑话,赶紧抱过女童,轻声道:“罪族之身,哪敢污了使君家门。”
那边邓遐脸上,却是异色一闪,他让邓氏先离开,再请王谧坐下,叹道:“实在劳使君破费了。”
“我这病落下了病根,只慢慢调理就好,哪里用得着这些名贵药材。”
王谧笑道:“在我看来,将军的康健,才是最重要的,这些药材再加十倍百倍,都是值得的。”
邓遐叹道:“末将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我知道使君来,是忧心沧州之事,但我本长于陷阵斩将,如今这身体,强自带兵,实在是力有不逮。”
“惭愧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将军只管安心养伤,我这次并没有让将军挂帅的想法。”
“只是想来问问,何人可以代替将军?”
邓遐想了想,说道:“使君手下人才众多,但问题在于太过年轻,还需要一段时间打磨。”
“何谦偏谋略,周平偏战阵,其他人都略输一筹。”
“其实在我看来,谢玄谢幼度,才是合适的。”
王谧无奈道:“我也这么认为,但现在做不到啊。”
“还有其他人选吗?”
邓遐想了想,出声道:“有个人很合适,就看使君敢不敢用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将军说的是郭庆?”
“问题在于,他因为家人在苻秦,不好投降。”
邓遐出声道:“那是因为使君没有摸清他的心思。”
王谧忙问,“什么心思?”
邓遐道:“我也不知道,但我觉得有个人知道。”
王谧会意,“王猛?”
邓遐点头,“没错,同为苻秦重臣,只有他是最了解郭庆的。”
“当然,让王猛松口更难,这就需要使君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第606章 许以小利
王谧从邓遐府里出来的时候,心道对方的身体状况,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差。
他了解邓遐性格,可谓一生极为要强,从未在人前示弱,而如今能说出不适合上阵的话,说明是真的力有不逮了。
想到这里,王谧有些感伤,武人终其一生,都将战场上挣命视为归宿,最后能够安然善终的,能有几人?
回去的路上,他在路边铺子旁边停下,买了两只拔了毛,清理干净内脏的鸭子。
回到府里,他把映葵叫过来,让其送到厨房烤了,同时交代道:“把麦芽糖水拿出来调好刷上,烤好留一只,另外一只放进食盒给我。”
“另外再往食盒里面放两样酒菜,一壶酒。”
映葵去灶房里面忙活了大半个时辰,将鸭子烤到火候正好,放到食盒里面,交到王谧面前。
王谧没有让映葵跟着,而是自己提着食盒,去关押王猛的地方。
仍旧是甘棠开门,里面刘穆之正在搓着手,坐在王猛身边抄写东西,看王谧进来,连忙站起身见礼。
王谧见屋中颇冷,火盆都没有点,便对王猛道:“先生难道不怕冷?”
王猛淡淡道:“屋里一热,脑子就不清醒了,白白浪费柴火。”
王谧坐到炕边,直接命刘穆之生火,说道:“我倒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若是受凉生了病,不仅花费更多,还徒然折算寿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