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这样,属于没苦硬吃。”
“要说浪费的话,先生在苻秦的土地豪宅众多,岂不是更加浪费?”
“苻秦街头,并不是没有流离失所的穷人,先生可曾在意过他们?”
王猛和王谧认识时间不短,知道对方善于诡辩,根本不上套,只当听不见,“使君今天过来,不是对我说教的吧?”
刘穆之点燃火盆,屋里渐渐暖和起来,王谧将食盒推到王猛身前,打开盖子,“我来这里,是想让先生帮我个忙。”
王猛看到食盒里面的东西,失笑道:“这些东西,就想收买我?”
王谧施施然道:“要是先生在长安啊,只怕一万只鸭子都不够。”
“那个时候,苻坚能够出更高的价钱不假,但在这里,我是唯一的买家,你不卖,哪还有人买?”
王猛反问道:“若我就是不卖呢?”
王谧撕下一条鸭腿,啃了一大口,啧啧道:“那就可惜了。”
“好好的鸭子,不能就这么浪费,那还是我吃了吧。”
饶是王猛涵养好,也差点被王谧的无赖行径搞得破防,他忍不住道:“在长安时候,我若知道你做出日后那些事情,应该下死手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现在晚了,后悔也没用。”
“先生应该面对现实。”
见王谧还要伸手去撕鸭子,王猛赶紧拽住一条鸭腿撕了下来,往嘴里塞得满满的,然后狠狠咬了一口。
饶是他吃过不少美食,也不得不承认,王谧府中烤制的鸭子,是他被关起来之前,从未曾尝过的美食。
这一年来,王猛不过吃过寥寥几次,尤其第一次品尝时,让他颇为震动,没想到换个做法,普通的鸭子竟然还有如此风味?
王谧看在眼里,心道千百年来,大众口味筛选出的,岂能差了,这个时代的饮食,尚有些粗糙简单,自然比不过千锤百炼改良的技法。
他出声道:“我的灶房,还会做很多美食。”
“先生难道不想天天品尝?”
王猛一边咀嚼,一边冷笑道:“为了几只鸭子,我要和大秦为敌,牵连家人?”
“你是不是想得太好了?”
对于王猛这种油盐不进的光棍行为,王谧颇为头痛,他知道和王猛的交锋,是个长期的过程,急不来的。
于是他只得耐着性子道:“若我只是让你帮忙对付鲜卑人,不和苻秦为敌呢?”
王猛冷笑道:“你这人野心这么大,若是强大起来,怎么可能不和大秦为敌?”
“你这套话术,只能骗骗小孩子,只怕连郭庆都忽悠不了吧?”
王谧心道对方是真的难对付,要是堂堂正正比拼心思谋略,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。
他出声道:“这次吃了我的鸭子,你总得回报给我些什么吧?”
“我要和苻秦为敌,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,我现在地处青州,打的是鲜卑人,和苻秦何干?”
王猛摇头道:“你觊觎的地盘,本来就是苻秦势在必得的。”
“帮你夺下这些地方,本就等于和苻秦作对。”
王谧怒了,心道这家伙还真是油盐不进,他忍不住出声道:“那好,不用你帮忙了。”
“你现在把吃的都给我吐出来。”
两人互相比拼无耻下限,毫无士人风范,王猛一边大嚼鸭子,一边装傻充愣道:“你翻脸好了。”
“我现在东西吃下去了,你还能给我掏出来不成?”
王谧作势伸手,去抠王猛嗓子眼,王猛连忙抬手捂住嘴,一边加快咀嚼速度,一边摇头晃脑躲避王谧。
刘穆之站在旁边,看着王猛王谧两人的行为,心中的高人滤镜,早已碎了一地。
他心道使君和先生,有时候还真是相似啊。
王谧和王猛大眼瞪小眼,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,王谧恼火道:“既然不能为我所用,干脆把你杀了算了。”
王猛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说道:“正好,全了我的名节。”
王谧冷笑道:“你想得美,你死了之后,我肯定把无数口黑锅都扣到你头上,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苻秦最大的叛徒。”
王猛还是被王谧的无耻震惊,但他心里明白,王谧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。
他摸了把嘴边的油水,说道:“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”
王谧听了,连忙道:“说服郭庆,让其暂时投效于我。”
王猛呵了一声,“果然,你说动不了他,只能来找我帮忙。”
“他情况和我差不多,你还是不要想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让他出手一次也好。”
“我现在需要他的助力。”
“如果你能做到,将来未必不能换个地方住,每天的伙食,也会改善不少。”
王猛这刻是有些心动的,他年龄不小了,感觉自己身体每况愈下,只怕没有几年好活,既然都是关着,那不和大秦敌对的情况下,似乎这倒是可以考虑?
他试探道:“你想要郭庆作做什么?”
王谧坦然道:“对付慕容厉势力,拿下沧州。”
王猛看了看玩外面的天,“你冬天用兵?”
“是怎么想的?”
王谧坦然道:“冬天用兵确实有困难,但这对于双方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的优势在于,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,而善于春秋野战的鲜卑骑兵,是不擅长冬天打仗的。”
“相比之下,我的胜算自然更高些。”
“当然,若你能够告诉我打下沧州更好的办法,我不介意让你多吃两只鸭子。”
王猛被王谧的条件气笑了,他在长安时予取予求,没想到沦为阶下囚,连鸭子都成了让自己出手的对等条件了!
但就像王谧所说的,如今对方唯一的买家,王猛想卖给别人,也没人接盘。
王猛想了想,说道:“我想和郭庆见一面。”
王谧见了,当即唤过甘棠,让其带人押郭庆过来。
现在王谧倒不忌讳,王猛会不会暗示郭庆对自己不利,王猛要是这种亡命徒,只怕当面对自己动手,还更加有效些。
不多时,郭庆被人押了过来,他面上颇有憔悴之色,看到王猛,不由叹道:“尚书果然没有死。”
“当初尚书战死的消息传来,陛下很是伤心,连邺城都无心占了。”
王猛叹道:“现在我这个样子,死和不死都没区别了。”
“只是我辜负了陛下信任,栽在了这小子手里。”
郭庆扭头看了看王谧,无奈道:“我何尝又不是如此。”
“交手之前,我实在是太过轻敌了,但想到尚书的都栽在此人手里,我倒不冤了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们两位,就不想着改换门庭,继续一展所长?”
两人同时大摇其头,异口同声道:“你别想了。”
王谧转向王猛,“先生怎么答应我来着?”
王猛转向郭庆,“这小子想用一顿饭做代价,让我说服你帮忙出手。”
郭庆听了,失笑道:“使君想得还是太好了。”
“我现在这样子,怎么可能为晋朝做事?”
王谧扬了扬眉毛,“话不要说得太死。”
“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?”
“若是将来苻坚被我朝击败,沦为阶下囚,亦或投降,岂不是显得你们像小丑了?”
郭庆喝道:“别做梦了,陛下怎么可能会败?”
王谧看向王猛,示意对方该出手了。
王猛会意,咳嗽一声,说道:“我现在对他来说,用处不大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,开的价格会更高。”
“如果你能用太原郭氏为条件,说不定有些好处。”
郭庆奇道:“太原现在在大秦手里,他能做到什么?”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王谧被王猛这句话启发到了,出声道:“你们太原郭氏和鲜卑人有仇吧?”
连王猛都不得不佩服,王谧脑筋转的如此之快,果然郭庆出声道:“外族入关,并州家族都要自保,自然要向人低头。”
“有仇说不上,郭氏先后投靠胡人政权,早就被中原政权所不容,无法回头了。”
“所以你根本帮不到我什么。”
王谧却是心里有了底,他出声道:“难道郭氏就这样下去,代代为胡人做事,就满足了?”
“晋朝虽然不堪,好歹是汉人政权,你就不想着做些事情?”
“虽然郭氏家族未必能转过头,但你独自一个,岂非是个极好的机会?”
郭庆听了王谧的话,心里沉吟起来。
第607章 人尽其用
郭庆心里刚有所松动,随即他想起一事,面露警惕之色,“还是免了。”
“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为使君做事,迟早有一天,使君会和大秦为敌,到时候我如何自处?”
“我记得樊能叛逃之后,跟着使君和大秦为敌的吧?”
王谧头痛,郭庆这身份背景和立场,和樊能完全不同,樊能那是家都没了,郭庆可是有族人在苻秦的。
就是钱二这种小门寡户,尚且在乎家人安危,更别说郭庆这种大族子弟了。
按道理说,像郭庆这种人,需要再晾上一两年,等其憋得忍不住了,方才能意向松动,这个时候提出,确实太急了些。
但偏偏王谧经过推演之后,发现想要攻打沧州,有郭庆加入,会减少不少兵士损失,但如今想要对方立刻效力,难度还是太高了。
他心道这个时候,王羲之父亲王旷,倒是想得很开,在晋朝那么多族人,照样能拉下脸来投降......
他突然灵光一闪,对郭庆道:“听说苻秦朝中,有晋淮南太守王旷的后人?”
郭庆下意识道:“没错,这在苻秦不是什么秘密,当初他因形势所迫,投靠大秦,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看,他的情况,岂非和你相似?”
“个人的投效,和家族是两码事,他的背叛,我大晋尚且不以为意,其家人后来在晋皆居高位,便是明证。”
“若你认为苻坚大度贤德,其只会更为宽容,早前多少背叛苻秦之人,不都被他宽宥了?”
“你如今只是帮我攻打鲜卑人而已,之后若你不愿意和苻秦为敌,我完全可以不勉强,只让你在渤海辽东一带行事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