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79节

  “上次出现,东海王被废,难道这次朕也会有同样下场了吗?”

  郗超听了,安慰道:“大司马正对内稳定国家,对外开拓江山,我愿用全家百余口来担保,不会发生那种不正常的政变。”

  司马昱听了,稍稍安心,吟诵道:“志士痛朝危,忠臣哀主辱。”

  这是庾阐的诗,其人生在东晋初年,饱受离乱之苦,方有此诗,司马昱吟诵,显然是忧闷压抑,无人可以倾诉。

  郗超无法回答,只得默默拿起奏表,告辞退了出来。

  他走出殿外,仰头望着昏暗的天空,心道这个天下,众人皆身不由己,哪有几人真正能够超脱的?

  日子一天天过去,随着开春转暖,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各大势力,开始纷纷露头,向敌人发动试探性进攻了。

  邺城仍遭受到了持续不断的苻秦骑兵骚扰,兵士们依靠防线勉力支撑,以至于桓熙在两州进行动员,同时向周围势力请求救兵。

  而王谧这边,则是无暇他顾,因为像他先前预料的那样,慕容厉终于还是咽不下年前这口气,开始筹划对渤海郡发动反攻了。

第610章 攻守异位

  对于今年慕容厉发动的报复,王谧早有心理预期。

  慕容厉怎么说也是燕国名将,又自视甚高,输给桓温就罢了,数次从王谧这种后起之秀身上丢人,尤其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要是不找回场子,那以后就没脸在北地混了。

  而且慕容厉看得很明白,王谧这是想要一步步把连营城寨,推进到幽州边境,逐步蚕食慕容厉地盘,挤压其战略空间。

  鲜卑人的优势,在于骑兵的机动性,但现在王谧用结寨推进,结合水系船队协防的方式,最大限度削弱了这些优势。

  这种情况下,鲜卑人不善于防守,长期来说是耗不过王谧的,要是慕容厉不做应对,坐视王谧行动,将来迟早会把地盘丢光。

  于是慕容厉经过思虑之后,采取了当下对他来说,最为正确的应对策略。

  主动出击,和王谧打对攻战。

  先前沧州在慕容厉手里的时候,因为大量百姓的拖累,所以慕容厉处于被动,但现在王谧拿下沧州,形势便完全反过来了。

  王谧占据沧州后,为了维持当地生计,便要恢复生产,让先前流离失所的百姓各自回各家,这时候,防守方就变成王谧这边了。

  换言之,慕容厉因为丢了沧州,反而占据主动进攻的优势,可以肆无忌惮骚扰袭击王谧的领地了。

  这便是战祸一起,底层百姓最受荼毒的原因,不管他们处在哪一方,都是最先遭难的。

  至于里面是否还混杂着鲜卑百姓,慕容厉毫无压力,那些百姓既然归服了对方,那就是敌人。

  鲜卑贵族父子兄弟之间,尚且有火并仇杀,更别说贵人眼里贱如奴隶的底层百姓了。

  于是燕军骑兵开始成规模小队南下骚扰,驱赶百姓,破坏生产,在沧州布防的谢韶和赵通,感到颇为棘手,便派人向王谧求援。

  王谧收到信的时候,桓熙在邺城的横调令,也同时放到了王谧桌案上。

  面对两方都要兵的局面,王谧便召集部下,说明情况,说道:“沧州那边,是必须要去人的。”

  “但邺城那边,我的想法是以应付为主,毕竟这边离着上千里,光粮食补给都困难,而且我手里暂时调不出太多的兵来。”

  朱亮出声道:“但大司马世子那边,会不会因此对使君有想法?”

  王谧叹道:“无论我做什么,他都会对我有想法。”

  “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够应付场面的人过去。”

  “这里面打仗还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能够应付忽悠。”

  “你们谁有信心?”

  孙五出声道:“那说来说去,我们之中最为合适的,还就是朱亮。”

  “他出身士族,最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,我们这些粗人只会打仗,玩心眼子,只怕被那些人卖了都不知道。”

  众人纷纷出声赞同,王谧转向朱亮,“你意下如何?”

  朱亮明白此事自己确实最为合适,便道:“那末将便勉力一试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好,我给你两千兵,一千步军,一千水军,十艘战船。”

  “要是给骑兵,邺城那边会让你投入大量运动战中,反而会有更多变数。”

  “现在这样的兵力配比,邺城那边只会让你防守为主,结阵进攻,到时候你找个水系通畅的地方,依托船队立寨,以自保为先。”

  朱亮接了军令兵符,出声道:“那使君这边,兵力便少了,那慕容厉......”

  王谧笑道:“这不用担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

  “你先去调集兵马,准备出发就好了。”

  朱亮便即领命离去,王谧对剩下的人道:“朱亮的考虑不无道理,但应付慕容厉的关键,并不在于兵力多少。”

  “对方以骑兵为主,我就是多征几倍的兵,但只要处于守势,那就改不了被动挨打的局面。”

  “慕容厉这人不好对付,他在北地打下的这些名头,可不是虚的。”

  “而且燕国灭亡后,鲜卑势力一片散沙,滋生了大量兵匪流寇,慕容厉就此纠集了不少兵力,而且兵员补充源源不断。”

  “单纯和他对耗,是无法彻底胜过他的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让你们想想,如何釜底抽薪,断其根本,彻底将其消灭。”

  堂下掾属听了,纷纷出声讨论起来,足足一上午时间,众人提出了几十条意见,但皆有不少不足,可行性并不高。

  王谧听得头昏脑涨,于是让众人暂且回去,由顾骏牵头,这两日集中讨论,最后拿个可行性方案出来。

  这种做法,是这两年王谧习惯采用的模式了,众人听后领命,便即离开。

  王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心道这还真是一报换一报,几个月前自己用的手段,转眼就被对方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。

  其实他心里认为,最有效的办法,就是将百姓全部迁入青州,以济水为界,进行防御。

  而渤海则作为巨大的要塞,只用来和慕容厉进行拉锯对战,消耗对方实力,同时用舰队载骑兵骚扰对方后方,慢慢给对方放血。

  这样一来,几年下来,慕容厉最后只能放弃渔阳,退回龙城所在的辽东,然后和慕容亮对耗。

  不过这种做法,等于是焦土政策了,王谧即使最后胜了,得到的是生产被完全破坏的两郡之地,最后为了重新恢复生产,还要抽调青州资源,属实是亏血本的生意。

  他心不在焉处理着公文,不知道不觉过了正午,那边青柳进来,问王谧中午要吃什么。

  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算了,不在家里吃了。”

  “这些日子还没有出去过,你叫上君舞,陪我上街散散心吧。”

  青柳会意,便叫仆人去备了马车,同时喊君舞出来。

  不多时,颇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君舞跛着脚走了过来。

  相比之前,她现在倒不用拐杖了,这不是因为她的腿脚恢复了,而是王谧让工匠做了辅助行走的工具的缘故。

  君舞的腿上,套了木杆和皮索做成的装置,能帮她腿部发力,虽然还是有些不便,但总归是比之前好多了。

  王谧走上前,牵起君舞的手,说道:“走,多活动活动,你就能完全恢复了。”

  君舞笑得眼睛弯了起来,“我这种小伤,早就无碍了,难为郎君还放在心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说归说,我还想有一天再看你跳舞呢。”

  看到王谧拉着君舞在前面走,青柳下意识摸了下肩膀。

  她想起当初老白的话,说两人的筋都是断了的,想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,只怕是再也不可能了。

  只不过两女不想让王谧担心,所以并未说得多么严重,她们私下里面,一直在想尽办法锻炼恢复,只不过收效甚微,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模样,怕已是极限了。

  王谧拉着君舞到了马车前面,却是松开了手,任由君舞自己爬上了马车。

  君舞背对王谧,露出了些许痛苦的表情,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缓缓坐上了座位。

  她看上去似乎和正常人无异,但只有青柳知道,这简单几个动作,是君舞费了多少力气锻炼,才能做成如今这样的程度。

  三人都坐进马车,仍然是甘棠驾车,此外一起护送的,还有一支七八人的骑兵小队,都是丁角村出来的亲卫,算是最为亲近的心腹了。

  王谧身为郡公,又是代行刺史,按照礼制,出行的仪仗相当繁冗,绝非当前出行这么简单。

  若以正式场合礼制出行,配车前司马十四人,旅贲五十人,配金章、玄朱绶、绿紫绀、三梁冠、九缝皮牟、八斿旗、七旒冕,若真是如此,怕是准备大半天都出不了门。

  所以王谧出行,都是遮掩身份,秉持从简为主,不过数名保证安全的护卫还是必须的,毕竟他的身份极为敏感,若有个差池,便会影响北地局势。

  车队出了府门,沿着大街,往城中心的商业区闹市而去。

  经过王谧这几年的经营,莒城变成了这一带的政治文化中心,得益于义学经馆的建立,大批士子前来求学,其中不乏新罗百济的贵族。

  在他们的推动消费下,莒城商业蒸蒸日上,车马络绎不绝,大大促进了商队贸易的繁荣。

  如今街道上,一片欣欣向荣之象,和几年前被战火摧残的断壁残垣相比,完全不同了。

  王谧透过车窗,见人来人往,忍不住叹道:“只要没有战火,日子总归是一天天好起来的。”

  “但偏偏就是这点,是最难实现的。”

  青柳出声道:“但妾相信,只要郎君一直走下去,这个愿望,迟早会成真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
  “不过有一点优势,就是我还年轻。”

  “再过十年,只要不遭兵灾,这城里将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。”

  车子行在路上,沿途车马见了马车标志,纷纷让开路来,同时对车子作揖行礼。

  王谧如今在青州的声望,可以说是无人能及。

  他本就是高门雅士,且治下能够兼顾各方利益,甚至连之前被高门士族把控的经学,都能拿到义学传授,配合官员考选,让下面的人看到了爬上去的希望。

  各阶层的最大担忧,就是往上阶级跃迁的渠道被堵死,自然会心生不满,以至于反叛作乱。

  而另外一方面,处于最顶层的士族,同样不希望有人和他们分享利益,自然要想方设法阻止,而这些往往在王朝中末期,表现得最为明显。

  而王谧这边的好处就是,他现在处于高速扩张期,蛋糕盘子够大,足够下面的人去分,今后要等到发展相当一段时期后,才会遇到官员争夺资源的问题。

  王谧本想带着两女,找个酒馆吃饭,但沿街看过去的时候,却看到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。

第611章 登门道贺

  君舞见王谧盯着外面,便好奇地顺着其目光望去,等辨认出身影主人,不由疑惑道:“这好像是孙将军?”

  青柳认了出来,笑道:“是他,说来孙将军官职不低,但每每亲自上街,真是个异类呢。”

  那身影正是孙五,他身穿一身利落麻衣,正在从集市人群里面挤出来。

  他肩膀上挑着一根扁担,一头挂着半扇熏肉,一只杀好的鸡,另一头是泥封的酒坛。

  孙五似乎很匆忙,没有看到王谧的马车,只是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往家宅方向而去。

  王谧见状,打趣道:“咱们外面的馆子吃腻了,走,看看能不能蹭顿饭吃。”

  眼见甘棠赶着马车,转向孙五的方向,君舞笑道:“郎君,这不好吧?”

  “我听说最近他家中夫人刚生了,这明显是买回去给其补身子的,咱们不好意思蹭吧?”

  王谧笑道: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我脸皮厚,事后补给他便是了。”

  孙五走在路上,眼看离着家宅越来越近,心中却升起些许不安来。

  他微微扭过身子,察觉到远处似乎有辆马车在跟着自己。

  但对方离着很远,又在人群之中,孙五不能回头,看不清是谁,便直接加快了脚步,绕了几绕,转过几条街角,便消失在人群之中,再也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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