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五兜了个圈子，这才从另外一个方向，回到城中一角的自家小院中。
说是小院，是因为这虽然是座官宅，但形制并不大，里外十几间屋子，统共六七个仆人婢女。
平心而论，以他的俸禄和官职，完全可以购置大上数倍的院子和奴仆，但孙五出身贫寒，习惯亲力亲为，到现在都过不惯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的的生活。
便是这座宅子，也是去年因为某种原因才购置的，在这之前，他更习惯独门独户的日子。
他一路进了院门，见有仆人迎了出来，便吩咐灶房炖锅鸡汤，炒两个菜，然后他提着酒坛，往后宅走去。
他走到屋前，敲了敲门，说了声：“夫人，我回来了。”
说完他便推开门，一进去，便见里面榻上，有个女子正坐着给怀里的孩子喂奶。
女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，在这个时代，这岁数生子，算是相当晚了。
但她容貌相当出众，长得白净丰腴，眉眼间别有一股韵味，而且保养得很好，看上去只有三十冒头的样子。
她抬头看到孙五进来，抬头时候，眼神中闪过几分极为复杂的神色，随即低眉顺眼道：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孙五望着她怀里的孩子，眉开眼笑道：“我买了只鸡，给你熬着炖汤，好下奶水。”
“我就说吧，还是让孩子吃亲娘的奶好，你看最近他长得快，一天一个样子。”
女子抿了抿嘴唇，似乎想要说什么，但最后还是微微抱紧孩子，没有出声。
孙五将酒坛放在桌上，坐到榻上，伸出手指，逗弄着襁褓里面，闭着眼吮吸的孩子，笑道：“这大胖小子真能吃，夫人真是好生养的身子。”
“咱们这几年，再多生几个，孙家香火繁盛，就靠夫人了。”
女子听了，嘴唇抿了抿，只低低嗯了一声。
孙五见状，以为女子生气了，只是哄道：“怎么，又不高兴了？”
“是不是嫌我前两日，晚上时间太久了？”
“但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多点，你不是也叫得........”
女子脸上露出羞恼的表情，“你再说，今晚我就把你赶出去！”
孙五见状，便服软道：“好好好，不说了。”
他心里嘀咕，当初女子脾气很差，自己打了两顿才老实下来，之后便百依百顺了，难不成还记恨着自己？
他搂着女子，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，外面婢女进来，说仆人发现有马车停在门口窥伺。
孙五听了，眼神一冷，当即起身，对女子道：“你好生呆着，我出去看看。”
望着孙五离去的背影，女子不由轻叹出声。
想当年，自己飞扬跋扈，肆意妄为，哪想有朝一日，会到了如今这个境地？
当初她差点死于乱军之中，但被外面那个男人偶然救出，之后辗转流落到此。
她嫁给孙五时，是很有些不情愿的，为此还闹了脾气，但被打了几次后，她竟然隐隐从心中生出了种被征服的顺从感，就此习惯了这种生活，还怀孕生了孩子。
想到这里，她低头望向襁褓中的幼子，心道这是被外人知道，自己这辈子，怕真就是成了鲜卑全族乃至燕国的笑柄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燕国都灭了，谁还会在乎？
孙五走到前院，顺手将佩刀拿了，这才让仆人开门，就见一辆马车严严实实，堵在自己大门口。
他打量过去，发现竟然是甘棠在驾车，脸色骤变，连忙急趋两步，凑近车窗，出声道：“使君怎么来了？”
车帘掀开，王谧露出脸来，笑道：“孙五啊，你怎么不换个大点的宅子？”
“要是被别人知道，会非议我对属下不好呢。”
孙五摸了摸头，不好意思道：“一个人住惯了，就是这宅子，我还嫌太过空了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多生几个，不就热闹了？”
“我倒是要怪你不讲规矩礼仪了。”
“娶妻生子，连酒都没摆，你这算什么？”
孙五苦笑道：“内子身份卑微，更没有家人，当时想着一切从简，公事又多，于是便如此了。”
王谧让甘棠从马车里面拿出两个礼盒，“说是这么说，我这个做主公的，却不能少了礼节。”
“这贺礼，你收着。”
“要这份礼都不够进你的门，那我就走了。”
孙五见状，苦笑道：“使君这是哪里话，只要不嫌弃我这宅子没打扫干净。”
他赶紧让仆人打开大门，迎了马车进去。
王谧下了车，扶着青柳君舞下来，孙五知道两女身份不同寻常，连忙让人布置厅堂，将三人迎了进去。
王谧抬头环顾厅堂，叹道：“布置的太素淡了。”
他转向青柳：“回去从家中选些合适的字画送来。”
孙五听了，忙道：“不劳使君费心，我本就是个粗人，哪动这些风雅之物，实在是暴殄天物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难道你要孩子跟着学你，再做武将不成？”
“将来天下太平，没有那么多仗可以打，不如多些读书认字，学经济致仕之道。”
“要不要我给你儿子找个先生？”
“或者将来大些，跟着穆之他们，一同在我府中读书识字？”
孙五听了，喜道：“我家世不行，正愁找不到有才学的士族教授，使君这么说，真是帮了大忙了。”
“孙某本来只能在京口蹉跎一生，若无使君青眼，焉有今日！”
王谧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你是最早一批跟随我的，能走到今天，全凭你自身的能力，我不过是给你个机会，不是每个人都能抓得住的。”
他指了指青柳君舞，“我备了份礼物给你的夫人，她不好见外人，我让她们两个送去。”
青柳君舞站起，手中各自托着礼盒，孙五见了，连忙让婢女接过，带着青柳君舞两女去后宅，以全礼数。
他则是陪着王谧在前厅说话，浑然没有注意到王谧嘴边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青柳君舞跟在婢女后面，一路往后宅走去，君舞低声道：“郎君之前还专门回了宅子，备了礼物再过来。”
“怎么如此仓促的？”
青柳轻声道：“你也觉出来了？”
“郎君很少做无谓之事，他特意指明我们去，肯定是有些内情的。”
婢女在前面领着两女，一路走到后宅屋前，敲了敲门道：“夫人，郎主的主公来访，遣两位夫人来探视。”
里面女子声音传了出来，“请她们进来。”
青柳和君舞一前一后，跨进门中，就看对面榻上，有个女子正抱着个襁褓，匆忙整理着衣襟。
她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来，出声道：“妾正看顾孩子，实在失礼。”
君舞看到对方的面容，有些惊讶，这种容貌的女子，竟然是孙五捡来的？
这种乱世，稍微漂亮的女子单身流落，下场比一般女子可能要惨的多，这女子怎么保全自己的？
而且这女子，怎么似乎越看越眼熟？
旁边青柳则是敛衽出声道：“封渤海公之命，为孙将军和夫人送上贺礼，恭祝百年好合，喜得贵子。”
对面女子跪在榻上还礼，出声道：“使君恩厚，铭记五内，感激涕零。”
君舞突然反应过来，她记起自己从哪里见过了，那是使君房中，清河公主画的一幅寻人画像！
她盯着对方，越看越是像，心中越发疑惑起来。
那边青柳说了几句寒暄客套话，便即拉着君舞起身，出声道：“不欲多打扰夫人孩子，就此告辞了。”
那名女子下了榻，把两女送到门外，恭恭敬敬行了礼。
君舞将其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，心里越发怀疑起来，她和青柳走出不远，忍不住出声道：“青柳，你不觉得有古怪吗？”
“刚才她说自己出身农家，但她的行为礼仪，却很像宫中的人啊。”
“孙五不是士族出身，这些细节是谁教她的？”
“而且使君书房里......”
青柳转过头，微笑道：“有些事情，还是糊涂些好。”
“我们两个，都是在长安打探情报的，比常人敏感得多，你现在郎君让我们过来的目的了？”
君舞听了，若有所悟，出声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随即她神色古怪，“孙五还真是搞个大的啊。”
第612章 木已成舟
王谧正在屋里和孙五说着话，见青柳君舞出来，便问道：“东西送过去了？”
“见到新妇了吗？”
青柳回道：“见到了。”
王谧转向孙五，“你夫人是哪里人？”
“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？”
孙五犹豫了下，出声道：“是燕国灭亡时，逃难的流民......”
王谧呵了一声，在手指头上轻轻点着，转向青柳二人，“你们先坐下。”
“等孙五不让咱们蹭饭，咱们再走也不迟。”
孙五怔住，他虽然出身不如其他人，但并不傻，相反他脑子要是不灵光，根本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王谧两次提蹭饭的事情，显然是意有所指他，孙五略略一想，便把今天的事情串了起来，当即俯起身向王谧拜道：“末将做错了事情，还请君上处置。”
“哦？”王谧似笑非笑，“你哪里做错了？”
孙五咬了咬牙，“内子.......身份可能有问题。”
“当初是从乱军之中，我顺手把她救出来，看她模样好生养，便纳了她。”
“初时她还有些不情愿，老想着回家乡，但自打孩子生下后，便安分了。”
“彼时末将看她穿的是身普通宫女衣服，想着是宫里逃难出来的，加上当时她已经怀了，便想着隐瞒了下来。”
“但其实末将有所察觉，她举止谈吐，并不像平民女子出身，但生米都煮成了熟饭，便没有向使君提起。”
“今天使君过来，是她的事情暴露了吧。”
“此事前后，皆末将一人所为，还请不要牵连到她。”
王谧叹了口气，“她没有和你说过，她的身份？”
钱五摇头，“她只说是在宫里做粗活的，但末将看她双手细皮嫩肉，明显所言不实，只因不想将她交出去，所以才.......”
王谧反问道：“那你猜猜，她是什么身份？”
孙五试探道：“燕国某个王公大臣的姬妾？”
王谧看了眼努力在做表情管理的青柳君舞，无奈道：“这说法倒也不算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