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王谧不禁腹诽,晋朝朝政实在拉胯,空有大义名分,拿着这么多可用的牌,最后都被苻秦一一抽掉。
对此王谧只能写信给桓熙,提醒他苻秦发兵是色厉内荏,未必不能尝试进攻反击。
当然,以王谧对桓熙的了解,八成对方会以为王谧是故意下套,直接将信扔掉了事。
事情正如王谧所料,桓熙拿到信后,丝毫没有任何进取的反应,至此王谧算是仁至义尽,只能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了。
不过快到入冬的时候,建康又有好消息传来,谢道韫诞下一子,虽然早了一个月,但母子俱都平安。
听到这个消息,王谧极为高兴,心道自己算是开枝散叶了。
不过两子俱都没有起名,王谧想了想,便让后厨做了些饭菜,提着去见王猛了。
第615章 天意所在
相比一年多前被俘的时候,王猛如今的表现,已经很是心平气和了。
毕竟王猛这种聪明人,不会逆势而行,而且他看人很准,通过和王谧一番接触下来,渐渐了解了王谧的性格为人。
在他眼中,王谧意志极为坚定,只要看准目标,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,且胆子很大,行事游走在危险边缘。
王猛看得清楚,除非自己投靠晋朝,不然王谧宁愿关自己一辈子,都不会放自己离开。
这让最开始时候,还有些想法的王猛,彻底死了心,干脆放平心态,就此每日清闲度日,将什么天下大业,都抛诸脑后了。
不过这种行为的背后,有着王猛的一份自信,他认为,苻秦那边的路,自己早已铺好大半,即使自己不在,只要苻坚照着这方向走下去,迟早会统一天下。
但王谧对王猛的想法嗤之以鼻,一有机会就过来嘲讽打击,说苻坚绝对会把路走歪。
两人就此僵住,谁也不服谁,王谧来搞王猛心态,王猛安之若素,看似浑然不把王谧的话放在心上。
但要说王猛心里,是否真如他表面上那么淡定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因为王猛至今都无法相信,王谧说其能未卜先知,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本来王猛是绝对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,直到王谧说出帮助慕容垂破解王猛的金刀计的整个过程。
王猛表面上笑嘻嘻,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,其实内心破防了。
他怎么都没有想到,自己苦心孤诣,想出的无解妙计,竟然是如此失败的!
王猛之所以相信王谧的话,是因为这计谋,直到实行那一刻,王猛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包括参与其中的几个关键人物,也都是临时收买的。
而事后证明,这些人都没有背叛,那问题来了,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王谧,是如何提前得知,并想出反制办法的?
将一项项可能排除后,王猛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,王谧确实可能有预测尚未发生事情的能力。
这让王猛内心开始产生动摇,王谧这种人的存在,会不会是苻秦统一天下的最大障碍?
或者说,王谧有这种本事,是否本身预示着,天命不在苻秦这边?
王猛将这种种疑惑和动摇,都深深藏入心底,他绝对不能在王谧面前表现出动摇,不然就等于在这场交锋中彻底输了!
王谧提着酒菜过来的时候,王猛坐在囚室之中,仍然保持着翩翩风度,像主人一样,请王谧落座。
王谧看在眼里,也不多说,取了两个酒樽出来,提着酒壶,给王猛先斟满,随后才缓缓给自己倒上。
壶口喷出的酒水,和酒樽内壁碰撞,发出清脆的哗哗声,水流在里面激荡盘旋,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旋涡。
王谧出声道:“人生就像这酒水的转动,只能跟随大势,想要逆流而行,实在太难了。”
“这种无奈,如同人的寿命一样,等什么时候酒水停止转动,人的生命便即停止,烟消云散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寿数几何,却能知道先生的寿数,并不是很长了。”
“可惜,若是先生能多活二十年,甚至十年,天下的走向,确实有可能完全不同。”
王猛心中一跳,“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?”
王谧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笑道:“现在我说出来也没有意义。”
“我若说先生明天死,然后明天让人把先生杀了,那算不算数?”
王猛失笑道:“都说你是晋国年轻一代的辩玄高手,少有人敌,这点我倒是赞同的。”
“想要在你口中讨出些便宜,打探些东西,即使是我,都极为头痛。”
王谧笑道:“先生过谦了,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天下很多事,我都徒呼奈何,所以才要寻求别人的辅佐和帮助。”
王猛还以为王谧老调重弹招揽自己,却听王谧话锋一转,“就像我生了两个儿子,但不适合亲自给他们取名一样。”
“不如先生替我孩子取名,这顿酒菜,就当我的报酬了。”
王猛笑道:“你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“这点东西,就想让我为你做事?”
“不过要论对等的话,这顿饭只够我给你孩子起一个名字。”
“且若我给他取名王莽,你敢用吗?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先生的嘴,还是这么毒啊。”
“对了,先生身体,可有不适之处?”
王猛眼神一凝,“没有,我好得很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王谧一手举起酒樽抿了口,一手敲着桌子,“我只是很奇怪。”
“我看先生,也不像短寿之态,为什么中年就寿数尽了呢?”
王猛心头一跳,随即冷笑道:“不用吓唬我,即使是真的,那便是天意。”
“人总有一死,天命既定,何须烦恼?”
王谧拍手道:“先生说得好。”
“要是天下人都这么想,哪会有什么战乱灾祸,早就天下太平了。”
“然而绝大多数人,还是想要努力将这一生过得长一些,在其中体会到人生的意义。”
“每个人的看重的东西不同,就像我得到两个孩子的喜悦,远大于我封侯封公一样。”
“先生同样是有孩子的人,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。”
“不过我听说,先生有个叫王皮的儿子,先生并不喜欢?”
王猛不得不承认,不论王谧是否有未卜先知的能力,其得到的情报,还是很准的。
他面色不变,淡淡道:“家门之中,偶尔出一两个不堪之人,也属正常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?”
王谧悠悠道:“我是可惜。”
“这么说吧,正常来说,先生的寿数,不到五年了。”
王猛面色不变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虽然刚才之前对话,他就有所警觉,但直到王谧说出来,他还是无法接受。
自己再过五年,就要死了?
没道理啊?
王谧悠悠道:“当然,有些事情做不得准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“我倒觉得,先生被我关了一年,气色越发好了。”
“所以我曾经怀疑,是不是之前先生吃了什么折寿的东西。”
闻言王猛冷笑起来,“你又在说丹散有毒了?”
“天下药材丹药,哪个完全没有毒性的,只要控制好量,根本不算什么事情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先生说得没错,而且先生自信的来源,是甚少服用丹散,所以才浑不在乎吧?”
“但先生有没有想过,有可能不是主动服用呢?
王猛目光闪动,“你是说......?”
王谧接话道:“丹散的成分,确实是乱七八糟,什么都有。”
“但直到今日,都没有出什么大篓子,这说明要么丹散毒性太弱,要么有人有意控制。”
“加大药量,有可能立竿见影,但更容易被人发现,得不偿失。”
“先前我家人被人盯上,被人用疫病陷害,我当时就在想,他们为什么不采用那些更为直接的办法呢?”
“后来我渐渐想通了,他们不想站到台前,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和能力,以他们的本事,注定只能偷偷摸摸行事。”
“先生的敌人,不敢正面对抗先生,就像我的敌人不敢公然露头,只能用些下作手段一样。”
“若是在饮食上动手嘛,那一定是以年为单位的,甚至更长。”
“先生在这之前,难道从没有过不适感?”
王猛想了想,脸色有些凝重,“有是有,但这样做,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我确实挡了很多认人的路,但他们应该用能力向天王证明自己本事,而不是杀死我吧?”
王谧悠悠道:“谁知道呢。”
“不过先生八成是早就吃了人的暗亏了,就不想找回场子吗?”
王猛失笑道:“绕来绕去,还不是回到了老地方。”
“你到现在,都找不出任何我帮助你的理由。”
“那就别徒耗力气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好好好,既然先生坚持,我也不强求。”
“只是我心中实在可惜,先生本来可以青史留名的,一定要这么留着遗憾死去吗?”
王猛面色古怪,“青史留名?”
“别白费力气了,我根本不在乎这个。”
对于王猛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,王谧习以为常,不再多说,只笑着给王猛倒酒,“那先生多喝点,喝完替我两个孩子起个名字吧。”
对此王猛倒没有推辞,吃人嘴短,何况是举手之劳,他让王谧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留下,说道:“我算好了,会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王谧笑道:“不急,反正他们还小,我等几年,也是可以的。”
这话里有话,王猛听了,也不多说,只闷头喝酒。
一老一少,就这么默默相对而坐,直到一壶酒喝完,都没有再说话。
王谧见王猛有了五分醉意,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,便叫甘棠出去,再拿了两壶酒进来。
他给王猛倒上,两人仍旧自斟自饮,过了一会,王谧说道:“我给先生讲个故事吧。”
不待王猛应声,他便出声道:“在某个时期,有三国势力相争,就如同现在的大晋苻秦燕国一样。”
“有所不同的是,那个时期的类似苻秦的国家,要更强大些,所以能趁着晋国衰弱,独自灭了燕国,占据了中原。”
“之后其先后灭掉代国前凉,统一北地,声势一时无两,实力远胜晋朝。”
“但那个时候,辅佐之人病死,之后帝王行事无所限制,完全违背了辅佐之人定下的路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