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君王更是兴百万大军，举国南下，但却被击败，就此分崩离析。”
王猛此时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，闻言猛然一惊，出了身冷汗，“怎么可能？”
第616章 心中执念
面对王猛的质问，王谧悠悠往嘴里倒着酒，王猛见状，马上醒悟过来，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冷笑一声，伸手握住酒尊，摇晃了下里面的残酒，淡淡道：“故事很有意思。”
“但终归只是个故事而已。”
“术数卜卦，古往今来那么多算师，连一个人的运命都无法看清，何况数十万人参与其中的大事。”
“你要有这种本事，相时而动不就行了，何须来对我多费唇舌。”
王谧心中暗暗赞叹王猛的心态之坚。
他不是不知道王猛心智之坚定，本就没想着短时间内，让对方回心转意，只想着日积月累，行水滴石穿之功，看看能不能撬动对方心防。
但这一年多接触下来，王猛竟丝毫没有动摇，而且相比刚被俘的时候，似乎还更加死硬了。
王谧看到毫无进展，难免心中冒出几分焦躁，他调整心情，哈哈笑道：“信与不信，全看先生。”
“要是苻秦能起百万大军，天下诸国，包括我朝在内，谁能挡住？”
他直视王猛，“或者说，先生觉得，谁有这个能力？”
王猛哂笑道：“你不用拐弯抹角，你想说有这个可能的，是我？”
“但偏偏我是最没可能和天王作对的，若你说的是真的，最急的难道不是你？”
王谧笑了起来，“先生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
“当初你尚且落败，困在此地，凭什么觉得，一定会比我强？”
王猛抬起头来，迎向王谧投过来的目光，两人四目相对，针锋相对。
王谧趁势冷笑道：“先生，时代变了。”
“你再厉害，还是活在过去。”
“但我不一样，我看得到未来的路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，以先生的才华，若在此等死，实在有些可惜。”
“但既然你无意于此，那就安安静静，住在这里终老吧。”
他站起身，“下次我再来的时候，应该是统一天下，或者你寿数将尽的时候了。”
“天下走向新的时代，只要找准方向走下去，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。”
“告辞。”
说完王谧转身离开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王猛望着王谧的背影，默然不语。
他知道，王谧是真的能说到做到的。
果然不出所料，接下来的半年多里面，王谧再也没有来过。
彼时新的一年早已经到来，由春入夏，院子外面，时常传来儿童嬉戏，农人吆喝的声音，而且每天从早到晚，巷子里面的烟火气，似乎都能飘进院子里面。
而王猛这边，除了刘穆之隔三差五过来送书之外，再没有第三个人出现，陪王猛说话了。
王猛很是好奇，王谧到底干什么去了，但面对刘穆之，他还是拉不下脸面，只得悻悻作罢。
而相对的，为了排解寂寞，他只能和刘穆之闲谈，然后发现，对方好学聪颖，实在是个好苗子。
对此王猛最后还是忍不住，将生平所学的东西，多少指点了刘穆之一些。
对此王猛曾经犹豫，刘穆之会不会长大后，拿着自己教的东西，调头去对付苻秦？
但后面他还是不想了，等刘穆之长大，天下形势早就不知如何了，其区区一个幼童，又能起多大作用？
刘穆之每每回去后，都会向王谧说起，自己和王猛说了些什么，而其中涉及的东西，随着日子过去，越发精微复杂，难以描述清楚了。
这日王谧听刘穆之讲完后，不由感叹道：“再过些时日，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。”
“在庙堂经济之道上，天下有资格教你的，也只有他了。”
刘穆之出声道：“景略先生学究天人，若能辅佐使君，必然能如虎添翼。”
“使君将其一直关着，不觉得可惜吗？”
王谧笑道：“可惜是可惜，但天下的事情，可惜的多了。”
“但强扭的瓜不甜，若扭下来让别人得了，我更加难受。”
“这是他自己选的，我干涉不了，但我有我能做的事情。”
“穆之，你记住，你才是走向新的太平时代的中坚力量。”
“好好学，好好做，我会看着你往前走，遇到什么难处，随时都可以找我。”
刘穆之一拜到地，“使君赏识之恩，穆之永不敢忘。”
王谧摆摆手，“去吧，替我多看着点刘裕，让他别走歪了。”
刘穆之想到刘裕，顿时有些头痛，当即应了，退出门去离开。
等刘穆之脚步声远去，王谧才长出一口气，低下头，对桌下道：“可以出来了。”
慕容蓉狼狈地爬了出来，满脸通红，从王谧长袍下摆中钻了出来，羞恼道：“你个混蛋！”
王谧无奈道：“这能怪我头上？”
“穆之过来，你不想被人见到，非要跑到桌下面去躲，倒成了我的不是了？”
慕容蓉恨恨道：“你不赶紧先打发了他，倒说了这么长时间话，摆明了是看我出丑！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，“你一天不发火，我倒有些不习惯了。”
“咱们认识几年了？”
慕容蓉听到，一时间有些出神，恍惚道：“三年......还两年多？”
她突然察觉，不知不觉间，在这座宅邸里面，自己竟然呆了这么久。
趁着慕容蓉走神，王谧伸手将其拉过，顺势揽到怀里，搂着她的腰道：“然后你就准备一辈子，这么过下去？”
慕容蓉身体发热，忍不住扭着腰，想要摆脱王谧，却感觉不知为什么，使不出力气来。
她抿着嘴，涩声道：“你是阿父的仇人，更是燕国的仇人......”
王谧笑道：“拉倒吧，到这个时候，你还在自欺欺人。”
“太原王上的死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当初他主动来打我，要是稍微有变故，最后死的便是我了。”
“两国相争，战场是战场，打完仗该谈该和，身为武人，哪有那么多执念。”
“倒是你这几年，帮了我不少忙，我很感激。”
“像你这么聪明的人，难道还想着，一切能回到最初的时候吗？”
“燕国都灭了，你最终要到哪里去？”
“投靠你那些被苻秦俘虏的兄长？”
“要论灭亡燕国，苻秦岂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？”
慕容蓉摇了摇头，原本僵硬的身子，渐渐软了下来。
她凄然道：“阿父一生，都在为大燕呕心沥血，若是他泉下有知，看到他的不肖女儿.......”
王谧又稍稍抱紧了她些，“我明白，这些年，你的心病一直在。”
“身为女子，你太过看重家族荣誉，以及太原王的身后之事，是因为你的那些兄长，更让九泉之下的太原王失望吧？”
“你挑起了本不该由你肩负的担子，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的兄长对不起你，燕国对不起你，唯独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，包括太原王。”
“是时候放下肩上的担子了。”
慕容蓉抽泣起来，低声道：“这些年，我过得很累，其实我早就想放弃了。”
“但若是这样，那慕容家，又有谁能继承阿父的志向呢？”
“不，我不能向你低头，兄长们都投了苻秦，阿父在天之灵肯定会骂他们，我即使身为女儿身，也要守住这最后的尊严！”
“不要对我好，我这辈子，都不会接受的！”
说着说着，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大，最后终于失声哭了起来。
王谧轻声道：“哭吧，这个世上，总有人力之外的无奈之事。”
“你是如此，我也是，天下每个人都如此，连帝王都不例外。”
“天道就是这么冷酷无情，历史的车轮往前滚滚前行，碾碎任何挡在前面的尊严和梦想。”
“什么时候认清这个现实，才代表人真正成熟，与这个世界妥协。”
“在这之前，我允许你可以一直任性下去。”
慕容蓉哭声越来越大，传出窗外，一直到了躲在门外柱子后的清河公主耳朵中。
清河公主听着慕容蓉的哭声，心底泛起了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酸涩和感伤。
燕国灭了，自己最终要何去何从呢？
她等了好久，感觉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似乎有异样的声响发出。
清河公主初时懵懵懂懂，突然脸腾地红了起来，赶紧就要蹑手蹑脚跑掉。
没想到她刚转身离开柱子，走了两步，迎面抬头，却看到王谧站在眼前。
清河公主这下猝不及防，吓得差点尖叫出声，连忙捂住嘴，呜呜啊啊起来。
王谧见清河公主窘迫的模样，憋住笑道：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“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“天气还不冷，需要搓脸吗？”
清河公主支支吾吾，王谧看到她手足无措，更是忍住笑道：“你是来看蓉儿的？”
“她哭累睡着了。”
“你不会以为有你在外面，我还能在屋里和她有什么事情吧？”
清河公主脸红得想要滴出血来，“使君说什么，妾听不懂。”
“哦？”王谧调笑道：“我还以为你很聪明，什么都明白。”
“不然怎么会搓脸搓得这么用力？”
清河公主羞恼道：“使君不要取笑，妾要生气了。”
王谧笑道：“有时候和家人分别时间长了，要不是时常找你们两个调剂，这无聊枯燥的生活，让人实在是无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