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时候打仗多了,觉得杀戮太重,但休养生息一年多,似乎又觉得闲了。”
他收敛神色,“不过再过几日,我就要离开莒城,或许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了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,心头升起一股失落感,“使君要去哪里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建康,朝廷召我回去。”
“这一走,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。”
“这几年不方便让你抛头露面,等天下平定,我再带你去建康看看。”
清河公主心情复杂,“建康危险吗?”
第617章 自我价值
听清河公主如此问,王谧叹道:“世上的事情,谁也说不清。”
“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,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情,赵家女郎会派人将你送回龙城。”
“当然,若是你想去其他地方,可以和我提前说,不然到时候我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晚了。”
清河公主听了后,脸上并未露出欣喜之色,而是没有说话,低着头转身离开了。
王谧挠了挠头,这是什么意思?
不过他现在无暇多想,因为过几日,他就要动身回建康了。
这次回去,是多方因素和势力博弈促成的结果,朝中想要王谧回去的人未必有多少,但不想王谧回去的,却是很多。
只怕其中最反对的,就是桓温了。
因为这次让王谧入京的诏令,上面只用了一个印,乃是司马昱本人的。
这说明诏令没有经过其他人,也就是说,上面是司马昱本人的意思。
王谧深知这本身意义重大,便召集心腹手下商议。
此时谢韶赵通还在沧州坐镇,王谧明面上的心腹,是顾骏谢豁,何谦郭毅等人,私下的便是赵氏女郎。
对于入京之事,部下们分歧颇大,他们担心的,在于桓氏的态度。
谁都能看出来,司马昱直接对王谧发诏令,肯定是有要紧事情,但发令流程都是公开的,桓温不可能不知道。
若桓温认为王谧回京,会对其不利的话,那是不是会对王谧采取过激行动?
而且如果真是这样,焉知这诏令是不是桓温逼着司马昱发的,为的是引王谧回去?
但话又说回来,王谧若是不回去,等于是抗命,岂不是更加被动?
其实王谧明白,部下如此纠结,是他们都依附于王谧,将自己的前途绑定在王谧身上。
身为主公,王谧的安危,和他们休戚相关,所以他们最怕王谧出事。
而且其中还有个极为让他们担心的因素,就是万一王谧出了意外,部下们无法找到继续效忠的目标。
因为没有继承人。
王谧的两个孩子,都在建康,若王谧出了事情,莒城的掾属们,只能徒呼奈何,根本无法做什么。
顾骏和赵氏女郎都提出,是时候,起码让王谧的长子来莒城了。
虽然张彤云暂时还无法离开建康,但孩子早过来,等于是多了一重保险。
至于母子分离什么的,在赵氏女郎这些深知王谧将来要做什么的人看来,根本不是问题,在最大的目标面前,一切都要让步。
想到这里,王谧心中叹了口气,心道随着自己势力渐渐强大,不可避免会面对更多残酷而无情的选择。
这次建康,他必须是要回去的,因为从时间上来看,有可能是司马昱身体不行了。
虽然按照后世经验,司马昱离去世还有一年,但历史早已经不同,其早登基了一年多。
在桓温专权的压力下,司马昱心情肯定不会好,长久压抑之下,寿数缩短,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。
那这样一来,对方召王谧进京,怕不是有托孤之意,这必然会遭受桓温猜忌,导致其可能采取针对王谧的行动。
这便是此次回京的难点,正面和桓温硬碰硬是不可能,但至少要做些准备,以应对最坏的情况。
带兵进入建康,是不可能的,但必须要有力量应对紧急情况,所以王谧和掾属商议过后,决定带一支船队回去,将其派驻在京口。
这便是第一个难点,此时身为徐兖刺史的郗愔,几乎被桓温架空,空有名头,其坐镇的京口,已经完全被桓温势力渗透了。
对此王谧早先特地秘密去了趟兖州,和郗恢私下碰了面。
经过一番密议之后,两人交换了备用的兵符印绶,约定无论哪一方出事,另外一方都可以迅速接管对方的势力,以防被外人渔翁得利。
这种做法,会最大程度保障出事之人的安全,朝野内外,也只有王谧郗恢这种关系,才能有底气互相信任托付。
而王谧从郗恢那边拿到的,就是京口中郗氏势力的紧急调兵权,所以王谧看似只有一支船队,但紧急时候,能够调用的兵力,要远大于明面上的。
王谧让周平祖端跟随,一明一暗,周平明面上坐镇船队,祖端暗地里渗透京口,掌握动向,随时准备应对意外。
而莒城这边,他安排顾骏和赵氏女郎分别替自己处理外事和内宅事务,做完这些,王谧才稍稍放心,准备择日动身了。
这么快再次返回建康,颇为出乎王谧意料,不过能和家人团聚,总归是好事。
王谧还有一层底气,就是桓温在这时期,应该还不会做出太多过激的举动,尤其是对于自己,尚有拉拢的心思。
这是因为,桓温得势之后,看似掌控了朝局,但他想要更上一步时,却发现遭到了巨大的阻力。
原来很多表面服软的士族,纷纷跳了出来,明里暗里反对,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势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桓温开始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,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。
当然,这里面的人,有一部分是忠心拥护司马氏的,比如谢安,王彪之,王坦之,都是认为桓温篡权,有害朝局的。
但另外一部分人,则是趁机抬高身价,谋取更大利益的。
蛋糕就那么大,改朝换代,难免会损害到不少人的利益,所以他们即使想要站队,同时也想要捞取更多好处,这便是人的贪欲。
王谧这几年来,历经多次风雨,仍然在两派的斗争中,保持看似中立的立场,并不是因为他左右逢源,而是因为他自身的实力够硬。
他现在的表现,就是个小号的桓温,甚至比桓温年轻时候的地位战绩更高。
所以王谧的存在,固然遭致了不少人的嫉妒,但同时向所有的势力证明,他现在是守护晋朝的,不可或缺的力量。
因为桓温年迈,虽然打下邺城,但为了篡位,再没有锐意进取的心气,而桓氏诸子,皆没有桓温的本事。
那问题来了,最大的敌人苻秦尚在,若桓温不行了,谁能成为晋朝的顶梁柱?
王谧现在的军中地位,就是桓温之下的第二人,桓温不行了,北地就要靠王谧顶上,所以朝廷要保王谧,桓温在苻秦被灭前,也不会轻易动王谧。
打铁还要自身硬,王谧确实依靠门第关系入仕,但他现在的实力地位,是靠一场场大小战阵积累出来的,其地位之特殊,无人可以替代。
王谧做事的底气便在这里,他的价值,就靠自己生死搏杀争取来的,只要朝廷和桓温脑子不进水,在这个关键时期,针对自己采取过激行动的可能性并不大。
而唯一需要防备的,就是那些可能浑水摸鱼,想借机挑动司马氏和桓氏公开决裂的野心家,他们可能会对王谧出手,然后再栽赃到桓温身上。
对此王谧还是带了数十名护卫,这些兵力对于建康的军队来说不值一提,但防备刺客暗杀,应该是足够了。
王谧把诸事安排妥当,便即择日动身,离开时候,庾道怜和慕容蓉清河公主等人,皆是出来相送。
王谧对着众人挥了挥手,便坐车离开了,带着车队往码头去了。
看到车队离开,庾道怜才对两女道:“郎君离开了,咱们先回去吧。”
“郎君说了,这段时间,你们可以上街散心,我会安排侍卫护送,保证你们安全。”
两女应了,谢道韫不在,庾道怜便是家中主母,凡事都要听其安排。
对于王谧身边这位身份最为神秘的妾室,慕容蓉和清河公主至今搞不清庾道怜真实身份,但从平日的举止气度来看,其身份绝对不一般。
对此慕容蓉极为好奇,数次试探,庾道怜笑而不答,只调笑道:“你什么时候给郎君生了子嗣,我就告诉你。”
对此慕容蓉只能悻悻作罢,而清河公主则心思更多,她从和庾道怜的言谈之中,发现其对于宫闱规矩极为熟悉,心内早有了些计较。
庾道怜见两女兴致都有些不高,以为是因为王谧离开所致,便出声道:“你们若是无事,陪我下几盘棋?”
“反正没有事情,做些遣怀解闷的事情也好。”
三女回到屋里,庾道怜让婢女上了茶,又拿出棋盘来。
慕容蓉先上去,结果连输两盘,便换了清河公主上去。
不多时,两边一胜一负,第三局颇为胶着,庾道怜下到中盘,自觉局面太过混乱,实在有些费神,便笑道:“这局算我输了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这局夫人是占优的。”
庾道怜笑道:“下棋是为了放松,若是太过劳神,便是舍本逐末了。”
“再说棋局瞬息万变,先前大好局面,眨眼便有可能万劫不复。”
“而且棋手之间差距太大,两边都不痛快,所以郎君在时,我也不好意思找他。”
“以前下棋时候,都是别人让着我,下着更没有意思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夫人以前在宫中的地位,一定很高吧?”
慕容蓉惊讶道:“夫人也是出自宫中?”
庾道怜看了清河公主一眼,笑道:“你果然聪明得很,怪不得郎君不舍得将你交出去。”
第618章 皆有秘密
听了庾道怜的话,慕容蓉气哼哼道:“那人心肠坏得很,还好色,实在是丢晋朝高门士族的人!”
“清河什么身份,他想得倒美!”
清河公主抿着嘴,欲言又止,庾道怜见了,对慕容蓉笑道:“其实郎君很赏识你的耿直。”
“你要知道,这些年来,敢忤逆他的人,没一个有好下场的。”
“你能安安稳稳在这里过日子,不得不说,是郎君在庇护你。”
“或者你觉得,离开这里,能找到更好的归宿?”
慕容蓉一时间哑口无言,她不得不承认,庾道怜没说错。
燕国灭了,兄长们都投靠了苻秦,自己成了晋朝人的侍妾,家门如此,还能做什么?
看慕容蓉低头不语,庾道怜轻声道:“我不是劝你什么,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想法,各自有各自的道路。”
“不过在我看来,郎君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这些年来,和他作对的人不少,里面还.......”庾道怜顿了顿,“还有我的几位兄长。”
清河公主道:“那他们后来.......”
庾道怜淡淡道:“死了。”
“虽然不是郎君亲手杀的,但郎君应该没阻止就是了。”
慕容蓉和清河公主皆是一惊,慕容蓉忍不住道:“那夫人不恨郎君?”
庾道怜出声道:“亲兄横死,要说我一点都不难受,那就是骗人了。”
“但我知道,是我兄长寻衅作死在先,若按照他们的路子走成了,郎君家人必遭荼毒。”
“所以我看开了,想要害人,就要做好被复仇的准备。”
“相比之下,你们和郎君并没有那么深的血仇,我尚能放下,你们难道还在纠结那虚无缥缈的汉人鲜卑间的仇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