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498节

  “王莽新朝,不就是如此?”

  从此之后,王谧便果然再没有过来,连带日常给王猛打下手的刘穆之,也没出现过。

  书籍自然也断了,王猛只能看旧书解闷,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气越发炎热,雨渐渐多了起来。

  屋顶缝隙中漏下的雨水,滴落下来,落在地面的瓦罐里面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啪声。

  王猛叹了口气,心道王谧此人心狠手辣,心志坚定,也许他真的不想利用自己,只是想看自己怎么死的。

  只怕自己这一辈,就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了吧?

  与此同时,王谧正坐在窗前,看着雨水打在窗前的竹檐上,汇聚成一道道水流,如同瀑布一般,冲在窗下的花坛中。

  窗前大片的花枝,早被湍急的雨水打得抬不起来,落红遍地,破碎的花瓣随着地面四溢的水流,落入院中的沟渠,随着冲到府邸外面,踪影不见。

第632章 执手握笔

  见窗外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的景象,王谧有感而发,吟道:“旧时王侯堂前花,流入寻常百姓家。”

  他的身前,清河公主轻轻抿着嘴,因为王谧正握着她的手,在教她写字。

  最初时候,清河公主还有些害羞,不知什么时候起,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肌肤之亲,只不过两人触碰之时,她仍然止不住心跳加速,杂念横生。

  她出声道:“郎君为这些落花感到惋惜?”

  王谧笑道:“你是堂前花,我是寻常百姓。”

  清河公主听了,脸色变红了些,低头正欲说话,外面小道上,慕容蓉打了个竹伞走了过来。

  她远远听到,面露嘲讽,“郎君又在骗人了,脸皮真厚。”

  “你还寻常百姓,采那么多花,说得好像很无辜一样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你这话就有些绝对了。”

  “起码你是主动送上门来的。”

  慕容蓉被噎得哑口无言,她将竹伞丢在屋檐下,提着食盒进来,往桌上一放,“替你送饭,还这么没良心,噎不死你!”

  王谧早习惯了慕容蓉的毒舌,不以为意,对清河公主笑道:“这位全身上下,就剩一张嘴是硬的。”

  “你别看她趾高气扬,前几天被我一碰就软了。”

  清河公主听了,脸上更烫,慕容蓉大怒,“你又造我的谣,什么时候你碰我了?”

  她眼珠一转,“我看你是不是出兵受挫,所以只能和我打嘴仗了?”

  “今夏雨水连绵,北攻计划落空,肯定很不甘心吧?”

  前些日子,王谧接桓温军令,整军备战,意图从渤海发动全面攻势,直指渔阳。

  却没有想到,今夏雨水来得凶猛,不仅导致黄河泛滥,青州境内多处受灾,且黄河济水难渡,大大延缓了调兵的进度。

  而海上的风雨,同样影响了船队速度,很多货物受潮,导致今年商业大受影响,又波及到了后期辎重。

  不过这种灾情,同样发生在邺城,因为这两年没有修复水利设施,导致邺城周边河流泛滥,影响到了邺城中的军队调动。

  彼时桓温亲临邺城,指挥救灾善后,至于其是否因此对桓熙不满,产生了别的想法,就不得而知了。

  但唯一的好处在于,桓温无法发兵,王谧便有了借口,所以这些日子,他调集兵士民夫,先行救灾,庇护百姓。

  至于之前谋划好的出兵打算,就此拖延搁置,甚至有可能拖到秋天,才能再度实行。

  但那个时候,短短两个月的窗口,能不能打到渔阳,都是个问题。

  更让王谧担心的是,晋朝不出兵,但苻秦未必会停,尤其是在幽州。

  连绵的雨季,固然对中原影响很大,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,对北地草原更是毁灭性的。

  草原的排水能力,比平原要差得多,若是遇到大雨连绵,草地会大量积水,形成大片的水甸。

  这些水甸,甚至能有数人深,别说人了,连马匹都无法过去。

  而积水的草地,会变得相当泥泞,人畜难行,这个时候,不仅草料受到严重影响,战马更是形同虚设。

  换言之,这个时候,对于以骑兵为主力的胡人来说,是战力最弱的时候,尤其是拓跋鲜卑掌权的代国。

  而苻秦经过多年经营,开始将骑兵步兵进行合理的比例配置,相比之下,在雨季战力损失相对较小。

  于是此消彼长之下,苻秦今年攻打代国的形势,开始向着苻秦有利的方向倾斜了。

  王谧本来打算,趁着苻秦攻打代国时候,尝试快速突入幽州,然后袭击苻秦后方队伍,从而渔翁得利。

  但目前看来,青州受灾,王谧兵马连渤海郡都过不去,又何谈打入渔阳?

  慕容蓉就是知道这点,才出言嘲讽,清河公主见她又在作死,忍不住连连使眼色,暗示慕容蓉不要再说了。

  慕容蓉也醒悟过来,知道王谧虽然看上去没有动怒,但其实很在乎兵事,知道这次自己过了线,只得讷讷住口。

  王谧将两女的表情都看在眼里,他现在涵养好了很多,断不会为了几句话破防,毕竟打嘴仗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。

  他想了想,说道:“你们想不想出海,看看风景?”

  清河公主会错乐意,脸色一白,连忙出声道:“姐姐不是故意触怒郎君的。”

  王谧听了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怎么,你怕我将她丢下海喂鱼?”

  那边慕容蓉咬牙道:“随便你,我才不怕死!”

  王谧无耻道:“你想救她可以,今晚留下来陪我。”

  清河公主闻言,想都没想,下意识便点了点头。

  慕容蓉一听急了,叫道:“自己的事情自己担,你不用管我,别上他的当!”

  王谧冷笑道:“你现在哪有说话的资格?”

  慕容蓉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她双手扭住衣角,拼尽最大的力气,才低声道:“我留下来陪你便是......”

  王谧摇头,“晚了,你在这里呆了几年了?”

  “我早就对你没兴趣了。”

  慕容蓉呆呆站着,只觉大脑一片空白,直到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郎君,蓉姐姐太容易把你的话当真了。”

  “这是出于对郎君信任,就不要戏弄她了。”

  慕容蓉这才回过神来,她气得吼道:“王谧,你一直都是个大混蛋!”

  说完她气呼呼跑了出去,王谧见状,摇了摇头,叹道:“每次都是她先挑事,结果又承受不住,怪谁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还不是郎君太过恶趣味,利用我们两个之间互相保护的心理?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你能看明白,她却看不明白,按理说不应该啊。”

  “而且你为什么早就看破了,却一直不对她说?”

  清河公主耸了耸小巧的鼻翼,“因为郎君乐在其中啊。”

  “妾怎么好打扰郎君兴致?”

  王谧一怔,不由摇头笑道:“你这心智.....还真不像这个岁数的啊。”

  “慕容蓉和你一比,倒像是个耍脾气的小孩子一般。”

  清河公主低声道:“她有她的自尊自傲。”

  “太原王终其一生,都对得起大燕,但妾身兄长,却是导致大燕灭亡的罪人。”

  “所以她能抬头挺胸面对郎君,妾却不能。”

  王谧哦了一声,“说起来,确实流传过这种说法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暴政之朝被推翻,改朝换代之时,对于废帝家眷的处置,一直很有争议。”

  “有人认为,昏君暴君做的事情,和他的后宫子嗣无关,所以应该宽大处理。”

  “而有人认为,昏君暴君固然有罪,但其后宫子嗣,一样是享受到了暴政的特权,所以不是无辜的。”

  “你觉得呢?”

  清河公主犹豫了下,轻声道:“妾更赞同后者。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我便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
  清河公主抬头,“那郎君是如何认为的?”

  “我听说了前些日子,建康发生的事情,听说废帝的妃子和子嗣,都因为秽乱宫廷被处死了。”

  “真的是这样吗?”

  王谧失笑道:“你能问出这个问题,已经比皇家绝大多数人要强了。”

  “确实,从结果上来看,废帝的家眷如此处理,是让各方最为放心的。”

  “废帝本身就是极不安定的因素,且不说他先前得了多少人心,但之后不排除有野心之人,为了利用他的身份,将他抬出来的可能。”

  “这对各方来说,都是个大麻烦,但若他没有了子嗣,且手段如此之狠,无疑会打消很多人的念头,便是变相保障了朝局安定。”

  “从这个角度来看,无论他那几个孩子,是否是亲生的,都不重要了。”

  “所谓的真相,便是所有人达成共识,所营造出来的最理想的结果而已。”

  “有些时候,政治就是这么残酷而肮脏的东西。”

  “为了某些目的,人会随波逐流,会失却本心,但若不这么做,便更有可能被这洪流吞没,即使手握真正的真相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郎君是怎么想的?”

  王谧转过身来,背对阳光,让清河公主微微眯了眯眼睛,但仍是看不清王谧的神情。

  “公主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郎君很狡猾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每个人都是复杂多面的,外人只能看他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。”

  “就像我面对公主时,公主永远看不到我背后的阴暗一样。”

  “在这一刻,我背对阳光,我背后的那面,反而是最光明的。”

  “而我面对公主的一面,反而藏在黑暗中,这是不是很意思?”

  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为何郎君给我看这一面呢?”

  王谧笑道:“那公主一定能确定,我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?”

  “有没有可能,我现在面对公主一面,反而是光明的那面,只是公主没看出来?”

  “现实之中,能够分清人的前后正反,但在政治争斗之中,你又如何分辨人的两面呢?”

  “就像那废帝的家眷,有无辜的一面,也有带着罪愆的一面,他们展现在人前,让人看到的,是有人想要别人看到的那面罢了。”

  “至于看到哪一面,便取决于当权者的意志了。”

  “当他们走在刑台上面的时候,台下围观处刑的观众,又有几人会绕到台后,用自己的眼睛,发现那些人的另外一面呢?”

  “历史的真相,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而残酷,亲眼见到的事实,尚且会欺骗眼睛,那记录在纸上的文字,口口相传的言语,又有多少,是曾经被人加工过,只展现想要被人看到的那一面的?”

  “所以刚才你的问题,我无法给你答案,只能靠你自己去找。”

  清河公主若有所思,她沉默良久,嘴角才弯出一丝弧度,“不,郎君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答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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