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郎君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拜郎君所赐,妾看到了之前宫中从未看到过的东西。”
她敛衽一礼,“妾多少解开了些心结,多谢郎君。”
王谧笑道,“我就知道,你很聪明。”
清河公主叹道:“妾倒反而羡慕蓉姐姐,有时候看得太过明白,烦恼会更多呢。”
王谧笑道:“羡慕她没心没肺,傻人有傻福?”
“别的不说,倒是挺能吃的,颇有些圆润了,照这样下去,快和苻秦那位公主有得一比了。”
窗外慕容蓉的声音传来,“谁说我胖了?”
“就没有一句真话!”
王谧故作惊讶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你还以为你要离家出走。”
慕容蓉咬牙切齿,“我是回来拿伞的!”
她刚才赌气跑掉,却没想到外面雨太大,她一路出了廊道,雨点又把她逼了回来,只能厚着脸皮回来拿伞。
王谧看见慕容蓉头上都淋湿了,不由摇头道:“有些人啊,非要找罪受。”
慕容蓉反唇相讥,“有些人啊,非要听我说难听话,不然一日心里就不舒服。”
王谧失笑道:“你到这话倒是没错,其实你要是逆来顺受,我倒是没有兴致和你斗嘴了。”
“应该多谢你这几年陪我说书,我才不至于那么无聊。”
慕容蓉发愣起来,这是反话讽刺,还是真心的?
王谧转向清河公主,“带她去后屋,让她擦干头发,换身衣服,免得脏了地面。”
慕容蓉还想反唇相讥,清河公主赶紧上来,拉着她去了后屋。
王谧常常熬夜处理公务,所以书房里屋成了王谧安寝的地方,旁边还有个隔间,是清河公主伺候时休息的小屋。
清河公主在里面翻出了几件自己的衣物,递给慕容蓉,说道:“姐姐先换上吧,别着凉了。”
慕容蓉低头解开衣服扣子,一边换衣服,一边闷闷道:“我是不是太无能了?”
“我年纪比你大,却保护不了你,让你在这里受磋磨。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“现在郎君对我很好,我现在过得,可比宫中安心多了。”
慕容蓉恨恨道:“难道你还看不出他的心思?”
“他只是觊觎你容貌而已!”
“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,迟早有一天会原形毕露!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姐姐觉得,这是坏事吗?”
第633章 口味不同
听清河公主如此说,慕容蓉有些发怔,疑惑道:“那你的的意思是......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最初时候,我曾经也有姐姐这样的想法,过得颇不安心。”
“但后来我想通了,能让郎君赏识,留在身边,已经算是最好的选择了。”
“不然还能怎样,回到北地,抑或被送到建康,或者入宫,或者被赏给个不认识的人?”
“那些人,能比得上郎君吗?”
“只在郎君身边,我看到了很多从未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至于容貌什么的,对女子来说,若没有托庇,反而有可能是灾祸。”
慕容蓉恨恨道:“只不过是他善于骗人罢了。”
“除此之外,他还有什么本事?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那姐姐以为,这样的人,打败了太原王,攻下了邺城,这些年他做的事情,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?”
“我有一种感觉,待在他的身边,可能会给我鲜卑部族,找到一条全新的路。”
“而且这条路,未必比我大燕在的时候差了。”
“姐姐真的觉得,大燕那种内部分裂,互相争斗厮杀的局面,会让鲜卑人存续下去吗?”
“要知道,我慕容鲜卑入关之后,到现在大部分人连地都不会种,又怎么可能统治长久?”
慕容蓉语塞,过了好一会,她才默默穿上衣服,一边梳着湿漉漉的头发,一边低声道:“你说的这些,我也知道。”
“但我每每梦里,就想起阿父去世前的样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,怎么面对将来。”
清河公主知道,慕容蓉对慕容恪的死,是有负罪感的,所以至今没有走出来。
虽然慕容恪死在战场上,是寿数尽了,但慕容蓉亲眼看着前一刻即将到达胜利的燕军,随着慕容恪的去世,错过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场胜利,只能耿耿于怀。
要是王谧死了,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可能根本不会发生,燕国甚至可能不会被灭亡。
所以慕容蓉把自己看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从这点上来说,她心里承受的压力,要比清河公主要大得多。
清河公主心里明白,这心中的执念,并不是自然而然能消解的,解铃还需系铃人。
但看到慕容蓉如此不主动,清河公主心道只怕再过几年,怕是仍然会原地踏步吧。
之前王谧离开时,似乎慕容蓉和王谧关系有所好转,但随着王谧离开后回来,关系又重新回到了原点。
对此清河公主决定,给慕容蓉下一剂猛药。
她轻声道:“姐姐有没有想过,将来慕容鲜卑的未来,有可能在郎君身上?”
慕容蓉心中一惊,下意识摇头道:“怎么可能,龙城尚在,慕容鲜卑迟早有再度崛起的一天,和他有什么关系?”
清河公主摇头道: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
“大燕灭亡,龙城失了根基,是守不住的。”
“如今其被面有拓跋鲜卑的代国,东面有虎视眈眈的高句丽,西面有扩张过来的苻秦。”
“这边的文书情报显示,苻秦的幽州刺史苟池,已经在和龙城秘密接触了。”
“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,苻秦那边,肯定用我那被俘的兄长的名义,招降驻守龙城的渤海王王,我的四兄。”
“若是四兄投降,苻秦如此强大,鲜卑只能做氐人的仆人,那还有什么将来?”
慕容蓉听得愣神,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,清河公主见状出声道:“姐姐先把湿衣服换了吧。”
闻言慕容蓉把贴在身上的湿漉漉的肚兜解下,换了清河公主的衣服,只觉有些紧绷,后面的带子怎么也系不上。
清河公主拉过带子,将其轻轻系好,挂在慕容蓉后颈上,轻笑道:“我的衣服,姐姐实在不合适呢。”
慕容蓉视线往下,看到高耸的曲线遮住了脚尖,恨恨道:“有什么用,都是累赘罢了。”
她拿起外服套上,“照你这么说,晋国打下辽东,鲜卑不一样会成为汉人的仆人?”
“换来换去,不都是一样?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姐姐应该知道,郎君的施政,是有长远规划的。”
“我觉得他能走出一条不同前人的路来。”
慕容蓉抿了抿嘴,“只不过你是被他骗了而已。”
“他的心里,可不想表现得那么光明磊落。”
清河公主咳嗽一声,“既然如此,姐姐岂不是更应该做些什么了?”
“姐姐难道没有想过,和郎君赌气任性,有可能让郎君迁怒族人吗?”
“要是族人因此受到迫害甚至流放,姐姐岂不是鲜卑罪人?”
慕容蓉一呆,“但,但他是灭亡鲜卑......”
清河公主出声道: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
“要说罪魁祸首,苻秦不也是?”
“我兄长算不算?”
“现在燕国覆灭,残余的慕容鲜卑,在其他势力眼里,就是一块肥肉,谁都想吃一口。”
“姐姐不觉得,郎君已经是那些人中,最为友善的吗?”
“以姐姐侍妾的身份,这几年里,完全可以做更多的事情,但姐姐一直只是在自怨自艾而已。”
“所以姐姐想要救我,让我免遭毒手什么的,其实我一点都不领情。”
“郎君乃是人中龙凤,惊才绝艳,长得又好看,天下有几个人能比得上?”
“姐姐凭什么觉得,我会抗拒成为郎君的女人?”
“倒不如说,现在这样,才是我最希望的,能成为郎君侍妾,我才能想尽办法为族人谋一条道路,而不是像姐姐这样,徒自浪费光阴,坐看族人走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”
“这侍妾的身份,若姐姐不想要,不如给我好了。”
慕容蓉张口结舌,她感觉清河公主的话,像一根锥子,刺得她心里剧痛,又像一记重锤,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,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她抖抖索索站起身,趿拉着鞋子,失魂落魄往外面走去。
王谧早在外面听到了两人对话,看到慕容蓉眼睛发直,看到其衣服扣子还没有扣好,便起身给慕容蓉扣上。
慕容蓉打开王谧的手,面无表情走到屋外,顺手拿起竹伞,走到雨中去了。
清河公主走了出去,看着慕容蓉在雨中的背影,神色复杂,却没有追出去。
王谧走到她身边,叹道:“你倒真是敢说。”
“她要是有你一半清醒,不至于这么钻牛角尖。”
“但为何之前你不提点,今天又这么直白,对她来说,是不是太过刺激了?”
清河公主斜了王谧一眼,语带幽怨,“还不是因为郎君太过恶趣味。”
“之前郎君想看的,不就是我们姐妹互相遮掩相护,然后对郎君委屈求全的样子吗?”
“妾倒是不在乎,毕竟命都是郎君救的,陪着演戏迎合,算是妾为数不多能回报郎君的了。”
“但蓉姐姐心思太过负累,这样下去,迟早会被压抑出事情来,妾看不是办法,不如快刀斩乱麻,帮她断了心结。”
闻言王谧叹道:“你真是生不逢时啊。”
“要是有个更好的机会,你能做的事情,远不止于此吧。”
“但越是这样,我就越不愿意放你走了。”
“若我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,你将来会不会后悔?”
清河公主轻声道:“妾自然知道。”
“但郎君为什么断定,妾刚才的话,都是假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