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乱了起来,早有人报了官,一队正在附近巡逻的城卫闻讯赶了过来,商贩行人纷纷躲避。
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内城巡卫队长,他看到地上的尸体,脸色极为难看,自己治下,多少年没闹出过人命了?
他指挥十几名手下将涉事人等都带到前面询问情况,不到半刻钟,等他大致问清情况,脑子更是嗡嗡作响。
虽然说建康士族多如狗,豪门遍地走,但这次涉事的几方,没有一个是自己这小小的巡卫长所能处置的!
被抢的童子小萍,是卖胡饼铺子的寡妇家的,他常年在此巡逻,倒是认识,问了几句,便暂时先让惊魂未定的母女二人回家去了。
王谧却是新搬来不久的,虽穿着布衣,但偏偏他身旁站着的桓氏女郎,是南康长公主亲女,看样子两人还颇为熟稔,自己能惹得起?
巡卫长思虑再三,最终决定先将朱亮一行人带走收押,让其他涉事人等进王谧宅子等待,同时留下七八名城卫看住宅子后门,自己则赶回去报请上官。
王谧闻言,引着桓秀和张彤云进门,说道:“今日不巧,连累两位了。”
张彤云轻声道:“不干郎君的事,官府应该很快就会查出来了。”
不知怎么,她却是心中隐隐窃喜,好不容易和王谧有相处的机会,却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,好像也不错啊。
桓秀扬了扬拳头,“你不用怕,谁敢欺负我们,我会去告诉阿母!”
一旁的巡卫长听了,头更大了。
桓秀警惕地看向张彤云,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彤云几眼,又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,不由心头极为郁闷,语气不善道:“你是哪家女郎,来找王郎做什么?”
听完张彤云自报家门,桓秀方才松了口气,“哦,南人啊,和王郎之间是不可能了。”
张彤云心中黯然,南北士族确实如桓秀所说,联姻之间鸿沟极深,尤其是高门士族,更是壁垒森严。
那边老白却是抱着甘棠进来,采苓跟在后面抽泣道:“郎君,甘棠被打伤了。”
王谧一惊,对老白说道:“带他进屋,看看伤在哪里。”
宅子忙乱起来,翠影烧水,映葵铺床,青柳取药,老白和王谧将甘棠抬到床上,开始脱衣检查伤势,桓秀和张彤云站在一边,也不好贸然插手误事。
映葵看王谧也跟了起来,心道虽然事急从权,但甘棠毕竟是个女童,这样似乎是不是.......
随着衣服被脱下,映葵视线下移,随即瞪大了眼睛,结结巴巴道:“甘棠......怎么......是男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女的?”
一旁的桓秀啊了一声,满脸鄙视看着王谧,“没想到你是这种人!”
王谧大汗,“你想到哪里去了?”
他心道你小小年纪,怎么懂这么多?
他摆摆手,“一会解释,先看看他的伤势。”
老白用手捏着甘棠身体检查,手碰到被踢中的地方时,甘棠痛得满头大汗,但死死咬住牙不吭声,他全身好几处地方都青肿淤血,显然是受伤不轻。
王谧见了,也是心中自责,他从后院赶出来的时候,朱亮已经准备逃跑了,所以他没看到甘棠被打了,同时他也心中疑惑,对方抢采苓,打甘棠,对付两个小童干什么?
而且这貌似也够不上死罪,对方怎么却自杀了?
过了好一会,老白才检查完毕,说道:“幸好没有骨折,但那人是个练家子,下手很重,你肩头的关节都被踢错位了。”
“我先扶正,你忍着点。”
话音未落,他下手如风,捏住甘棠肩头一合,只听一声轻响,甘棠忍不住痛叫出来。
老白拍了拍他,“好了,其他都是淤伤,先敷些跌打药,这几天好好休息。”
他见甘棠另外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染血的铁刺,便小心从其手中抽了出来,语带赞赏,“一只手不能动,还能成功偷袭对方,我这岁数,可没你这么厉害。”
青柳给甘棠伤处敷好药,最后拿出一颗药丸给甘棠吃下,过后不久,甘棠便眼皮打战,沉沉睡去。
自始至终,他都没说一句话,和往日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采苓则是蹲在在墙角,呆呆看着,王谧见状,叹息一声,让青柳留下照顾两童,自己带着众人出来,到了前屋子休息。
那边翠影烧了水,给众人倒上茶来,桓秀和张彤云对望,气氛颇为古怪,王谧见状,咳嗽一声,出声道:“飞来横祸,出了如此变故,让两位受累了。”
“不过官府应该很快就能查明经过,到时候两位便可以回家了。”
桓秀满不在乎道:“累什么,我想走就走,谁也拦不住我,只是不想让你难做罢了。”
“那马车上是谁,胆子这么大?”
听王谧解释后,桓秀皱眉道:“吴郡朱氏?”
“什么土鸡瓦狗,也敢在建康搞事,回去我告诉阿母,让她把朱氏从建康赶出去。”
张彤云出声道:“可能是妾连累了郎君和女郎。”
她说了朱亮前些日子给自己投帖求见,却被拒绝的事情,最后道:“只怕是他跟踪妾身马车,见妾到郎君宅上,故心怀怨恨,所以才迁怒于郎君童子。”
“此妾之过,心实歉疚。”
桓秀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,说来还是你做事不干脆,要是直接当面拒绝,不就没有这些事情了?”
张彤云黯然道:“张氏朱氏在吴郡同气连枝,断不能为了妾坏了两家关系。”
桓秀哂笑道:“如今他犯了事情,你两家还要同气连枝?”
王谧心道这朱亮之于张彤云,不就是李威之于赵氏女郎吗,还是因色生隙,自己怎么老遇到这种事情?
随即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违和感,好像不太对!
连李威都知道家族利益为重,朱亮为了张彤云,三番两次搞出这样的事情来?
而且事发时候,张彤云根本没有在自己家,而是在巷子外面,朱亮即使监视自己,也不可能发现张彤云,更没有理由对着自己童子出手泄愤了。
王谧想起当初江上朱亮的表现,虽然是强词夺理,拒不认错,但这人绝对不蠢,相反,其从煽动士人同仇敌忾,再到造势逼张玄之站队,都显露了相当的手腕。
这样的人,会做出光天化日,公然犯法,给别人抓住把柄机会吗?
而且要是朱氏和张氏,真如张彤云所说同气连枝,张玄之新任吏部尚书,朱亮按道理应该巴结奉承张玄之,最起码不应该在船上,当众顶撞让张玄之才对!
但事实上朱亮在船上差点让张玄之下不来台,他是自暴自弃,还是真的愚蠢?
如果他不蠢,那他的底气,到底是谁给的?
王谧皱起眉头,将心中疑问说了,最后转向张彤云道:“我觉得,他可能不是为女郎来的。”
“毕竟那时候他无论是否知道女郎在场,抢人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“反倒说,他真的是那么容易上头的人,为桓氏女郎冲动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桓秀听完,出声道:“郎君好像说的,也很有道理哎。”
她突然一拍手掌,“我突然记起来了!”
“这个朱氏,貌似这些日子在很多士族那边吃了闭门羹!”
“我所知道的,便有王氏郗氏,皆是将其拒之门外,其他几个和王郗交好的士族,更是公然和其为难。”
“至于个中缘由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他们也曾想要拜访阿母,但阿母什么身份,连王谢子弟也不是想见就见的,自然是拒绝了。”
“难道他们是走投无路,所以自暴自弃了?”
这个结论自然不太可能,王谧沉思起来,王家孤立朱氏,有可能是王劭替自己出气,郗氏那边是什么情况?
他发现建康士族的局势,远比自己想的复杂,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今日引起的波澜,必然不会那么轻易平息。
王谧猜的没错,在他门前发生的事情,牵连到了几家士族,消息很快传播出来,其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,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深远严重。
张玄之因为在处理政事,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已经一个多时辰后了,他是几方之中,得到消息最晚的一个。
也正因为如此,他也得知了涉事的几方,顿时眼睛一黑。
朱亮能搞出这种事情来,大出他的意料,还牵扯到了自己妹妹,真是可恶!
这也就罢了,其实张彤云偷偷往王谧那边跑,是瞒不过张玄之的,最初张玄之颇为纠结,毕竟一个不好,张彤云声名受损,将来便不好嫁人了。
但后来张玄之转念一想,发现这事情利大于弊,王谧再怎么说,也是王氏子弟,即使是不被主母喜欢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境遇不好的王氏,过得也比其他中等士族好得多。
王谧人品,张玄之是相信的,断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情,更不用以王谧才能,迟早会扬名建康,自己妹妹跟着蹭些名气,简直是稳赚不亏,要是王谧将来飞黄腾达,张氏也能跟着沾些光。
所以对于张彤云的事情,只要不搞出丑闻,张玄之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于是才派了心腹跟着,却没想到今日闹出这种不可收拾的大事来。
朱亮行凶,王谧身份,张玄之都能应付过来,事情最麻烦的,却是在最后那一方,桓秀身上。
第91章 当年往事不忍忆
要说张玄之进京任职,最为忌惮,最想保持距离的势力,非桓氏莫属。
他是司马氏皇族征召的,严格来说是琅琊王司马昱亲自举荐的,东晋这些年来内忧外患不断,外患便是前秦前燕,内忧便是桓温势力。
这些年来,司马氏想方设法平衡朝野均势,吴郡四姓得以找到机会,担任朝中要职,张玄之对此心知肚明,所以他必须要对朝廷表忠,和桓温势力划清立场。
当初他去拜访桓温一派的王劭,也是不得已之举,但毕竟对方是自己上司,场面必须是要走的,而王劭倒也没有为难于他,反而释放了善意,这也让张玄之松了口气,心里有了更多的期待。
之后的日子里,他忙于政务,广为交际,凭借棋艺和司马氏背后的支持,他渐渐打入建康士族圈子,甚至和谢安也搭上了线。
正当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时候,却乍听清溪巷王氏宅邸发生了命案,牵涉到了四家士族!
等他了解相关人员的名字后,更是差点吐出血来,自己妹妹去访王谧,凑巧撞上也就罢了,怎么还有桓温和长公主的女儿在?
话说回来,王谧才到建康几天,怎么就能骗桓温女儿到自己家去了?
这王氏在打什么算盘?
不会想和桓氏联姻吧?
那自己妹妹在其中岂不是成了笑话?
张玄之心中惊疑不定的同时,更是对于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朱亮痛恨如狂,想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。
唆使仆人挟持王谧侍童,出手行凶,最后当场自杀?
朱亮到底想做什么?
想到这些日子朱氏态度奇怪,不知为何和张氏保持距离,张玄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,要是对方是因为自己妹妹一事而心中怀恨,似乎也说不过去,士族哪能是如此不顾利益权衡的?
要朱亮真是如此蠢货,家族根本不会让其来建康才对!
张玄之总觉得这个案子里里外外透着古怪,他当即备车出门,直往建康官衙而去,他所要拜访的,是建康令。
主管建康城内防务案件一应事宜的官职,名建康令,建康太守,如今身居此职的,是诸葛虪。
他是诸葛恢次子,祖父乃是东吴大司马诸葛靓,曾祖则是曹魏重臣诸葛诞。
诸葛诞出身琅琊,是诸葛亮族弟,也是淮南三叛的主角之一,彼时司马氏在曹魏朝廷夺权专政,寿春地区统帅先后发生了三次反抗司马氏的兵变,即251年的王凌之叛,255年的毌丘俭文钦之叛,257年的诸葛诞之叛。
三次反叛皆被司马氏扑灭,诸葛诞也兵败被杀,被夷三族,其子诸葛靓在诸葛诞起兵时候被送往东吴当人质,得以身免,后官至东吴右将军,大司马,副军师。
之后司马氏夺权,晋武帝司马炎兵发多路,攻灭东吴,皇帝孙皓投降,诸葛靓在晋军领军大将,琅琊王司马伷面前请死,但没被允许,自此不知所踪。
也有传言是司马伷放走了诸葛靓,因为司马伷的王妃,是诸葛靓亲妹。
之后晋武帝亲自找到诸葛靓,欲请为官,但诸葛靓拒绝为晋朝出仕,甚至终生因杀父之仇而不肯面向洛阳而坐,由此气节受时人称赞。
他去世后,两个儿子诸葛颐和诸葛恢在永嘉之乱,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朝廷后,两人受征召为官,颇受东晋朝廷器重,分管担任了太常和尚书令,诸葛恢甚至有了单独开府的权力。
彼时诸葛恢名声极盛,仅次于王导庾亮,颇受王导器重,后成为顾命大臣,成为皇族心腹,所以他的次子诸葛虪才能担任建康令这一极为重要的职务。
然而诸葛虪今天却是麻了,因为治下发生了恶性案件,不仅发生在乌衣巷附近,还牵涉到多个大族。
而且距离案发不到半个时辰,他得到建康巡卫回报案情的之前,就有两家提前找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