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氏王氏先后派人过来,吴郡张氏朱氏没来,可见消息灵通程度的差别。
彼时诸葛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仍一头雾水,等问明回报的侍卫长后,他头便大了,这案子牵连的家族关系这么复杂?
这里面最大的麻烦,便是桓氏女郎,虽然看上去和案情无关,但一个处理不好,引发桓氏的猜疑,这可是要引起建康动荡的!
诸葛虪深知这已经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,所以他当即备车去往建康宫,去见太后褚蒜子,让之后赶来的张玄之扑了个空。
褚蒜子的宫中,此时却正有女客来访,两人相谈甚欢。
女客却是郗夫人,作为郗氏之女,她的地位极为独特,盖因之前她是郗氏和王氏的关系纽带,虽然其夫君已亡,但因郗愔的关系,仍颇受褚蒜子看重。
而且两人皆是夫君早逝守寡,同病相怜,加上郗氏说话很讨褚蒜子喜欢,故常常入宫陪褚蒜子说话解闷。
今天郗氏还带来了唯一的女儿,其已经七八岁大,长得粉雕玉琢,极为可爱,褚蒜子将其揽在怀里,对郗氏道:“这孩子,每次见了,哀家就想起小时候。”
郗氏笑道:“太后要是喜欢,我便让她随侍在身边,给太后做些杂活好了。”
褚蒜子摇头道:“你倒好狠的心,服侍人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,有奴婢去做就好。”
“这个年纪,让她多玩玩,有空过来看看就好,不然将来嫁了人,怕不是会记恨哀家。”
郗氏笑道:“太后既如此说,妾敢不从命,只恐耽误了太后大事。”
褚蒜子摆手道:“哪有什么事情,过些日子,我准备把朝政交还,呆在这位置上久了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郗氏心中一凛,赶紧陪笑道:“太后若是身体劳累,休息些时日,也是好的。”
褚蒜子叹道:“你不用说话这么小心,咱们各有各的苦,我记得你也该过继的子嗣了,怎么还拖着?”
郗氏忙道:“倒还难为太后记得,妾倒是在王氏族中选了个苦命孩子。”
“他之前一直住在村里,前些日子才到建康,又遇到了些事情,所以一直拖着。”
褚蒜子好奇道:“哦?”
“也是个苦命的?说来听听。”
诸葛虪入宫的时候,却是满头大汗,因为他来的路上,却是收到手下报信,说南康公主派人去清溪巷,直接将桓氏女郎带走了!
看守的巡卫在建康都呆久了,自然不敢阻拦,只能赶来向诸葛虪报信,同时留人继续看管剩下的人,但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意义?
他火急火燎赶到宫内时候,由内侍带着往褚蒜子门外,走到近前,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
他听了两句,便即面色古怪,竟是有人在捅朱氏刀子!
小院这边,彼时王谧那边架不住桓秀的好奇心,便讲了采苓甘棠的故事。
他回忆道:“两年多前,我和老白出去打猎,彼时村界道路虽有零星士兵值守,但大部分丘陵密林是没有的,那边野兽众多,是打猎的好地方。”
“在一处林子的土坑边上,我遇到了两个衣衫褴褛,虚弱不堪的童子,便是甘棠采苓了。”
“他们两个那时极为狼狈,采苓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,甘棠却是极为警惕,身上血迹斑斑,手里还攥着一柄带血的短刀。”
“他看到我和老白后,开始也不相信我们,最后我提醒他采苓需要救治,他才护着采苓跟我们回了村。”
“之后足足一个月,经过青柳的照顾救治,他们两个才恢复过来,甘棠发现我并无恶意,才渐渐敞开心扉。”
“当我得知他明明是男的,却穿着女童装束的时候,很是惊讶,追问之下,甘棠才说了他们的经历。”
“彼时甘棠采苓两家相熟,故一起凑钱渡江,他们找的渡船颇为宽敞,能容纳几十人,正因为如此,才会被江盗盯上。”
“黑夜混乱之中,他们两人的父母在呆的底部舱室里,找到了一处有破洞的夹层,里面极为狭窄,只能塞进他们两个童子,于是他们便让两人进去,从外面将缝隙堵住,独自面对江盗。”
“甘棠的父母特别叮嘱甘棠,让他照顾好采苓。”
“外面发生了什么,他们并没有亲眼所见,只听得惨叫连连,整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,才完全安静下来。”
“之后便是脚步声,外面的人应该是杀完人的江盗,他们逐间搜索财物和幸存的人,别间有人被搜出,然后被杀死。”
“两人吓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相拥瑟瑟发抖,又困又累间,他们睡了过去。”
“经过一整夜,他们察觉缝隙间透出光亮,明白是天亮了,又等了小半天,他们才敢出来。”
“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满船的尸体,自然包括他们父母的。”
“此事对两人打击极大,但甘棠想到父母要他照顾采苓的托付,还是振作起来,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事,就是船上的男童都被杀死了,却没有女童的尸体。”
“甘棠猜测是男童对江盗威胁更大,所以他干脆换上女童衣服,想着将遇上恶人,能让对方放松警惕。”
桓秀听到这里,出声道:“这孩子真聪明,今天也是如此迷惑了那抢人汉子,才能将其刺伤。”
张彤云却是面露疑惑之色,似乎有些想不通,王谧继续道:“他们发现船还下了锚,在江心定着,两边苍茫无际,根本看不到船影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获救,只能等着。”
“他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,也没有等到来船,眼看船上根本没有粮食,这样下去只会被饿死。”
“甘棠认为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,于是他们在身上绑了木板,跳进江心随波逐流,不知道漂了多久,他们才随江水靠岸,然后一边躲避野兽,一路往南寻找人迹,几天后遇到了我。”
“至于他们身上的血迹,中间遇到了什么,吃了什么,我就不说了,说出来怕你们恶心。”
第92章 世无完人皆有过
桓秀听完了,忍不住睁大眼睛,说道:“真厉害,他们那时候才七八岁吧?”
王谧点点头,“确实,甘棠若是好好培养,将来定是个人物。”
张彤云出声道:“妾有些地方不明白。”
“按道理说,江上杀人,要的是消灭现场,越不容易被人发现,越能连续作案行凶。”
“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,是将船直接开走,到了他们自己地盘处理掉,这样几乎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可能。”
“即使因条件所限开不走船,要么凿船沉之,要么将尸体抛入江中,毁尸灭迹。”
“但那船却偏偏下了锚,尸体也都留着,仿佛是等着被人发现一样。”
“更奇怪的是,甘棠采苓一天都没有等到人,说明船被放在一处很难被人发现的水域,这似乎又和前面矛盾。”
“而且杀男童带走女童,也不符合江盗贩卖人口的特征,在奴隶中没用的反而是女童,因为做不了劳力。”
“妾并不是怀疑甘棠,只是觉得此事.......疑点不少。”
桓秀睁大了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你家里怕不是以前做过这种勾当?”
王谧也十分惊讶,他发现张彤云并不是那种身处闺中,不通世事的女郎,这是家族有意培养?
张彤云的话证实了王谧的猜想,“妾虽然愚钝,但自小跟着阿兄,了解了些政事人情,而且,”她顿了顿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“江上的事情,吴郡士族,多少都曾做过些或明或暗的买卖,这点并不是秘密。”
桓秀恍然,“我记起来了,阿母曾经经过,吴郡士族,多是东吴时期的官员将领后人。”
“而东吴最大的买卖,就是买卖奴婢!”
此话一出,张彤云面现愧色,桓秀说的没错,一百多年前,东吴在孙权治下,最大的生意就是买卖山越奴隶,江东士族跟着孙权,自然是没少干这些事情。
三国时期,东吴地区其实是最为落后的,农业水平比不上中原,虽然看着地盘不小,但很多地方要么是未开垦的蛮荒之地,要么是道路难至,地方势力强大,东吴无法完全掌控。
山越地区便是其中典型,《汉书》称:“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,百越杂处,各有种姓”。
其从汉初便存在,经过数个世纪,人口近百万,且极为抗拒外来势力,这对于东吴的统治自然是极为不利的。
于是孙权采用了剿抚并举的措施,连续讨伐山越四十年,对东吴服软的,便委任当地,顽固不化的,便重做奴隶,或者充军,或者发卖。
东吴二十三万兵,山越兵就占了十多万,但其抵抗时虽颇为死硬,做奴兵时候却没有多少战意,常常一触即溃,趁机逃跑,给孙权在合肥搞出了十万的名头后,后期东吴少将其充军,把重心转向了奴隶买卖。
这些奴人的交易好处,渐渐由孙权信任的江东世家瓜分,最后持续到了晋朝,直到衣冠南渡之后,这项生意都没有完全断绝,好多家族私下还有牵涉。
张氏有支船队远洋行商,自然离不开和盗匪官军打交道,所以张彤云才会如此熟悉内情。
这个时代只要是士族,就避不开这种灰色地带,面对桓秀的目光,张彤云无法辩驳,只默默低下头去。
桓秀见状,反而不好出言讥讽,毕竟桓氏在北面占据数州,如同裂土封王般,谁又敢说做事一定干净?
她想了想,刚想说话,小院门口有几名侍卫走了进来。
领头之人对桓秀拱手抱拳,“奉长公主之命,护送女郎归家。”
桓秀认得来的是自己宅中的家将,便站起身道:“外面巡卫没有拦你们?”
领头家将出声道:“我等亮明身份,他们就让开了。”
桓秀眉开眼笑道:“我就说嘛,建康谁会和阿母作对。”
她转头对王谧道:“正好,我回去和阿母说说,官府绝对不敢为难你。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稍等。”
他去屋子里翻找片刻,便拿了几卷画轴出来,交到桓秀手中,“这是我平日所做,你想学的话,回去照着描好了。”
桓秀奇怪道:“不能来这里学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带回去更方便。”
桓秀不明所以,但还是眉开眼笑接了过来,“那我带走啦,下次见面,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。”
她在家将的簇拥下向外走去,临出院门时候,还对着相送的王谧和张彤云挥了挥手。
门口的院巡卫躬身让开,载着桓秀的马车渐渐远去,巡卫重新将小院门口封住,面色重新恢复了冷漠。
张彤云出声道:“郎君觉得,以后很难见到她了?”
王谧叹道:“出了这种事情,只怕各方都要避嫌了。”
“拖累了你们,抱歉。”
张彤云摇头,轻声道:“说不定是妾连累的。”
“郎君......很喜欢桓氏女郎?”
王谧没想到张彤云如此直接,失笑道:“她还小,天真的像个孩子,我看她更像是妹妹。”
“倒不像女郎.......”
他拖长了声调,张彤云忍不住侧耳倾听,却是听了好一会,都没有听到下文,忍不住抬头,和王谧四目相对,却发现对方笑吟吟看着自己。
张彤云脸又红了上来,她跺脚道:“郎君却是取笑妾!”
王谧盯着张彤云的眼睛,“不知怎么,看到女郎,就想说些不那么沉重的话。”
张彤云胸口微微起伏,她伸手轻轻掩住,“只怕出了这样的事情,以后妾也很难像先前那样自由了。”
“妾......知和君门第有别,终有不能相见之日,但在郎君这里.......妾很快乐。”
“妾.......”
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王谧仰头看天,轻声道:“你我......皆是身不由己啊。”
“我给你画幅画吧。”
建康宫里,诸葛虪向褚蒜子说了事情前因后果,听完之后,褚蒜子先往郗夫人那边看了一眼,“哀家倒还奇怪你为什么这时候入宫,敢情是先得到了消息,想来求情的?”
“你还没过继,王氏都不急,你郗氏急什么?”
郗夫人低头道:“王氏子弟众多,可是留给妾的,也只有这一个啊。”
“亡夫故去后,妾独自支撑,这些年颇为艰难,还请太后恕罪。”
她语气哀戚,让人听之动容,但褚蒜子知道郗夫人说话向来九分真一分假,不过她知郗夫人和自己际遇相似,不由有同病相怜之感,便无奈道:“罢了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情明说,不要遮遮掩掩的。”
郗夫人听褚蒜子口气松动,不由眉开眼笑,褚蒜子对诸葛虪道:“桓氏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,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去,那边既然已把人带走,那便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