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听了，都是若有所思，出声道：“使君言之有理，下官受教了。”
王谧心道堂下诸人虽如此说，但心内未必完全赞同，不过这事情急不了，只能一步步来。
他现在要求的，是志同道合的人，但世家子弟某类观念根深蒂固，只能日积月累，通过言行，将其想法一点点转变过来。
当然，这可能要花费很长时间，这个时代世家正是强盛上升的时期，若非亲身遭受惨痛教训，怕是无法意识到严重性的。
后世的世家是在经历了黄巢朱温之事后，才醒悟先前的做法不妥，但悔之晚矣。
但王谧明白，光靠杀是没用的，特权食利阶层，天生就有趋利避害，自发盘踞壮大的特性，上古是奴隶主，现在是世家，之后是士大夫士绅，只不过换个名字而已。
只要存在阶级社会，特权阶层是无法被完全消灭的，因为只要存在政治，便存在权力，这个位子，总要有人来占据填补。
所以当下王谧能做的事情，只能是在特权阶层脖子上套一根链子，限制其行使特权的范围，在链子范围之外，给其他阶层得利的空间。
卢晏出声道：“既然初选不能交给郡县，那就只有扩建一途了？”
顾骏出声道：“莒城的规模，早就到了极限了。”
“莒城之内，除了义学外，还有必须的官府军营，商铺匠铺，以及居民所需的住宅。”
“这几年在使君治下，各方来投奔的士子百姓络绎不绝，城内房价，已经涨了好多倍，导致很多人只能寄住在十几人一间的屋子中。”
“除非扩大城池范围，否则扩建的地方很难再找出来了。”
“现在大部分新来的人，只能住在外城之外的城郭地带，从引水到农田灌溉，都大受影响，这样下去，迟早会出问题。”
王谧接话道：“没错。”
“当初我来莒城的时候，没有想到形势变化那么快，每个地方都有人口极限，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。”
郭敬出声道：“那使君打算迁移州治？”
“说来此地只是使君尚为郡侯时的治所，如今使君身为青州刺史，是该换个更合适的地方了。”
王谧点头道：“我的想法是，莒城不可废，但将来可以专精某些方向，如商业亦或经学方向。”
“而某些功用，则可以迁到更大的城池，以避免城池规模限制了发展。”
“现在第一步是，你们觉得，哪里更为合适？”
羊孚出声道：“青州先前的州治广固与临淄相互毗邻，贸易商业都极为发达。”
“若能将其连起来，是否可以满足需要？”
众人听了，纷纷出声赞同，王谧听了，心道这是个无功无过的做法，用倒是可以用起来，但就是缺那么点意思。
他想了想出声道：“临淄可以改造扩建，以增加人口。”
“但其本来就人口不少，要说聚拢一州甚至数州人才，感觉还是有些不利于扩张了。”
“你们觉得，沧州怎么样？”
众人一怔，随即思索起来。
使君为什么会选这个地方？
会不会太靠近前线了？
要是大力发展沧州，是不是意味着，使君将来要以沧州辐射冀州、幽州，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？
这些人都是各个世家最为出类拔萃的人才，他们想通了这点，便即恍然，原来使君下一步，是准备往环渤海地带扩张？
随即他们心中更加疑惑，渤海沿岸，不仅有高句丽和鲜卑残余势力，还会与占据幽州的苻秦接触，使君有信心同时面对这么多势力？
王谧静静看着众人，他想发展沧州，便是为了控制他认为的，独属于他的这块自留地。
后世沧州在北魏时候正式建制，是从冀州瀛州分出一部分单独置一州，到了宋代，更是成为了北方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。
今后的岁月，王谧想要发展的主要方向，便是造船业。
造船业不仅能够带来大量的商业利润，推动人口增长，更能加快文化交流，将环渤海纳入同一个文化圈子。
同时造船业能掉头推动造船技术的发展，反哺军事民生，这便是王谧所认定的，今后的发展方向。
想要扩张乃至争霸统一中原，骑兵仍然是绝大部分人心中的绝对主力，但王谧却清楚认识到，这条路未必适合自己。
他的领地内没有马场，只能通过贸易购买马匹，所以骑兵部队的上限，天生就被定死了。
将来他可以占据幽州，但那地方要面对各种外族胡人势力，想要守住，花费的代价绝不会小了，甚至有可能是亏本买卖。
而相比之下，苻秦乃至北方的胡人部族，可以通过游牧，低成本获得大量马匹，王谧和对方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相比的。
所以王谧决定取长补短，优先发挥自己的长处，骑兵必须有，但数千规模，便是上限，再多性价比就很低了。
而骑兵也有缺点，其虽然机动力强，但受地形限制颇多，攻城更是浪费，所以还需要配备相当规模的步兵，而两者限于马匹数目，很难互相转换。
但船只就不一样了，其虽然看着远比骑兵受限，但在现实中，很多缺点都被弥补了。
船队确实打不到没有河流的地方，但关键是这个时代，所有的人群，都是逐水而居的。
水源，是居民生存所必须的，河流冲击的地带，更是适合耕种，所以自古以来，大江大河都是人口汇聚，形成城市的必要条件。
只要控制了水系，就能控制天下十分之七以上的大城，若形成这个优势，那剩下的地方，便水到渠成了。
只要拥有一支具备相当规模的船队，王谧便能随时快速控制沿海乃至沿江地区，打破长江南北天堑的限制。
而这种做法，迟早会被有识之士察觉，所以王谧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，那便是环渤海商圈。
借助渤海到东海的贸易，大力发展造船技术，推动造船业成长，若能够造出具备军事威力的快速大船，便能掐住江东和中原绝大部分地区的命脉。
当然，这一切的前提是，船只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技术改革。
提升运载能力、杀伤能力，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提升速度
船只没有了速度优势，那便毫无威力，而突破的方向，有两个。
人力，以及燃料动力。
王谧早前让工匠制造改善人力驱动的舵轮，将船速提高不少，剩下的，便是第二步了。
第637章 大不如前
最初蒸汽机原型被发明的时候，燃料利用率只有一个百分点，瓦特改良蒸汽机，将其提高到了三个百分点，后期提高到五个百分点，量变产生质变，才有了工业革命。
限于材料，王谧不指望能达到五这个数字，但即使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，对这个时代来说，都有足够的实用性了。
而蒸汽机的原型，用李约瑟的话来说，中国春秋时候就出现了，只需要将风箱和水排组合起来就行了。
风箱和水排，都是用于高炉炼铁炼钢的，于公元前发明出现，促进了炼出钢铁的品质提升，反过来影响了历史的进程。
所谓水排，其实是风箱的改进版，不过其利用的是水力驱动来鼓风，利用曲柄连杆将回转运动转化为连杆往复运动，其原理和蒸汽机完全相反，如同镜像一般。
水排提供的是转动转换的核心机制，风箱则是实现了鼓风效率的优化，只需要将动力源从水力畜力，转化为蒸汽压力便可以了。
其中需要的过渡技术，比想象的要少得多，只要解决密封容器的蒸汽泄漏问题，几乎便可以完成了。
最初的时候，王谧一度以为，这其中橡胶密封垫圈是不可或缺的，所以他一根筋地通过张氏商队，往南洋方向寻找橡胶树的踪迹，进而获取橡胶的进口渠道。
但这几年来，这项工作进展并不快，东南亚诸岛此时极为原始，大部分原住民还处于野蛮的部族时期，是科技文化的蛮荒之地。
这种情况下，和他们贸易贵重金属等通用物品相对容易，但让他们寻找种植之前从未接触使用过的东西，极为困难。
此时橡胶树有可能并没有大规模成林，相关的采集技术并未发展普及，让寻找的难度更高，以至于王谧一度放弃了这个想法。
但有一天，王谧猛然间醒悟，自己走进了死胡同。
燃料利用效率，并不是那么死板不可改变的东西，瓦特的蒸汽机也没有橡胶，甚至是用棉麻等纤维制作的垫圈进行密封的，完全没有任何技术代沟。
剩下来的问题，便成了如何在没有车床的情况下，进行连接部件的精密加工，这点只能用手工打磨实现，好在华夏最不缺的，便是工匠。
当然，这个问题，被王谧放到了义学之中，让工匠和学徒一起研究，并设立了高额悬赏，奖励做出技术突破的人。
有了明确的技术改进方向，在成百上千人的集体智慧下，蒸汽机的原型便很容易做了出来。
虽然没有工业体系支持，燃料利用率不是很高，但王谧相信，假以时日，这些问题都会得以改善，真正将其应用到包括航海在内的各行各业中去。
至于燃料，临淄某处，终于初步发现了浅层煤矿，虽然品质一般，但根据经验，越往下挖，品质便会越好。
就此几乎所有的技术革新条件，都具备了，只待将其整合成一套系统，给出足够的时间打磨沉淀，便能够做出能实际应用的产品了。
王谧的想法，是保持莒城现有的状态，成为文化中心，将北面的临淄打造成工业制造中心，而将最北面的沧州，变成重要的商贸港口城市。
先前他虽然有想法，但地位不够高，做出来只会给人摘桃子，但现在不一样，他有了足够自保的能力。
即使将来桓氏发难，王谧也能提前做好准备，留下了将最重要的资料财物及时转移的退路。
王谧将今后发展的大纲计划，分几年一个阶段，让掾属们做好了规划蓝图，然后交给顾骏执行，一切走上正轨后，时间来到了盛夏。
而他此时接到了邺城发来的命令，桓温准备对北地用兵了。
桓温此时早回到了邺城，在经历了近两个月和苻秦交手后，他赫然发现，防守邺城的难度，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虽然桓温亲自指挥，调动了冀州豫州几乎所有的桓氏将领助力，但结果不尽如人意，做得甚至不比桓熙在时强多少。
这一方面是因为，桓氏先前的将领和友军将领，并没有出工不出力，而真的是尽力打仗了，奈何战略位置劣势，非努力所能改变。
另外一方面是，桓温发现，自己的反应，大不如前了。
不可否认，在这个时代，三十年前后的时间里，桓温是晋朝最亮眼的那颗将星，其统帅之才，他人无人能及。
以王谧之表现，被军中很多人视为最接近的桓温的人，但几乎所有的人，都不认为现在的王谧，能和桓温相提并论。
无他，因为桓温年轻时候，甚至是之前灭燕时候的表现，实在是太亮眼了。
后世桓温之所以看上去有些不堪，那是因为除了史书因为桓玄篡位，有意打压桓温声望外，他遇到的对手，都是堪称百年不遇的奇才。
从慕容恪慕容垂，再到王猛，都是不世出的对手，桓温之败，都在这几个人手上而已。
桓温的战绩，看上去并不如刘裕亮眼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刘裕的对手，其实没有桓温强。
桓温第一次北伐的时候，碰到的是苻坚上位前，全盛时期的苻秦，丞相苻雄，淮南王苻生，平昌王苻菁，北平王苻硕，太子苻苌，都是声名赫赫的名将，随便拉出一个，都能吊打殷浩庾亮。
但这些人遇到桓温，皆败下阵来，要不是太子苻苌超水平发挥，说不定桓温就打进长安了。
虽然最后桓温因为种种顾虑，最终选择退兵，但撤退时候，还是让追击的苻苌吃了大亏，导致其当年身死。
丞相苻雄也因为战败，忧闷而死，让苻秦内部势力失衡。
同时苻秦为了阻拒晋军，采取了坚壁清野的计划，导致了之后长达数年的大饥荒，这一切都变成了日后苻秦动乱政权的源头，为晋朝争取了十几年宝贵的时间。
期间苻秦有一段相当虚弱的时期，桓温数次要求北伐，但东晋朝廷为了制衡，先后派出殷浩谢万北伐，经历了两次惨败，葬送了朝廷大半精兵，将桓温十几年的努力付之一炬。
也就在那个时候，桓温对朝廷彻底失望，开始有了篡权的想法。
换成王谧的视角，倒是对桓温感同身受，自己在前线打生打死，后面有人扯后腿，这谁受得了？
而且东晋朝廷这种操作，直到前岁两次攻打燕国时，朝中仍然还在延续。
第一次桓温是势如破竹，顶着后勤压力，连战连胜，打得燕国一众名将惨败，甚至在林渚打败了初次交手的慕容垂。
但这个时候，袁真开始掉链子，在石门破坏了防线，让桓温功败垂成，若不是王谧相帮补救，桓温有可能败得血本无归，家当全无。
在桓温得知袁真背后，是司马晞为首的这批人物后，最终破防，选择拿下邺城后，带兵进入建康，彻底和朝廷撕破脸。
司马氏朝廷这么做，源于其立朝篡位的心病，所以即使放弃统一天下，都要防备桓温这种势力的诞生。
这和宋朝以文制武，有异曲同工之妙，赵匡胤以武人之位篡权，自然更加防备和自己经历的武人，所以终宋一朝，都在为其立朝作为擦屁股，这便是人性。
换个角度看，桓温和岳飞倒有些相似，要是背后没有家族势力，其下场不会比岳飞好多少。
先前祖逖的遭遇，便让桓温下定决心，不再重蹈覆辙，但问题在于，岁月不饶人，他的精力明显不行了。